然而,他的話音剛落,門外卻忽然響起了一陣混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三首領!出大事了!」
厲顯皺眉,回頭看去。
是他的副官連門都忘了敲,直接撞了進來,臉上汗珠密布,衣甲都穿得歪歪斜斜。
看到這一幕,厲顯壓住火氣,重重敲了敲桌面:
「慌什麼?天又塌不了!是不是那些不長眼的附庸又鬧事了?不是讓你不用匯報直接鎮壓嗎。
還有,我要你準備的人手,都準備好了嗎?那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不、不是那些事。」副官喘著粗氣,聲音嘶啞道,「您先看看外面。看看天。」
厲顯聞言皺了皺眉,不滿的看了他一眼,隨即起身走到窗邊向外看去。
他本以為會看到陰沉沉的天色,和那些死氣瀰漫的詭異建築。
可眼前出現的景象,卻讓他整個人瞬間愣在原地。
外面的天空,此時已經被金色鋪滿!
金色的光從雲層里漏下來,照得整個灰暗的世界碎片亮如白晝!
死灰色的往生盟,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生機滿滿的聖殿!
厲顯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抬頭看向頭頂。下一刻,他的眼睛驟然睜大。
只見那金色光芒的的中央,一尊無比高大的虛影正安靜地站在天地之間。
灰袍如雲,黑髮如夜,雙手微張,仰頭望天。
金色的雨從他身後無盡地落下,像從天穹垂下的巨大帷幕。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卻讓天地都顯得不那麼宏偉了。
厲顯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認得那個人。當然認得。
那張臉,他曾在噩夢般的戰報里反覆看過。
姜尋。
青山之主!
他忽然覺得有些冷,那冷意從脊椎開始蔓延,一路竄到四肢百骸,讓他的身體都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他猛地回身,幾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張寫著「青山勢弱」的情報,發瘋似的用力揉成一團。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往生盟,甚至厲雲的處境都遠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好!
原本他以為,姜尋一個憑藉運氣僥倖奪得世界碎片的人,面對厲雲這真正的傳奇會被瞬間撕碎!
但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殺一個傳奇是運氣,殺兩個傳奇是僥倖,那殺了三個傳奇呢,殺更多的傳奇呢!
姜尋和青山,絕對早就擁有了真正的傳奇戰力!
而厲雲那拼著一無所有,也要提前下來報仇的行為,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拼死一搏!
原來真正走到絕路的,從來都是他們往生盟!
「蠢貨......」他低聲道,不知在罵誰,「一幫蠢貨。」
副官還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
窗外,金色的光越來越亮。
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三首領,下面的人......已經壓不住了。好多人說,青山根本不可敵。」
「有幾個本來已經領到任務的附庸勢力,現在也反悔了,別說計劃,他們連武器都不肯拿。」
「甚至有幾個勢力乾脆強行衝破了世界碎片的大門,不知道跑去哪了,我們的計劃......沒法展開了!」
聽到這話,厲顯沒有回頭。
他慢慢閉上眼睛,只覺得天旋地轉。
副官還在說,說有人殺了督軍,說有人拆了界碑,說有幾個小部落已經開始向青山靠攏。
厲顯聽到最後,已經不太聽得清具體的詞了。
他只覺得冷。
渾身冰冷。
他走到窗邊,又往天上看去。
那尊巨大的虛影就立在金雨之中,像一輪正在升起的太陽。
而往生盟,和他,都只是那太陽底下一群見不得光的蟲子。
還沒死,但死已經不遠了。
......
另一邊,金薔薇商會,中央古堡。
溫莎公爵坐在高背椅里,指間夾著一支精細雕琢的銀筆,正不緊不慢地批著桌面上的幾份商路調令。
他的動作很慢,神情也很淡。
古堡外,族中的年幼男女在花園裡追逐嬉鬧,幾個孩子把剛摘的花瓣塞進騎士的甲冑里,笑聲響成一片。
他喜歡這樣的畫面。
只有一切還在他掌心裡,這樣安穩的午後才會存在。
最近金薔薇商會也有些動盪。
艾琳死了,希莫格也隨之失蹤了,眾生之瞳下落不明。
他派出的人幾乎把曦日區翻了一遍,也沒能找到希莫格的任何蹤跡。
但他並不著急。
希莫格是噬界之藤子體中公認的老狐狸,信不過任何人,將自己藏起來才是常態。
可能它在等,等一個更安全的時機重新出現。
也可能,它在暗中觀察,看金薔薇還值不值得繼續合作。
對於這些,溫莎公爵並不擔心。
如果希莫格想找個合伙人,那金薔薇商會無疑是最好,甚至是唯一的選擇。
所以,只要希莫格出現,眾生之瞳早晚都是他的。
真正讓他感到些許不安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溫莎公爵慢慢放下手裡的筆,腦海中不自覺的浮現出阿爾傑的身影。
在這一刻,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的窗外的聲音有些吵鬧。
那個「星輝」分支最後的餘孽,十三枝唯一的火種,才是他的心頭大患。
溫莎公爵不相信,阿爾傑的父親在死前什麼都沒給他留下。
那老東西能在商會裡馳騁了那麼多年,將其他分支都壓的抬不起頭來。
這樣的小熊,臨死之前怎麼可能不把最致命的東西交給謹慎的血脈?
那東西是什麼,他不知道。
甚至他查了二十多年,都始終沒查到。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安。
如今,阿爾傑不僅活著,還加入了青山。
對溫莎公爵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壞的局面了。
一條藏在暗處的蛇,如今盤進了一頭正在長成的巨龍身上,這已經足以對他產生致命的威脅。
「不能再等了......」
他輕聲自語,把銀筆插回筆筒,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逝。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從雲層里漏下來,照在古堡灰白的牆面上。
花園裡的孩子們還在笑,聲音軟軟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可不知為何,他忽然感覺後背莫名有些發涼。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滴雨落了下來。
那金色的雨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搭在窗框的手背上。
他低下頭。
那刺眼的金色正慢慢散開,像被碾碎的金粉,在他蒼白的手背上留下一點淡淡的光痕。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無數滴金色雨水從空中墜落,連成一片,打在窗框上,打在花園裡,打在遠處那些玩鬧的孩子們身上。
下一刻,天邊,一道巨大的金色虛影緩緩浮現。
他看到了姜尋。
那道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心裡反覆估算的身影,此刻正站在天與地之間。
灰袍被風捲動,金色的雨如瀑而下,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個世界的裂口。
而在那虛影腳下,無數人在雨中抬頭,像仰望一尊新生的神。
接著是希莫格。
慘死的西莫格!
看到熟悉的身影,溫莎公爵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緊。
眼中的平靜慢慢消失,只剩下一片瘋狂和瘋狂中潛藏的一絲恐懼。
在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想通了艾琳的頭為什麼會消失,想通了希莫格為什麼會失聯。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冰涼的手掌。
那點金色的光,像一根針,扎在他的皮膚上,也深深的扎進了他心裡。
「原來......如此。」
他輕聲呢喃著。
窗外,孩子們在雨中嬉戲,他們似乎很喜歡這場金色的雨。
可溫莎公爵知道,那些陽光,那些花園,那些無憂無慮的笑聲,已經開始從他手心裡一點一點的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