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倒是挺能理解心王的。
畢竟在對方的視角里,自己可是洛龐帝國綿延億萬歲月的死敵——沒人會對著敵人敞開心扉暢聊過去。
換成是他,某天空域飛船里突然冒出個拉爾人,一臉純真地跑來問他」502小隊的後續計劃是啥」,他的第一反應肯定也是有詐。
但是理解歸理解。
如果沒法取得心王的信任,方九就少了一條了解大重置前狀況的重要線索。
而且很可能是最後一條。
總不能用暴力手段吧……
方九摸著下巴使勁兒尋思,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季薇從旁側走了出去。步伐鎮定,身姿挺拔,竟透著一股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氣場——就是傷勢尚未痊癒,邊走邊往下掉螺絲釘、漏滲透液,看得人有點兒心驚膽戰。
季薇本人倒不在乎這些,徑直來到心王幻影前:」如果你不願意相信【祂】,或許可以試著相信我們。」
她的嗓音里夾著濃重的電流雜音,語氣卻平靜如常,不卑不亢。
」你們?」心王轉過視線,」你們不是一夥的?」
」是,但更準確地說,我們只是合作關係。」
季薇淡淡掃了一眼502小隊,回過頭,機械義眼裡透著十足的坦誠:」我們是跨世界管理聯盟,一個由多世界管理局共同組建的異常現象處理組織。你可以理解為——多個文明為抵抗末日而自發組建的星海共同體。」
」啊,我知道。」心王淡淡地點頭,」在過去,我見過很多類似的組織,有些小到只由兩三個文明組成,有些則涵蓋上萬條時空線。你們呢?」
季薇:」目前只有六個成員。」
心王看了她一眼:」規模並不大。」
」大不了了。」季薇平靜地說道,」因為世界繭里,只剩下我們六個了。」
心王瞬間瞪大眼睛,幻影之軀震盪兩下,震撼難掩。
察覺到心王的異常反應,季薇繼續說道:」你是【記憶】,對外界的時空感知本就存在偏差。再加上你受到大重置的衝擊,只剩一顆頭顱尚存,又陷入長期的精神瘋癲——所以你的記憶還停留在很久以前。而現在……侵蝕幾乎吞噬了所有時空線,只剩下我們還在苟延殘喘。」
」……如果是這樣,那就說得通了。」心王若有所思地漂浮在半空,喃喃自語,」大重置的衝擊讓我喪失了對外界的時間感知,再加上長期的精神瘋癲……嗯,這倒是能解釋得通。」
季薇點了點頭,看到了些許說服心王的希望。
結果心王轉頭就好奇地問了句:」那我是因為什麼瘋的?能瘋這麼久?」
季薇噶一下就愣住了:」呃……」
楊柳姑娘那小手唰一下就往上升,」我知道是……」
話還沒說完,方九一把就將楊柳按了下去,轉頭沖季薇和心王賠笑:」孩子隔三差五就愛亂說話,你們就當沒聽見,繼續,繼續……」
季薇那邊混凝液都滋滋往外滲,咬著牙硬是跳過這個話題:」您發瘋的理由,我們也……嗯,也不太清楚。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侵蝕在世界繭中肆虐,殘存的文明只剩我們。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知道大重置前的真相。」
」知道大重置前真相的不只有我。」
心王幻影的眉頭深深皺起,這位帝國最後的元首臉上滿是凝重:」【祂】就在你們身邊,你們為什麼不去問問【祂】?」
說完,心王伸手指向方九。
方九懵逼地眨了眨眼,指向自己:」我?」
」你不會說,你忘了吧?」心王深深地注視著方九,」那場史無前例的叛亂——我們舉族之力向你發射原初侵蝕,為此犧牲了多少條時空線,你的信徒又為你做出了怎樣的掙扎與抵抗——難道你全都忘了?」
」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九嘆了口氣:」現在的情況比較複雜。我這裡有兩個版本,一個簡易版一個詳細版,你想聽哪個?」
」長話短說。」心王淡淡道,」說簡易版。」
方九:」你穿越過去,化身時空大運,在帷幕里跟真主核心追尾,車禍導致真主發動機飛出來掉到一輛名為【方九】的自行車上,然後發動機給自行車倆輪子拆了裝自己身上,完事居然還能正常跑起來——最後的結果就是現在的我。」
心王聽完,五官扭得七上八下,就差把」這傢伙說什麼呢」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方九一看這架勢就樂了——只能說哪怕是多元宇宙級帝國的元首也過不了這關。
隨後,為了方便心王理解,他又給心王詳細解釋了一番來龍去脈。
結果心王聽完,表情扭得更加厲害,一會兒站起一會兒蹲下,時不時盯著方九看兩眼又搖搖頭,自顧自地在眾人面前來回踱步,中途還嘖了五六七八下嘴。
方九沒忍住開口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像編的?」
心王停住腳步,扭頭看向方九,憋了半天才開口:」像,又不像。像,是因為內容太假了;不像,是因為這麼假的內容,正常人編不出來。」
莉雅是個急性子,趴在方九背上使勁兒瞪著心王:」說來說去說這麼多,你到底信不信啊?」
」我……」
心王的目光在眾人之間掃過。
拋開方九本身不談,他在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嗅到了一些熟悉的氣味。
比如那邊的金髮女孩。
方才戰鬥時,心王注意到阿爾托莉雅曾動用某種不完全的力量,那股力量的本源相當熟悉,讓他想起了一位重要的故人。
那邊縮在密集護盾里、不參與對話、偷偷看視頻的機械生命體也是,身上散發出淡淡的、令人懷念的氣味。
至於旁邊躺著不動的石頭就更不用說了,心王越看這小石子越覺得親。
片刻沉思後,心王抬起頭,與方九目光交匯。
他有了自己的判斷。
」我還是不能相信你們。」
這句話一出口,方九臉上就浮現出無奈的苦笑。
但很快,心王又話鋒一轉:」不過,如果讓我看看外面的世界,確認你們說的都是事實——或許我會改變想法。」
方九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想出去?」
」只聽你們描述,我無法判斷真偽。」心王朝方九微微一笑,」讓我看看現在的世界,看看你們的跨世界管理聯盟——讓我多了解一下現在的你們。說不定……只是說不定,我會改變想法。」
眾人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方九一拍手:」這事好辦啊!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走走走,這就帶你去參觀一圈咱們瑰麗而壯美的文明大世界。」
季薇一聽這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其實沒有雞皮疙瘩,但事情嚴重到她這會兒都產生幻覺了),連忙上前阻止:」還是我們來吧,我們來負責設計參觀路線——」
」不必了。」心王搖頭打斷季薇,目光專注地落在方九身上,」讓他們來就好。我也想看看,現在的【祂】是否真的和過去大有不同。」
季薇面露難色:」可是……」
」哎呀放心啦蘭斯洛特。」阿爾托莉雅跳起來拍了拍季薇的肩膀,」跨世界管理聯盟的各項設施我們可熟了,不會帶錯路的。」
季薇心想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然而不等季薇繼續開口,方九和心王就已經開始商量後續的參觀順序,以及是否要給心王置辦一處臨時住所。住所的位置是在空域裡隨便挑個地兒,還是乾脆就讓心王暫住在空域飛船里——反正飛船空間容量大,讓莉雅搓個精裝修大平房不過是隨手的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但就在這時,莉雅提出了個關鍵問題。
她依舊趴在方九背上,兩隻手繞住他的脖子,從肩膀處探出個腦袋,好奇地眨了眨眼:」話說回來哦,你現在這狀態能隨便飛出去嗎?」
」不知道,但我想應該可以。」
心王的幻影不確定地說著,向前騰飛而起,慢悠悠地飄了出去。
結果不到三秒,心王就卡在半空,跟鎖死似的一動不動。
之後心王不信邪,換了幾個角度反覆嘗試,結果沒有任何變化。
每次飛到中途還算正常,但越過某段距離後,他就跟卡死似的僵在原地,無論如何掙扎都難以寸進,只能倒退。
莉雅在旁邊靜靜觀察,心底總結出了規律:」看來你是跟這石碑綁定了,不能離開石碑太遠。」
」看上去是的。」心王在極限距離止住飛行,飄落在地,回頭望向那座大石碑:」我的任務就是在石碑上刻下留言,用以警醒或告知帝國的後代過去的事跡。我會與它綁定,倒也理所當然。」
方九:」然後你刻的第一句話是【臥槽我怎麼死了】?」
」這是意外!」心王臉上閃過一抹尷尬,又很快平復下去,略顯遺憾地正色道:」不好意思了各位,看來我恐怕無法離開這裡。不過你們可以把外界的東西送進來,我會通過自己的判斷來辨識真——你們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話說到一半,心王就發現眾人看向自己的眼神特別古怪。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什麼眼神——在很久很久以前,當他還只是個孩子,初次踏入帝國中央學府,感慨學府之龐大偉岸時,旁邊那些成年洛龐就是用這種眼神看他的。這是」這小子真沒見識」的眼神。
下一秒,宮殿深處的圓形大廳劇烈顫抖起來。
心王神色震驚地回頭。
天花板與牆壁激烈震顫,塵埃簌簌抖落之間,數百米高的龐大石碑被一道人影緩緩抱起。接著那人雙臂奮力一振,整座大石碑便這麼輕而易舉地被她挺舉起來,穩穩噹噹地立在雙掌之上。
做完這一切,楊柳呼了口氣,邁開步子。即使每一步都踏著足以踩碎地板的重壓,她的步伐依舊跟平時一樣輕鬆愉快。
心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聽見耳邊傳來方九的笑聲:」好啦,現在可以走了吧。」
心王看了看方九,又轉頭看了看扛著石碑跟背著書包上學沒兩樣的楊柳,沉默了很長時間。
事到如今。
這座石碑理論上是【不可移動】的——這句話,他已經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