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一位曾開拓過帝國邊疆,殺敵無數,為人民所愛戴被歷史所銘記的君王駕崩了。
他死後全國降旗哀悼,電視節目裡播報著他離世的消息,主持人念稿途中一度哽咽失態,就連流浪漢走上街道為他痛苦落淚。
他盛大的葬禮將連續舉行三天,直到最後一天,他的水晶棺才會被正式安葬在國家公墓的中央,國家數萬公民到場,哭聲一浪接著一浪,而當宏偉而哀傷的音樂響起,一塊由全世界最昂貴黑曜石打造的墓碑被立了起來,上面用燦金色的端莊打字寫著這位領導人生前留下的一句偉大遺言。
——臥槽,我怎麼死了!?
差不多就這種感覺。
反正方九是真沒繃住,尤其是在心王幻影剛才還嘀嘀咕咕什麼【帝國】【重置】【錯誤】之類高大上的話,一轉頭整個神秘形象垮掉了80%。
剩下那20%是因為幻影自帶模糊,方九看不清它震撼的表情。
當然,最後的這點威嚴也堅持不了多久。
因為心王幻影明顯無法接受事實,抱著腦袋不斷驚呼:「等等等等,我怎麼死了?不可能啊,占卜說我能起碼在大重置後還能活兩千多個紀元,拉普拉斯這個老神棍騙我?不對不對,等我自己算一下……嗯……占卜的起手是什麼來著……」
說著說著,心王蹲了下來,指尖在地板上輕輕劃拉。
一道紫色靈能從指尖釋出,勾勒出密集而繁雜的諸如法陣圖案,心王蹲在最中央的位置,每次手指移動,圖案各處的圖紋便依次閃爍並發生形變,整座法陣仿佛活了過來,隨著心王指尖的軌跡而不斷變化。
方九看不懂這些,但莉雅卻感到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能從中窺見很多魔法理論,但比她所了解和認知的更高級,幾乎已觸及宇宙真理,隨便挑一段出來都夠那群魔法學者研究大半個世紀,即使是自認天才的莉雅,想要理解圖紋中暗藏的奧妙也要燒不少算力。
方九這時候還有點懵,突然感到袖口被輕輕拽了拽。
他一回頭,果然看見楊柳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領導,現在是啥情況?」
「呃……很複雜。」
方九心想自己也不知道,但還是努力尋思起來,上下打量著心王幻影:「它的五官告訴我它是心王,但它的說話方式和行為舉止怎麼看都不像那個飽經滄桑的樂呵老頭,怎麼說呢,現在的它更有活力更像青年……」
楊柳歪了歪頭:「像過去的心王?」
方九聞言一怔,然後拍了下手掌,總算反應過來。
「是了,那些遺言幻影和黃昏之神一樣,都是洛龐留下的【記憶】。」他有些意外地看向楊柳,誇獎般揉了揉她的頭髮,「這裡的心王也一樣,他是過去心王留在【門】里的記憶,所以才對後來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了……可以啊楊柳,難得見你發揮一次你的超級智慧。」
「是、是哦。」
楊柳嘿嘿地笑了起來。
她其實就隨口一說,壓根沒發動超級智慧,但是被領導誇獎很開心。
說話間,地面上閃爍轉動的占卜法陣逐漸消散,變成飄飛的煙塵,再被心王幻影輕輕一揮,盡數散去。
心王結束了他神秘的占卜儀式,重新站起身,五官突然有些彆扭。
「沒錯啊,占卜結果顯示我能在大重置後活至少兩千個紀元,怎麼這就死了呢?」
他嘀嘀咕咕著,反覆抬頭,觀察王座上的屍體,「沒看錯啊,這就是我,我還有坐上去的記憶,距今應該才過了八九個紀元,哎這又是為啥呢?」
心王百思不得其解地撓頭嘆氣。
方九在旁邊則是越看越難繃。
雖然方九從來沒跟心王交流過,但它總是笑呵呵地跟在星石後面,一臉慈祥老大爺的模樣,方九已經默認對方是那種說話自帶深意,時不時拽兩句人生哲學留給後輩去聽的類型,嗓音不說是仙風道骨,起碼也得語重心長……
結果心王說話的腔調跟管理局的夏洛特有得一拼……
它原來是這麼個性格嗎?
方九終於沒忍住上去拍了他一下,「那什麼,老頭啊……」
「啊?」
心王幻影跟應激似的,猛地回頭。
等到看清方九後,他整道幻影抖了三抖,半透明狀的軀體表面盪起漣漪,「你誰……等一下,你為什麼……你……」
他越看越覺得古怪,越看越感到震驚,一步步向方九逼近的同時,嗓音變得莫名凝重。
「你是祂?不,不對……你不是祂……」
「你們看起來很像,簡直如同一體,但是……」
心王幻影不再開口,直勾勾地盯著方九,那目光穿透肉體,直達思維和靈魂,仿佛要將方九的本質看穿。
他只是盯著瞧了十秒,眉頭深深皺起,眼底的疑惑不僅沒得到消解反而變得更濃,當即後退幾步。
「真是……不可思議。」
心王喃喃道,隨著語氣變得嚴肅而莊重,他的形象一下又變得神秘而不可捉摸起來:「看起來我們像是成功了,又好像沒有,而我卻莫名其妙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人面面相覷,同樣對心王幻影的情況感到不解。
最後還是方九站了出來,主動打破沉默:「我想我們得聊聊,心王……好吧我知道你不叫這個名字,那我換個稱呼——洛爾龐克帝國的元首閣下,我不清楚你是第幾任元首,但據我所知,你大概是你們這個種族中最後的一位君主。」
心王聞言指了指自己:「你認識我?」
「不完全認識。」方九尋思這個問題有點複雜,「我們是從外面進來的,而你……或者說你的肉身顯化成了一扇【門】,我們是從【門】外面的世界進來的。」
「【門】出現了!?」
心王聲音又瞬間拔高,剛才那點神秘不可捉摸的形象也隨之蕩然無存。
察覺到眾人詭異的視線後,他才用力清了清嗓子,語氣里還帶著殘留的震驚:「【門】出現了?什麼時候的事?我的同胞們呢?它們難道都死了?我們的避難所怎麼樣了?其他的孩子……我是說,其他的文明呢?你們看上去像是來自不同文明的個體,我們保護了它們,它們從大重置中活下來了對吧?」
他急躁地提出一連串問題,目光死死盯著方九。
方九面露難色,做出安撫的手勢,「咱們一個個來,不要急,反正你已經死了現在你有的是時間。」
心王:「……」
對面說話怎麼又好又壞的?
方九則看見心王安靜後,放鬆地笑了一下,接著沉下心神,在腦海中整理思緒,組織語言。
「先從避難所的情況來說吧……」
他態度認真,不緊不慢地向這位【記憶】轉述當前的情況。
包括但不限於空域的存在,漫天漂浮的廢墟,洛龐同胞的下落,他們進入【門】的過程,以及最關鍵的……心王的遭遇。
對心王來說,聽方九的講述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他沒有這方面的記憶,他誕生自久遠的大重置之前,對大重置後的事情一無所知。
即便如此,當他聽見空域避難所計劃失敗,所有試圖轉移到這裡的文明都變成了漫天飄零的廢墟後,他沉默了很久,並落寞地嘆了很長的氣。
「其實我早知道避難所計劃會失敗。」心王輕聲說道,「因為計劃受到了阻礙,用來護衛航道的戰艦遭到伏擊,通往避難所的入口也受到干涉……」
莉雅從方九背後鑽出個腦袋,「伏擊?」
「拉爾,我們的同胞,亦是我們的造物。」提起這件事,心王語氣變得說不出的複雜,「它們在避難所建成後發動奇襲,搶占先機,自己躲進避難所的同時封鎖了相位航道,儘管後續我們強行在航道入口處開了道口子,但我覺得為時已晚……」
「臥槽,這群植物人這麼壞啊!」
莉雅義憤填膺地說著,突然想起什麼,輕輕拍了拍楊柳,「我沒有罵你爹的意思啊,你爹是好植物人,拉爾人是壞植物人!」
楊柳姑娘一聲不吭地眨了眨眼,顯然完全沒把這事放心上。
「結果就是拉爾人躲在空域裡活下來了,你們因為晚了一步被大重置炸成了碎片。」
方九若有所思地整理著信息,感覺思路越來越順,「難怪大旋渦底下的空洞是拉爾人大本營,原來是一開始就建在那的。」
對了對了,全都對了。
方九的預感成真了——真相即將全部浮出水面。
心王幻影擁有大重置前的記憶,而方九等人擁有大重置後的情報。
雙方互相交換信息,就能推導出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你……」
方九剛準備開口,一股惡寒突然爬上脊背,危機預兆驟然鳴響。
他猛然轉頭,看見楊柳等人已進入全面戒備形態,小潘跟活見鬼似的把護盾強度拉到最大,連小西瓜都飛速躲到方九背後,抓著他的衣擺,側面探出個腦袋,神色驚恐地看向前方。
方九看到眾人的狀態微微一愣,緊接著察覺到什麼,眼角餘光一轉,看向遠處的污濁王座。
由原初侵蝕編織而成的荊棘王座上,那具龐大的屍體動了起來……
莉雅臉色驟變,咻一下竄到方九背上,火急火燎地伸手前指:「詐屍了詐屍了哎!!」
污濁的原初侵蝕攀附在屍骸表面,一點點浸透它半透明的肢體,與它的血肉融合,催生出盤根錯節的荊棘枝條,從它的軀殼中蔓延而出。
它慢慢站了起來,被浸染後完全烏黑的身體扭曲膨脹,伴隨噗嗤噗嗤的聲響,血肉和荊棘肆無忌憚地增生蠕動。
方九先是一愣,隨後猛地看向心王幻影。
後者這會兒明顯也懵著呢,察覺到方九的視線後打了個激靈,「別看我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方九:「這是你的屍體你不知道怎麼回事?」
心王反問;「我連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還能知道我是怎麼詐屍的?」
方九:「……」
他說的還tm挺有道理!
「先別叨叨了!」季薇將內置義體功率拉滿,在沸騰的爐心引擎下,大量機械義肢如觸腕般在周身顯現,「問題是現在該怎麼辦?這些侵蝕的濃度非比尋常,我從來沒見過濃度這麼高的……」
「還能怎麼辦?」
方九說著,隨手把剛才叉拉爾人的晾衣杆抽了出來,跟關刀似的朝前一指:「打唄。」
話音一落。
季薇就看見方九提著晾衣杆,楊柳掄起二舅媽,莉雅抓起小潘的同時張嘴發射以太雷射,最後連小西瓜都用賜福力量捏了把霰彈槍,一大夥人熱熱鬧鬧地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