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姑蘇,我住進了林家的老宅。
旁支的族長爺爺和村長爺爺一樣很親和。
家中的長輩和村子的長輩也沒甚區別。
在這裡我知道了更多關於嫡支的事情。
原來每年那邊都會送銀錢過來。
原來族中的大半開支都是嫡支那邊出的。
他們說族叔是個立於天地間的君子。
少年英才,坦坦蕩蕩。
前些年便調來了江南。
只是如今江南形勢不好,正是傷神的時候。
偏偏我們旁支,居然連一個有用的人都送不過去。
真是慚愧。
我需要學的東西更多了。
14歲那年,我得了院試第四名。
稟生是有朝廷補貼和免稅免役名額的。皆給了村里。
這是族長允許的。
而我終於摸到了科舉的門檻。
除了我,家裡還有幾位幾位族兄也榜上有名。
知道這個消息的那一日,向來穩重的族長都落了淚。
其實族兄們對我向來是好的,只是我總覺得他們有些怕我。
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對於他們我向來尊重,只是國之艱,家族之艱,他們有時到底有些鬆懈了。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為讀書人更當砥礪前行。
我第一次看到嫡支的堂弟,是在16歲那年。
那會兒族叔的處境越發艱難了。
收到嫡支的來信過後,族長便挑了我們一個人去說話。
上一次這般鄭重,還是讓我們好好準備鄉試的時候呢。
他嘆了口氣,有些猶豫。
最後才閉了閉眼,艱難的說出了口。
「你們族叔如今獨自在江南官場撐著,前有狼,後有虎,處境越發艱難,過些日子,嫡支的少爺要回來科舉了,到時候你們和他一起回江南,到你們族叔手下做事吧。」
「這是族中所有人商議的結果。」
「你們……可同意?」
去族叔手下做事,那科舉定然是要先擱置一二的。
科舉原是我畢生追求,可是聽到族長的話時,我心中卻是一絲猶豫都沒有。
族叔一個人支撐著整個家族,已經夠艱難了,如今不過是放棄科舉罷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願意的。
生而為人,有所得,有所不得。
到了最後殊途同歸罷了。
便是做文書,我也會當族叔最得力的文書。
我該做的。
沒有遺憾。
從心而已。
村子裡的長輩聽說我要去族叔手下做事,還送了好些村裡的東西來呢。
說是讓我帶去給族叔嘗嘗。
都是山里最好的野貨呢。
堂弟叫做林景晏,很好聽的名字。
和他的長相一樣。
對了,我的大名來姑蘇後也定下來。族中定的。
林向明。
向明而生,這或許就是長輩們對我的期待吧。
堂弟於讀書一道比我更有天賦,看著連中三元,我的心中十分驕傲。
有他在我能了解江南和嫡家的機會便多了起來。
只是後來不知怎麼我總感覺他好像有些躲著我。
他怎麼會躲著我呢,該是我的錯覺吧。
為了往後能在族叔手下做好事,我改了自己讀書的規劃。
往後的路不同,讀的書做的事,自然也是該換換了。
只是到了江南,見了族叔,才知這些日子居然是荒廢了。
族叔是想我們繼續科舉的。
還安排了我們去京中。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族叔與族中的安排不一樣,可族叔這般總有他的道理。
我聽話便是。
只是可惜,耽誤了些時日,得抓緊補回來了。
景晏科舉過後,便要上京了,族兄弟幾人族叔點了我留下來。
他要我好好準備來年的鄉試。
人一走,偌大的林家便空了下來。
族叔也越發忙碌了。
可是每日他依舊會抽出時間來檢查我的功課。
閒余之時還會和我講如今的朝堂。
我話不多,多時只是靜靜的聽著。
時間長了,也慢慢知道林家和天下的兇險。
皇上和太上皇對峙良久,苦的只天朝的百姓們。
書曰。
直言極諫,以匡天子之不逮。
太上皇既然已經退位,可留戀權勢,這是他的不對。
雖君為臣綱,可作為臣子依舊有諫言的責任。
人無完人,太上皇亦然。
只是如今我尚未入朝堂,見不了天顏。
若能得中進士,朝堂之上,我定然要與太上皇說道說道的。
這天下是皇室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太上皇有些昏聵了。
我將我的想法與族叔說了。
他看著我良久,終究是嘆了口氣。
將我叫到他的身邊,有些無奈拍了拍我的肩膀。
「向明啊,過剛易折,我也是在你景晏弟弟醒後才明白了這件事兒。」
「如今我想你懂,又不想你懂。」
我沒明白族叔這話的意思,只疑惑的看著他。
他的眼,透過我仿佛看到了其他人。
後來我才知,那是年少的他自己。
過了半晌,他才輕笑一聲。
搖了搖頭。
「罷了,回去讀書吧,還是個孩子呢。」
孩子?
許久沒有人這麼說我了。
族人只說我少年老成,前途似錦。
我心中居然泛起了一絲絲的甜。
像爹娘還在的那夜一樣。
我沒有讓族叔失望,鄉試自然是過了。
雖然未得頭名,到底也在前列。
放榜那一日,族叔特意空了時間出來,與好好慶祝了一番。
院中搖曳的燭火,那是家。
回鄉祭祖過後,族叔安排我上京,看著江南的林家他孑然一身,我有些我不想走。
族叔一生為國為民。
景晏弟弟和黛玉妹妹本就不在,我若走了,這偌大的江南便又只有他一人了。
我的族叔啊,是為國為民的好官,他不該這般的。
可他的話,我不能不聽。
族叔說的對。
林家子要守的住本心,忍得住寂寞,我們的身後是天下萬民。
那一日,風高無雨。
我沒讓人送。
族叔的一生都在說再見。
我便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