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太陽掛在東南方向,不冷不熱,剛好把那一層薄薄的晨霧曬散。
城南十里外的司農寺試驗田,從一大早就開始熱鬧起來。
天還沒亮,官道上就陸陸續續有人來了。
先是騎馬來的,馬蹄踩在土路上,揚起一片塵土。
然後是坐馬車來的,車輪碾過路面,咕嚕咕嚕地響。
還有騎自行車的,鈴鐺叮鈴鈴地響,從人群的縫隙里穿過去,引來幾聲笑罵。
「讓一讓,讓一讓!」
「擠什麼擠?後面排隊去!今天又不是趕集,是來看割稻子的!」
「割稻子有什麼好看的?我種了一輩子地,沒看過割稻子?」
「你那種稻子,跟護國公這種,能一樣嗎?你見過一畝能打一千多斤的稻子?」
那人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他確實沒見過。種了幾十年地,最好的年景也就四百斤出頭,那還得是風調雨順、沒有蟲災、沒有水旱的年頭。
一千多斤,他連做夢都沒想過。
今天來的人,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試驗田四周的田埂上、土坡上、大路邊上,到處都站滿了人。
有穿著短褐的莊稼漢,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拄著拐杖的老者,也有被大人架在脖子上的孩童。
他們伸長了脖子往田裡看,嘰嘰喳喳地議論著,現場熱鬧得像是趕廟會。
「來了來了!」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官道盡頭,一隊人馬緩緩駛來。
打頭的是一輛黑色汽車,車頭上插著一面明黃色的小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皇帝來了。
汽車在田埂盡頭停下,朱標推門下來,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頭髮用玉冠束好,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
他身後跟著幾個大臣,一個個衣冠整齊,神色莊重,但眼裡的好奇怎麼都壓不住。
朱標下了車,沒有急著往田裡走,而是轉過身,伸手扶了一下後面那輛馬車上下來的老者。
老朱今天穿了一件醬紫色的蟒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動作不算快,但很穩。
站穩之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片金黃色的稻田上。
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一種光。
「父皇,您慢點。」朱標扶著他的胳膊。
「不礙事。」
老朱擺了擺手,邁步朝田埂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踩在自己最熟悉的土地上。
馬太后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寶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氣色很好。
她挽著老朱的胳膊,輕聲說:「老頭子,走慢點,田埂滑。」
「沒事,咱摔不了。」老朱嘴上這麼說,腳步還是放慢了一些。
文武百官跟在後面,三三兩兩地走著,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四處張望,也有人一言不發,只是緊緊地盯著那片稻田。
他們當中,有人是真的關心糧食,有人是來湊熱鬧的,也有人心裡頭打著算盤。
畝產一千多斤,這個數字如果是真的,那將徹底改變大明的糧食格局。
糧價會跌,地租會變,整個國家的經濟結構都會跟著動。
早一天看清形勢,早一天布局,就能早一天占據先機。
洛凡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大群人烏泱泱地涌過來,心裡頭有些無奈。
他本來只想安安靜靜地把這批稻子收了,稱了,把數據記下來,然後回去寫總結報告。
可朱標說要來看,老朱說要來看,文武百官也說要來看,他攔不住,也不想攔。
「先生,人太多了,田埂都快踩塌了。」
方子文從田裡爬上來,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腿上全是泥點子,臉上也沾了幾塊,活像個泥猴。
「沒事,塌不了。」洛凡看了他一眼:「讓你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鐮刀磨好了,麻袋準備好了,秤也校準了,報社的記者也到了,正在那邊架相機呢。」
洛凡點了點頭,轉過身,朝朱標和老朱迎了上去。
「臣洛凡,參見陛下,參見太上皇,參見太后。」
「行了行了,田埂上別來這套。」
老朱擺了擺手,目光越過洛凡,落在那片稻田上。
老朱邁步走上田埂。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一看。
田裡的稻子已經成熟了,稻穗又長又粗,沉甸甸地垂下來,把整株稻子都壓彎了腰。
穀粒金黃飽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風一吹,稻浪翻滾,金色的波濤一層一層地湧向遠方,發出沙沙的響聲。
老朱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離他最近的一株稻穗。
穀粒在他手心裡滾過,飽滿、堅硬,帶著陽光的溫度。
他捏開一粒,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米粒,放在嘴裡,慢慢地嚼。
「好!」
他低聲說了一個字,聲音有些發啞,然後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朱標跟在老朱身後,看著父皇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父皇為什麼非要來看這一眼,不是為了湊熱鬧,不是為了擺排場,而是為了看一眼他念了一輩子的東西。
畝產千斤的稻子,長在地里是什麼樣子。
老朱在田埂上走了很久,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
每一塊田,每一株稻,他都要看一看。
走到最後一片田的時候,他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洛凡。
「洛凡。」
「臣在。」
「開始吧。」
洛凡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田裡的學生們揮了揮手。
「開鐮!」
隨著這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學生們紛紛彎下腰,揮舞著鐮刀,開始收割。
「咔嚓、咔嚓、咔嚓,」
鐮刀划過稻稈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是天地間最動聽的樂章。一株株金黃的稻子被割倒,整齊地碼在田裡,堆成一座座小山。
報社的記者們扛著相機,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咔嚓咔嚓地按著快門。
他們要把這一刻記錄下來,讓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到。
畝產千斤的稻子,不是傳說,不是神話,是實實在在長在地里的莊稼。
廣播站的記者也不甘落後,舉著話筒,對著那個圓圓的麥克風,聲音激昂:「各位聽眾,各位鄉親,這裡是城南司農寺試驗田,我是大明廣播電台的記者。」
「您現在聽到的,是雜交水稻收割現場的實況轉播。」
「在我身後,護國公洛凡的學生們正在揮舞鐮刀,收割這一季的雜交水稻。」
「據護國公介紹,這片試驗田的畝產量,預計在一千斤以上!」
他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傳到了千家萬戶。
茶樓里,正在喝茶的人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豎起了耳朵。
酒樓里,正在吃飯的人們放下了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牆上的收音機。
學堂里,正在上課的孩子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講台上的收音機,眼睛裡滿是好奇。
「一千斤……」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喃喃自語,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渾然不覺。
「老天爺,這是真的嗎?」一個中年婦人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廣播裡說的,還能有假?」
「那咱家的地,以後也能打這麼多?」
「能!肯定能!護國公說了,以後要在全國推廣!」
收割進行了整整一個上午。
學生們揮汗如雨,鐮刀在陽光下閃著光,一茬一茬的稻子在他們身後倒下。
方子文割得最快,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手起刀落,乾淨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孫明遠割得最慢,但他割過的地方,稻茬整整齊齊,地面乾乾淨淨,沒有一株遺漏,沒有一粒浪費。
其他幾個學生也不甘示弱,暗暗較著勁,你追我趕,誰都不肯落後。
洛凡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想起了半年前。
那時候,這些學生剛來,一個個白白淨淨的,穿長衫、戴方巾,跟城裡那些讀書人沒什麼兩樣。
下田第一天,有人踩進泥里拔不出腳,有人被螞蟥咬得哇哇叫,有人蹲在地里割稻子,割了半天連一壟都沒割完。
可現在呢?一個個曬得黑黢黢的,手上磨出了繭子,褲腿上永遠沾著泥,說起水稻來頭頭是道,干起活來比老農還利索。半年的汗水,沒有白流。
快到午時的時候,收割終於完成了。
所有的稻子都被割倒,碼在田裡,堆成了一座座金燦燦的小山。
然後是脫粒。
學生們把稻子抱到脫粒機前,一把一把地塞進去,機器轟鳴,穀粒飛濺,金黃色的稻穀從出料口嘩嘩地流出來,裝進了一個個麻袋。
一袋,兩袋,三袋……
麻袋越來越多,在田埂上排成了一長溜。
「過秤!」洛凡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子文抱起一袋稻穀,放到秤上。秤桿高高翹起,他看了一眼秤花,大聲報數:「一號袋,四十二斤!」
孫明遠在旁邊記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劃拉著。
「二號袋,四十一斤半!」
「三號袋,四十三斤!」
「四號袋……」
一袋一袋地稱,一筆一筆地記。
圍觀的百姓們伸長了脖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麻袋。
有人掰著手指頭算,有人嘴裡念念有詞,有人緊張得直搓手。
文武百官們也顧不上體面了,擠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麻袋。
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默默盤算,也有人一言不發,只是緊緊地攥著拳頭。
老朱站在最前面,雙手拄著拐杖,腰板挺得筆直。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期待。
朱標站在他旁邊,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麻袋。
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不是糧食,不是產量,是大明的未來。
「最後一袋,五十八號袋,三十九斤半!」
方子文報完最後一個數字,從秤上把麻袋搬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過身看著洛凡,眼睛裡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洛凡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孫明遠身邊:「總數多少?」
孫明遠的手指在帳本上飛快地滑動,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抬起頭,聲音有些發抖:「先生,三畝一分地,總產四千六百四十二斤。」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田埂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四千六百四十二斤。
三畝一分地。
洛凡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四千六百四十二除以三點一,等於一千四百九十七點四。
「畝產多少?」他問。
孫明遠咽了口唾沫:「畝產……一千四百九十七斤。」
靜。
整個試驗田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像是什麼東西在人群中炸開了。
「一千四百九十七斤!老天爺,我沒聽錯吧?」
「沒錯!我聽得清清楚楚,一千四百九十七斤!」
「比咱們現在的產量翻了將近四倍!」
「四倍?你那是好年景,我家那幾畝地,風調雨順也就三百斤,翻了將近五倍!」
「有了這稻子,以後還怕餓肚子?」
「餓肚子?做夢都不會餓了!」
百姓們歡呼雀躍,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有人仰天長嘯,有人抱頭痛哭。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農蹲在田埂上,捧著金黃的稻穀,老淚縱橫。
越是老農,越是能夠體會到,畝產值接近一千五百斤是什麼樣的概念。
他們種了一輩子的地,從來沒想過,一畝地能打將近一千五百斤糧食。
文武百官們的反應也好不到哪兒去。
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喃喃自語,有人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確認不是在做夢。
幾個年邁的老臣,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到田埂邊,蹲下來,抓起一把稻穀,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老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金燦燦的稻穀上,渾濁的老眼裡,淚光閃爍。
嘴唇在微微顫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雖然之前就來看過一次了,但是,再看,老朱依舊覺得心神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