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還是個只有爛命一條的野小子。
手裡攥著一塊豁口的鐵片，把一個病得快死的老乞丐按在泥水裡。為了搶老乞丐懷裡那半塊發霉的黑餅。
老乞丐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就在他要用鐵片割斷老乞丐喉嚨的時候，一雙滿是凍瘡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是阿鳶。
那時候的阿鳶瘦骨嶙峋，穿著用獸皮拼湊的破衣服，眼睛卻亮得出奇。
「成真，放手。」
「他快死了！這餅他不吃也是浪費！」
少年的劉成真像頭護食的餓狼，惡狠狠地瞪著女孩。
「他還沒死。」
阿鳶用力掰開他的手指，把老乞丐拉起來，奪過那半塊黑餅，卻沒吃，而是掰下一小塊，塞進老乞丐嘴裡。
劉成真氣得發瘋。
「你瘋了？我們自己都三天沒吃飽了，你管個快死的老東西？！」
阿鳶轉過頭。暗紅色的雨水順著她亂蓬蓬的頭髮往下流。
她看著劉成真，眼睛裡沒有嘲笑，只有認真。
「成真，我們是窮，是慘。被那些修士當狗一樣踢來踢去。」
阿鳶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但我們不能去踩比我們更慘的人。」
「你要打，就去打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欺負個快死的老頭，算什麼本事？」
算什麼本事。
兩道聲音跨越了十七個紀元，在這個風雪交加的藍星冬夜，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劉成真的呼吸亂了。
創世神門在他識海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主人的心境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他不可一世的殺意，被一句極其廉價的凡人說教，輕而易舉地刺穿。
「你說什麼？」劉成真盯著福利院的女人，聲音乾澀。
女人以為他服軟了，把嬰兒往懷裡掂了掂，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丁點，但依然不客氣：「沒聽懂？我說你白長這麼大個子，就會挑軟柿子捏！這孩子命夠苦了，一生下來就挨凍。誰都有爹媽，誰都有難處。做人，得留點良心。你今天要是踩下這腳，你這輩子都睡不安穩我告訴你。」
良心。
這兩個字對於活了十七個紀元、親手抹殺億萬生靈的天啟帝君來說，比天方夜譚還要可笑。
可他居然反駁不出來。
為什麼不反駁？
劉成真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死氣和怨恨的手。
他要創立一個沒有感情、只有極度公平與抹殺的新規矩。
他把諸天萬界當成試驗場，把生靈當成草芥。他口口聲聲說這是為了抹平世間的惡。
但他剛才，確實想踩死一個還在襁褓里的棄嬰。
這就是他建立的新世界？用比惡人更惡毒的方式，去清除潛在的變數？
他這十七個紀元的宏圖霸業，在這一刻，被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婦女，剝得精光。
「你護著他……」
劉成真抬頭，生滅之眼的光芒黯淡。
「你知不知道他未來是個什麼人？」
「是個什麼人？」
女人啐了一口，「不就是個沒人要的小可憐！我看你才不是人！趕緊走，不走我真叫保安了啊！小李！李大爺！」
女人轉身衝著福利院門衛室喊了一嗓子。
劉成真站在原地。
風雪覆蓋了他單薄的肩膀。
那個紙箱，那件破毛衣。
原來葉星辰也是從最髒最破的泥地里長出來的。
為什麼他們出身一樣，自己變成了要屠殺萬界的怪物，而這個棄嬰，長大了卻拼死要擋在三千世界前面？
劉成真看了看女人的背影。
她正急急忙忙把嬰兒往門房裡抱，嘴裡還念叨著。
「哎喲這小手冰的，作孽啊，沖點熱水去。」
這就是答案。
葉星辰沒有遇到羅剎界的酸雨。
他在最虛弱的時候，被一個多管閒事、脾氣暴躁的普通女人抱進了開了暖氣的門房。
一點點廉價的善意，給了他活下去的根基。
而這根基，撐起了後來能抗衡創世神門的混沌本源。
這就是人心。
這就是葉星辰能借用眾生之力的原因。
劉成真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比剛才低沉，卻透著一種難言的悲哀。
「阿鳶……」他在風雪裡喃喃自語。
如果你當年沒死，如果你也能活在這個沒有修真者搶奪、只有凡人柴米油鹽的世界。
我們會不會也是這樣？
在這個下雪的晚上，為一個沒人要的孩子吵一架，然後把他抱回家。
沒如果了。
十七個紀元的血債，早就把他淹沒了。
劉成真站在風雪裡。
剛剛心頭升起的那點兒可笑的共鳴，被他硬生生掐滅。
十七個紀元的宏圖霸業，難道要折在一個不知所謂的棄嬰身上？
「掐死你，萬事皆空。」
劉成真心裡發狠。
他大步朝門房走去，抬手併攏兩指。指尖縈繞著能夠抹去整顆星球的灰白死氣。
只要點下這根手指，那扇破木門、門後囉嗦的女人、箱子裡的棄嬰，全都會被徹底從時間線上抹除。
因果律？他就要徒手捏碎因果。
轟隆！
半空中的雪花被一股霸道至極的巨力強行排空。一條漆黑的時間裂縫在劉成真頭頂炸開。
一雙長腿夾裹著驚人的力道凌空劈下，正中劉成真的後頸。
路面當場塌陷，劉成真一頭栽進雪地，砸出一個深坑。
葉星辰渾身血污地站在坑邊，身上的玄袍已經碎成了布條。
周身那千絲萬縷的信仰光絲死死勒住他的傷口，沒讓那具破敗的身體散架。
「我就知道你要在這兒耍陰招。」葉星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劉成真從坑裡爬起，半邊臉被碎石劃得血肉模糊。
生滅之眼在黑夜裡詭異地轉動，死寂的怒火幾乎要將周遭的空間點燃。
「這都沒弄死你？」
兩人二話不說，再次撞在一起。
沒有任何法則對轟，純粹是兩頭搏命野獸的貼身肉搏。
葉星辰一記沖拳直搗面門，劉成真側頭避開，手肘順勢重擊葉星辰肋下。
咔嚓脆響，肋骨斷裂。
葉星辰眉頭都沒皺，借著衝力反扣住劉成真的肩膀，一頭撞在他鼻樑上。
鼻骨粉碎。
時間長河的壁壘承受不住兩尊半步創世神的硬撼，再次被打穿。
兩人順著塌陷的空間翻滾，跌進五光十色的時間亂流。
時間跨度瘋狂倒退。
第十二紀元？第七紀元？第三紀元……
殘破的星辰、崩滅的門派、被屠戮的蒼生。那些被劉成真一手製造的死絕景象在周圍飛速閃退。
劉成真邊打邊退。
他在亂流中猛地發力，一把死死拽住葉星辰的腳踝，拖著他砸向時間長河最深處的倒影。
光影頓止。
刺目的鮮紅褪去，一抹極其扎眼的翠綠闖進了劉成真的視野。
兩人重重砸在泥土地上。
第一紀元。
羅剎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