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走後的第三天,陳至回了西港。
電話是上午打來的,秘書的口氣很客氣,說董事長下午在家裡,請狄總過去坐一坐。
狄浩放下電話,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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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至在外面跑了小半個月,前一天夜裡才落的地。
剛回來就叫人過去,一般不是為了閒談。
他把手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能想起來的都是些尋常東西。
二期招商那邊有兩家已經談到簽約,城裡幾處場子上個月的數字也不難看。
真要挑毛病,一時挑不出什麼來。
他換了一件外套,讓司機把車開到樓下。
從公司到城南這一段路,狄浩這些年走過不知道多少回。
早些年被叫到這棟房子來多半是好事,交代一塊新地方,或者年底分東西。
這兩年不一樣了。
他自己也講不清是從哪一天起的,進了那道鐵門,人就繃著。
別墅在城南靠海那一片。
鐵門開著,園丁在修院子裡那排棕櫚,剪下來的葉子堆在草地上。
狄浩把車停在側面,從走廊繞進去。
陳至在一樓靠花園那間屋子裡,穿著家常的衣服,正給窗台上兩盆蘭花澆水。
「至哥。」
「來了,坐。」
茶是傭人端上來的。
陳至問了幾句園區的事,二期招商談到哪一步了,那幾個大租戶的租約怎麼樣。
狄浩一條一條答,答得比平常還細。
哪一家續到什麼時候,哪一塊地已經平出來了,哪一家還在壓著價錢不肯鬆口,他都記在腦子裡,用不著翻本子。
陳至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中間起身把窗戶往外推開了一點。
「杜拜那邊熱得出不了門。」陳至把水壺放下,在他對面坐下來,「還是西港住著舒服。」
「至哥這一趟辛苦。」
「這有什麼辛苦的。」
陳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你前幾天去了一趟新加坡?」
狄浩的手在杯子上停了半秒。
「是。去見一個租戶,租約年底到期,人不在西港。」他把話接得很順,「正好碰上雲姐也在那邊,我請她吃了一頓飯。」
「她跟我講了,說你送了她一瓶香水,她高興了好幾天。」
「雲姐這些年照應我不少。」這句話講完,他還以為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
陳至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為什麼要查陳星?」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狄浩坐在那裡沒有動。
這幾個字落下來的一瞬間,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翻口子了。
李雲那天在飯桌上講得隨意,回頭跟丈夫順口帶一句也很正常。
可她講的是磅湛,不是陳星這個名字後面的東西。
星洋那家公司他動了四五個人去摸,幾個人互相不認識,各干各的一段。
從哪裡漏的,他一時想不出來。
再往下還有一層,那一層他不願意去碰:也許根本沒有誰去報信,是這棟房子裡一直有人在看著他。
想不出來,就不能再想了。
「有個朋友托我在磅湛辦點事。」狄浩把杯子放下,語氣跟平常一樣,「我在那邊不熟,問來問去,問出了這麼一個名字,我當時不知道跟至哥還有這層關係,就順手讓人翻了翻……」
「後來知道是您的親戚,我就沒有再往下動了。」
這套話跟他在新加坡講給李雲聽的對得上。
陳至看著他,看了有幾秒鐘。
那雙眼睛平時是笑著的,這會兒笑意退下去,剩下的東西很涼。
他沒有再往下追。
在這間屋子裡坐過的人都清楚,陳至真要問,能一句一句把人問到底下去。
他不問,就是不打算再給你解釋的機會。
「木棉那個名額,我早就打點好了。」陳至開口的時候語氣一點沒變,「批文那一頭隨時可以給你。」
狄浩抬起頭。
這個名額他等了一年多。
每一回問上去,得到的都是那句再等等。
今天忽然就打點好了,隨時可以給。
他捧著杯子沒有動。
「拖了這麼久,不是我壓著你。那邊坐著的不止一個人,地塊劃到哪裡,分成怎麼算,往後管事的算誰的人,這些細節一直談不攏。你把話說死了,將來吃虧的是你自己。」
「至哥,我從來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沒有。」
陳至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剛過來那年,跟個愣頭青似的。西港這些人,當初有誰認得你?現在你往哪個場子一站,人家開口就是狄總。我說這些話我不是要你記我的好。人往上走都是這麼走上來的,我當年也一樣。」
「這些年你替我辦的事,哪一件我心裡沒有數?西港這一塊交到你手上,我一年到頭沒有為它操過心。」
「可是有一樣。」
他把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人到了一個位子上,最難的是知道哪一步不該邁。什麼都想插一腳,什麼都想弄明白,早晚要出事。你查陳星是為了什麼,我不問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狄浩把腰挺直了一些。
「至哥,我知道錯了。」
陳至沒有再看他,朝外喊了一個名字。
很快門從外面推開,進來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個子不高,白襯衫扎在褲子裡,頭髮剪得很短,手上沒有戴表。
他進門以後在陳至側後方站住,沒有往前多走一步。
屋子裡的空氣變了。
陳至沒有讓他坐,他也沒有要坐的意思。
「這是王振。」陳至指了指他,「在杜拜那邊替我看園區,做了好幾年,也是我很信得過的人。」
「前年那邊出過一次亂子,是他一個人過去收的場。」
「以後西港這一塊,你交給他。樓、場子、底下那些人,一樣一樣交清楚,別落下什麼。」
園區那幾棟樓和城裡那幾處場子,是狄浩在西港的全部。
這些東西一件一件交出去,人就空了。
「至哥的意思是……」
「你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好好準備準備。」陳至站起身,走到窗台那邊去看他的蘭花,「木棉那邊我這兩天就給你話,你人過去,園區從頭開始搞。那邊是新地方,比在西港有得做。」
狄浩仍舊坐著:「至哥,交接要多長時間?」
陳至沒有回頭:「不用急,也不要拖。該帶的你帶,該交代的你交代清楚。你在西港這些年,人面比他熟,這是你的功勞,我心裡記著。」
窗外的園丁還在剪那排棕櫚,剪刀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來。
狄浩站了起來。
他把王振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這個人從進門到現在,沒有開過口,也沒有往他臉上多看一眼,兩隻手一直垂在身側。
皮鞋擦得很乾淨,鞋跟上沒有沾泥。
站的位置離陳至不遠不近,正好是能聽清每一句話又不擋路的地方。
王振先伸的手:「狄總,往後請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