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索占塔的車停在了城北一條巷子裡。
沙潘昨天夜裡讓人把地址發了過來,只有一行字,沒有名頭。
那是一處舊院子,圍牆不高,門口沒有牌子,鐵門裡面停著兩輛沒有牌照的越野車。
門邊站著兩個人,穿的是便裝,看見索占塔的車過來,其中一個走過去把門推開,沒有問一個字。
會客室在一樓,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國家地圖,紙都黃了。
沙潘已經坐在裡面。
這個人穿一件短袖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人很瘦,臉上的皮貼著骨頭。
他起身跟索占塔握了握手,手掌很粗,虎口和指根一層老繭。
「索先生,麻煩你跑一趟。」
「將軍客氣。」
傭人送了兩杯茶進來,出去以後把門帶上。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沙潘從桌上拿起一個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又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我記性不好,聽的時候要寫兩筆,你別在意。」
索占塔說了句不敢,人在椅子上坐直了。
他跟憲兵隊打過幾次交道,都是公事,從沒有跟這位司令單獨坐過。
一個中將,跟人談話自己寫筆記,索占塔這半輩子沒有見過第二個。
「我想跟你打聽森莫港的情況。」沙潘說,「你可以從頭說,比如那張批文,是怎麼下來的。」
索占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定了定神,從頭講起。
那片海灣原先是另一個人的地方。
那人做的是些說不清的買賣,前些年出了事,人被拿住了,那塊地空了下來,碼頭是幾個爛泊位,路是雨季走不了的土路,水電什麼都沒有。
後來有人遞了申請上來。
遞申請的路子走的是項目口,第一次報上來的是一個特區加港務的方案,投資的數目不小。
那份東西在部里壓了一個多月。
壓的原因很簡單,誰都不信。
「那時候不看好?」沙潘一邊寫一邊問。
「不是不看好。」索占塔說,「是沒人肯接。」
他把這一層講開了。
那塊海灣當年問過好幾家。
本國有實力的幾家建築公司去看過一趟,回來都搖頭,說路不通,電不到,最近的縣城開車要兩個多鐘頭,投進去五年看不見回頭的錢。
外面的大公司看不上,那么小的一個盤子,人家一年的利潤就能把它買下來,不值當派人來管。
「最後肯把真錢砸進去的,只有這一個。」
「他是華國人。」沙潘說。
「是。」
「為什麼給他?」
索占塔停了半秒。
「將軍,那年那塊地,誰肯來,就該給誰。他第一年就把錢打進來了,先修路,先架電,先把泊位打樁。頭兩年一分錢沒有往外拿,全砸在地里。這些帳部里都有底。」
沙潘「嗯」了一聲,筆沒有停。
他往下問得很細。
那份批文經過哪幾道手,哪一級簽的字,特區的身份是什麼時候加上去的,BOT那條公路又是什麼時候另立的項目。
中間有沒有人打過招呼,招呼是誰打的,用的是什麼名義。
索占塔一條一條答。
答到一半,他心裡那點不安慢慢地漲了上來。
這些問題問的全是程序。
程序這個東西,一查就是查人。
批文從遞上來到批下去,每一道手上都有名字,那些名字里有他,也有比他高的和比他低的。
要是上頭想找一個人的岔子,這就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可他又覺得不像。
真要查他,用不著司令親自坐在這裡,讓人拿一紙公文把卷宗調走就是了,用不著問他這些話,更用不著自己寫筆記。
沙潘翻過去一頁。
「這些年,那個港口給國家了什麼?」
索占塔鬆了一口氣。
這個題目他熟。
他從稅講起。
港務費、關稅、企業所得稅,這些年一年比一年多,去年那個數目在整個省里排得上號。
再講僱工,港區加上工地,本地人拿多少個崗位,那個鎮子從幾十戶漁民到今天有鋪面有餐館,學校也在起。
再講那條路,那是人家自己掏錢修的國道支線,修完了移交給國家,路上跑的車不收一分錢。
還有那家醫院。
六層的主樓,血庫和手術室都有,方圓幾十公里的人看病都往那裡跑,本地人去看,收的錢比西港便宜。
「這些不是我替他說話。」索占塔說,「將軍派人下去問一問,問鎮上任何一個人,問出來的答案都一樣。」
沙潘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什麼。
「你說的這些數目,紙面上的東西你手裡有沒有?」
索占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部里存著,我這裡也有一份副本。」
「過兩天我讓人去取。」
「好。」
沙潘把本子合上了。
從坐下來到這個時候,前後一個多鐘頭。
這一個多鐘頭里,索占塔講了那麼多話,對面這個人一句評價都沒有給過。
不說好,也不說壞,只是記。
索占塔看著那個合上的本子,終於還是沒有忍住。
「將軍,恕我冒昧。您今天問我這些,是……」
沙潘把筆插回上衣口袋裡。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我們的國家需要我們這些真正做事的人。」
說完就站了起來。
索占塔跟著站起來,等著後面的話。
後面沒有話了。
沙潘把他送到會客室門口,說了句路上小心,轉身回屋去了。
索占塔坐進車裡,坐了半分鐘才讓司機開。
車走在城北的街上。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
國家需要我們。
哪個國家不需要它的人辦事?
這句話往哪邊解都解得通,往哪邊解也都落不到實處。
他今天講的每一句話都是替森莫港說的好話。
要是那個本子最後是拿去定這個港口的罪的,那他今天就是往自己的墳上又添了一鍬土。
要是不是呢?
後面的幾天,事情往一個索占塔沒有想到的方向去了。
第一天他還是提著心的。
蒙塞早上八點半進來,說城裡傳得很兇,說軍區在西邊折了兩架飛機,說法有好幾個版本,有說是被打下來的,有說是撞了山。
國會那邊有人在打聽,幾個議員在飯局上問過。
第二天,蒙塞進來的時候臉上就有點猶豫。
他說傳的人少了一半。
原來在說的那幾個圈子,昨天還熱鬧,今天就都換了別的話題。
第三天,蒙塞站在辦公桌前面,報了半天別的事,最後說:「飛機那件事,今天沒有人提了。」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索占塔讓他出去,自己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不信。
一個國家在一天之內摔了兩架武裝直升機,機上死了人,這種事怎麼可能三天就沒人說?
就算軍隊把口子捂上,空軍那邊總要有人心裡不平。
就算軍中都壓住了,國會裡那些拿這個說事的人不會放過。
就算國會也壓住了,城裡那些嘴上沒有把門的商人和記者也不會全都閉嘴。
他試著探了兩下。
一個是他在國防部的老同學,從前無話不談,這回電話通了,寒暄了幾句家裡的事,索占塔剛把話頭往西邊引,那頭就說手上有個會,改天再聊。
另一個是常年跑消息的一個熟人,平時最愛說這類事,那天在電話里笑呵呵地跟他扯了半天,什麼都說了,就是那件事一個字沒碰。
索占塔放下電話,明白了。
這不是沒有人知道。
是有人打過招呼了。
打這種招呼要多大的分量,索占塔自己心裡有數。
軍隊、國會、報紙,還有城裡那些飯局,這幾處的嘴不是一個衙門能同時按住的。
能一句話讓整座城安靜下來的地方,這個國家只有一個。
那天下午下了一場大雨。
雨來得急,去得也急,下了半個多鐘頭就停了。
索占塔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水汽還沒有散,屋檐上一串一串地往下滴。
雲被雨洗開了,露出後面的天,藍得發亮,乾乾淨淨的,一絲也不剩。
索占塔站在那裡看著。
天是晴了。
可這場雨到底是誰下的,往哪邊下,他一點都摸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