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多,北牆三號位上,杜小軍先聽見的是車。
一輛皮卡從北面開過來,壓著主幹道邊上那條土路走,走得很慢,到雷區外面一公里多的地方停住了。
車斗上架著兩個大喇叭,喇叭口朝著港區這邊。
試音的電流聲先響了一陣,尖得人牙根發酸。
接著是高棉話。
念稿的人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念完一遍停十幾秒,再念第二遍。
老包聽得懂大半,蹲在機槍後面,一邊聽一邊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又別回去。
第三遍換成了中文。
那人的中文說得很硬,聲調全是平的,像照著拼音在讀:森莫港內所有武裝人員,天亮之前放下武器,到主幹道路口集合,接受檢查。主動交出武器者,不予追究。窩藏武器、抗拒檢查者,後果自負。
念到「後果自負」那四個字的時候,喇叭里嘯了一聲。
工事上有人笑出來。
「他媽的還政府軍。」左邊一個班長啐了一口,「前幾天晚上摸過來的是哪一家?」
老包沒笑。
這套話,他在緬甸聽過不下十回。
真要人投降,用不著開著車頂到雷區跟前來放喇叭,找幾個本地人遞句話就行。
喇叭是放給遠處的人聽的,放給寫報告的人聽的。
喊過了,報告上就能寫:多次警告,拒不交械。
金邊那邊翻到這一頁,誰也說不出什麼。
「聽著就行。」老包說,「聽完睡覺。」
「這還能睡?」
「今天晚上他不打。」老包把煙又叼上,「他要打不會先喊。」
喇叭一夜沒停。
高棉話、中文、高棉話,一遍一遍地滾過那片開闊地,撞在外牆上再散開。
工事上的人輪流靠著沙袋眯一會兒。
杜小軍眯了兩回,兩回都醒了。
讓他睡不著的是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自己會響,念到一半就斷,斷了再從頭念。
天蒙蒙亮的時候,喇叭停了。
停得很乾脆。
前一句念到一半,後面就沒了。
遠處傳來皮卡掉頭的聲音,引擎的動靜往北去了,慢慢沒了。
四下里一下子靜下來。
海那邊有風,草葉在響。
遠處有鳥叫。
杜小軍的手心又開始出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扭頭去看老包。
老包已經把煙掐了,把身子往機槍後面挪了挪,把彈鏈擺順。
「來了。」他說。
港里一直在等這個。
上一仗打完到現在,第三軍區一直沒有再夜襲過。
花雞把這幾天的事情前後過了一遍,結論很簡單,他們在等天亮。
港里這批夜視儀是好東西,頭盔式的,成像清楚,幾年前從緬甸那條線上一箱一箱運回來的,武裝隊裡人手一副。
軍方那邊也有,可只發到軍官和尖兵手上,多半還是老式的單管貨,看出去一片粗糙的綠,人形和樹影分不清。
上一仗對方兩路夜裡摸上來,一頭撞進雷區,另一頭在老橡膠林那條六米寬的土路上挨了伏擊,兩路都是在看不清的情況下被人按著打的。
塔納吃過一次這個虧,不會再吃第二次。
天亮以後,雙方都看得見。
可看得見這件事對進攻的一方更划算。
港里的工事是固定的,壘在那裡,白天用望遠鏡一掃,機槍位、火箭筒的位置、壕溝走向,全在人家眼睛裡。
迫擊炮有觀察哨校正,第一發試射,第二發就能修上去。
上一仗港方能放到一百米再打,靠的是黑夜裡對方不知道槍口在哪。
白天再這麼等,機槍一響,人家的重機槍和迫擊炮就順著火線砸過來了。
花雞天亮前就把話交代下去了。
這一仗不許等到一百米,各機槍位打一陣換一個位置,工事後面那幾處備用射擊點提前把彈藥搬好。
火箭筒手不打步兵,專等工兵。
他還交代了一件事。
劉龍飛的人天沒亮就從三號庫拉了兩輛車過來,車上是箱子,人蹲在北牆後面那道土坡的背面,一個都不許露頭。
花雞沒有解釋為什麼。
羅正拿命報回來的那塊停機坪,他一天都沒有忘。
六點十分,第一發迫擊炮彈落在外牆前面。
打得很近,比上一仗准。
第二發就修到了二號位的前沿,土浪把沙袋上那層偽裝網掀起來一角。
接著是三發一組,一組接一組,從東往西犁過去。
「趴住!」老包一把把杜小軍的頭按下去。
炮彈落地的動靜在白天聽著跟夜裡不一樣。
夜裡只聽見響,白天連土塊飛起來的樣子都看得見,一坨一坨黑的從眼前掠過去,落回地上又彈一下。
炮壓了七八分鐘。
炮停,重機槍跟上。
對面在四五百米外的土坡上架了幾挺,子彈貼著沙袋頂上過,打在鐵皮和石頭上,火星一片一片地濺。
工事上的人抬不起頭。
杜小軍把臉貼在沙袋上,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耳朵。
「看正面!」老包在他旁邊喊。
他從射孔里往外看。
開闊地上,有一小隊人貓著腰往前跑,跑到雷區外沿趴下了。
那幾個人身上沒有背步槍,背的是一捆一捆的東西,長長的,像盤起來的繩子。
「工兵。」老包說。
那是爆破索。
往雷區里一甩,一頭點著,炸出去一條幾米寬的通道,通道兩邊的地雷也一併震掉。
這個法子很老,也很管用,管用就在於它用不著打贏工事上的人,只要把路開出來。
第一條爆破索甩出去的時候,工事這邊的火箭筒響了。
一發打偏,落在那隊人前面十幾米,土掀起來。
第二發打中了,那一小片地方翻起一團火,幾個人影被掀出去。
對面的重機槍立刻朝著那個火箭筒的位置潑過來。
「換位置!打完就走!」花雞的聲音在對講機里。
老包壓了一個長點射,打在雷區外沿趴著的那幾個人身上,接著拽起彈藥箱就往側後那個備用點挪。
杜小軍抱著彈鏈跟在他後面跑,跑到一半,身後那個剛才還在打的射孔位置就被一串重機槍子彈犁平了,沙袋炸開,白沙揚起來一片。
他這才明白花雞那道命令是什麼意思。
七點不到,東邊老橡膠林方向也響了槍。
打得很熱鬧,槍聲連成一片,還有兩發榴彈。
花雞在指揮位置上聽了不到一分鐘,就把手一壓。
「不動。」他說,「那邊一個人都不許調。」
那片林子上一仗吃過一次伏擊,對方這回大張旗鼓地往那兒打,是要港里以為兩路又來了,把北牆的人分過去。
真正的力氣全在正面。
正面的爆破索又甩出去兩條。
第一條被打斷了,第二條炸響,雷區上騰起一道長長的煙塵,通道開了。
煙還沒散,一波步兵從通道口壓了進來。
前面幾個端著槍一邊跑一邊射,後面的人隔著幾步跟上,重機槍始終壓著工事頂上。
三號位這邊剛打了一個長點射,二號位那邊就傳來喊人的聲音,有人被打中了。
杜小軍的耳朵嗡嗡響,手上的動作全靠這兩年練出來的那點熟。
開箱,接彈鏈,報數。
老包的槍管已經開始發燙,他喊了一聲換槍管,杜小軍摸出隔熱手套去擰。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那聲音從底下壓過來,跟炮和槍都不一樣,一層一層,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拿棍子敲一面大鼓,越敲越快。
老包的手停了一下。
杜小軍把頭從射孔那邊抬起來,往北面看。
北面山那道梁子上頭,一個黑點貼著山脊壓了過來。
飛得極低,幾乎是擦著樹梢,機身一點一點變大,槳葉的響聲一下子從悶的變成了尖的,撲面砸過來。
港區辦公樓那一頭,楊鳴站在窗口。
他先看見了北面這一架。
等他把目光往西邊一移,心裡那口氣就沉了下去。
西邊海灣的方向,從漁民碼頭外面的水面上,另一架正貼著海面直著飛進來。
它繞了一個大圈,從背後來的。
兩架,一北一西,把整個港區夾在中間。
北面那一架機頭猛地一壓。
掛在兩側短翼上的火箭巢,噴出了第一道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