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車連夜過境的事,到第二天下午,就在金邊各個衙門裡悄悄傳開了。
口徑也跟著風聲一起落下來:第三軍區例行拉練。
沒有公文,報紙和電視上一個字沒有。
索占塔讓蒙塞出去打聽了兩回,帶回來的都是邊角料。
部隊在西南沿海一帶集結,具體在哪裡、多少人、要做什麼,說什麼的都有。
他的手伸不進軍隊,問到這一步就到了頭。
部里倒有同僚繞著彎子來探他的口風,被他一句軍隊的事我們管不著,擋了回去。
第三天上午,部里來了一位客人。
來人五十來歲,便裝,進了辦公室不遞名片,只說自家主人今天下午得閒,請索占塔過府喝杯茶。
他沒有說主人是誰。
用不著說。
金邊能這樣過來遞話的人家不多,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是誰。
大公子,維薩。
維薩這個名字,在公文上不常見,在飯局上常見。
金邊官場當面喊他大公子,背後也喊他大公子,他家老爺子坐在什麼位置,全柬埔寨都知道,用不著說出口。
維薩自己不掛任何實職,名下也查不出幾家像樣的公司。
可金邊真正大的生意,礦上的、口岸上的、專營的,背後多少都有這一房的影子。
他不需要職位,各部委里想提前下注的官員,軍里想找靠山的軍頭,再加上郭家這樣的生意人,自己會把東西送到那座府里去。
萬隆基建能在金邊把生意做到這個盤子,靠的就是這一房的門路,逢年過節,郭明盛送進府里的禮,從來是頭一份。
公路的批覆壓在交通部,海關三天兩頭去森莫港的生意上找麻煩,這些公文全繞開了他這個項目口主管。
能把手繞到這個份上的,金邊數不出第二家。
索占塔心裡早有數,只是從來不說。
索占塔在金邊官場熬了幾十年,靠的就是不站隊。
各房的飯局他都去,紅白喜事的禮數從不缺,可實底的事一件不沾。
首相用他管項目口,看中的也是這一條:錢和批文從他手裡過,他不替任何一房開口子。
也正因為這樣,大公子的府門,他這些年進得不多。
今天這邀約,來得蹊蹺。
可這杯茶,金邊沒有幾個人敢推,他也不例外。
去的路上,他把可能的話頭在肚子裡排了一遍。
多半還是公路的事,要麼是替萬隆遞話施壓,要麼是敲打他這個項目口。
這些他都有準備,太極他打了幾十年,場面上的話,什麼樣的他都應付得下來。
下午四點,部里的車把他送到城裡那座府邸。
隨衛留在門外,管家把他一個人引進花廳。
茶上來沒多久,維薩進來了,穿著短袖便裝,手腕上掛一串念珠,臉上帶笑:「索先生,好久不見。」
索占塔起身,微微欠了欠腰:「大公子。」
「坐坐坐。」維薩擺手,自己先坐下了,「自家人喝茶,別弄那些虛的。」
寒暄從身體問起,又問到部里的近況。
維薩說話不緊不慢,念珠在指頭上一顆一顆地捻。
說著說著,他忽然提了一句:「前一陣聽說你受了點驚。金邊這個地方,是越來越不像樣了。」
索占塔笑了笑,說都過去了,有勞大公子掛心。
「老爺子前兩天還提起你。」維薩呷了口茶,「說部里這些年,就數你那邊最讓人省心。」
索占塔彎了彎腰,說不敢當。
繞到第三杯茶上,維薩把杯子放下了。
「郭明盛跟我講了。」他說,「項目口最近要辦一件利索事。索先生,你是明白人。」
索占塔心裡咯噔了一下,臉上沒有動。
他端起茶杯,隔著熱氣應了一句:「分內的事,該走的程序,一步不會少。」
維薩看著他,笑了,念珠在手裡轉了半圈。
「識時務。」他說,「以後常過來走動,這門給你開著。」
這之後,維薩又聊了幾句閒話,說雨季快到了,說起法國的酒莊,公事一個字沒有再碰。
這種人家說話,點一下就夠了。
茶喝到五點來鍾,維薩起身送到花廳門口,管家一路送出府門,臨上車還往車裡塞了兩瓶酒,說是府里自己存的。
部里的車駛出府門,隨衛的車跟在後面。
索占塔靠在后座上,讓司機開慢一點。
他需要想。
頭一件想的是,整個下午,維薩沒有提軍隊一個字。
西南沿海集結著的那些部隊,就在這一房眼皮底下動的,他要麼不知道,要麼知道得清清楚楚。
這兩樣,哪一樣都不叫人安心。
然後是那句話。
維薩那句話在他耳朵里翻來覆去。
郭明盛跟我講了……
項目口要辦一件利索事……
郭明盛把話遞進了這一房。
而且遞的話還帶著成色:索占塔已經答應了,批文要吊銷了。
為什麼?
他要真想撤文,就該巴不得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悶著頭等他把呈文遞上去。
拿到貴人圈子裡去講,講給大公子聽,除了添變數,沒有一點用處。
除非,撤文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指望他。
車在一個路口等燈。
索占塔看著窗外,忽然想起蒙塞那個表哥,想起四號公路上一整夜沒斷的軍車。
往西南去的軍隊。
第三軍區的地面。
萬隆這些年在第三軍區地面上做的營房、軍路、庫房,他這個管項目口的比誰都清楚。
一瞬間,全對上了。
軍隊要動森莫港。
可森莫港是批了文的開發區,白紙黑字在冊。
軍隊把炮彈砸到一個合法開發區頭上,事後上面真要追究下來,第三軍區拿什麼擋?
拿他索占塔擋!
批文快作廢了,這句話如今已經遞進了大公子的府里,還不知道遞了多少家。
是誰要作廢的?
項目口的主管索占塔!
他收了萬隆一百萬美金,帳上躺著,匯款一查一個準。
他跟郭明盛吃了兩個多鐘頭的飯,隨衛司機都看在眼裡。
今天下午,連大公子都當面誇了他識時務。
到了那一天,他跳出來喊冤?
說自己沒答應過?
沒有人會信!
信的人,也會裝作不信。
錢在帳上是真的,飯也真吃了,話更是傳得滿城都是。
他連一個對證都找不出來,郭明盛只要咬死一句:談好了,錢也付了,是他索占塔自己反悔。
郭明盛那一百萬,買的就是這個!
買他飯桌上那個點頭,連同帳上那筆收款,歸攏成一樣東西:他索占塔這個名字,墊在軍隊的炮口底下。
金邊的水攪渾了,動兵的人有話說,出錢的人躲在後頭,真到了對帳那一天,頭一個被拎到桌面上的,是他。
而且被做掉的還不止這一層。
他這幾十年攢下的家底,說到底就是不站隊三個字。
首相把項目口交給他,容得下他收些零碎的謝意,容不下的是他替別房辦事。
等這盆髒水潑下來,他在首相眼裡就成了大公子一房買通的人,幾十年的左右逢源,一夜就成了首鼠兩端。
到那個時候,用不著誰來治他,他自己就站不住了。
車拐彎的時候,腳邊那兩瓶酒輕輕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像看兩樣贓物。
索占塔坐在車裡,一動不動。
後槽牙一點一點咬緊,腮幫上的肉都鼓了起來。
好你個郭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