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路上沒什麼波折，石球在前面穩穩地滾，樹林在後面慢慢地跟。每到傍晚，樹林就會停下來圍成一個圈，石球停在圈中央，那些金色的樹像哨兵一樣站著，把營地護在中間。
戴承風每天晚上坐在一棵光木樹旁邊削木頭。樹林裡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手裡的木屑打著旋兒往下掉。千仞雪坐在另一棵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星火分不清彼此。
第九天傍晚，他們回到了光城南門。
遠遠地就能看見營地里的燈火，比走之前更多、更密。光城的金光和營地的火光匯成了一大片暖色的光帶，從地平線鋪到半空中，像一條光的河。
營地的人早就知道他們回來了。小七第一個衝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跑到千仞雪面前剎住腳，看看千仞雪，又看看她身後那片浩浩蕩蕩的光木林，瞪大了眼睛。
「姐姐，你，你帶回來一片林子？「
「不只是林子。「千仞雪側身讓開。她身後的石球緩緩滾過營地入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滾到了營地的正中央。那裡有一個淺淺的凹坑，和第一顆母珠、第二顆母珠的位置正好成三角。石球滾到凹坑裡，緩緩沉下去，大半截埋進土裡，露出的那一截表面的裂紋開始發亮。
石球沉下去的那一瞬間，整片營地都靜了。
然後光城亮了。所有的母珠同時亮了一下，光城南門裡那顆、城南五里的那顆、營地中央的這顆，三顆石球同時發出暖金色的光，三道金光在空中交會，像三條大河匯合。匯合點的那片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最後穩定下來，變成一顆懸浮在營地上方的光珠，像一顆小太陽。
營地里所有嵌著火種碎片的房子也跟著亮了。每一棟光木房子的牆壁都透出暖光，從半透明的牆面上流淌下來，在地面上匯成光河。光河像活的一樣流淌著，繞過房子、繞過樹、繞過每一個站著的人。小石和小石頭被光河追著跑，腳踩在光上，光像水一樣濺起來。
木生站在蘋果樹旁邊。那些蘋果樹被光河漫過之後，樹梢上那些青色的果實忽然就紅了，從底部開始變紅，一層一層地往上爬，最後整顆果實都變得通紅，在光里像一盞盞小燈籠。
他伸手摘了一顆，擦了擦，咬了一口。蘋果在他嘴裡碎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
「甜。「他笑著說。
千仞雪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這一切。光河在她的腳邊流過，溫熱的，像有生命的泉水。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那顆看不見的種子終於顯出了輪廓，是一顆小光點，和懸浮在營地上方的那顆光珠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光珠在她的目光里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笑了，也沖它跳了一下掌心。
蘇辰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他的眼睛裡映著光珠的影子，亮晶晶的。「三顆母珠合在一起了。光城完整了。「
「然後呢？「千仞雪問。
蘇辰看了看四周。光河還在流淌，孩子們還在追著光跑，木生還在吃蘋果，錘蹲在房子前面用手摸被光河漫過的牆壁，帛正用一片光木葉子試著織東西，花抱著小石頭站在光里，小石頭伸手去撈光河裡的光點，撈起來一看，手裡多了一顆小石子。
「然後就是日子了。「蘇辰說，「把每一天過好。種樹、蓋房子、織布、教咒語。火種把該給的東西都給了，地、種子、手藝。剩下的就是人自己來做了。「
千仞雪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看見小七蹲在一群孩子中間，正在教他們念「吁「，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跟著念，聲音像一群小鳥。她看見錘和石蹲在一棟光木房子前面，比畫著在商量下一棟的圖紙。她看見木生坐在蘋果樹下，被一群孩子圍著要蘋果吃，他一顆一顆地分，動作很慢很穩。她看見花把新織好的布料鋪在地上，帛蹲在旁邊用光木葉子在上面描花樣。
她看見戴承風站在人群後面，靠著一棵光木樹的樹幹，手裡削著一塊新木頭。他沒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這裡。就像他知道她在這裡一樣。
天完全黑透了。但營地里比白天還亮。三顆母珠匯成的那顆光珠懸在營地上方，暖金色的光芒像一張毯子一樣蓋住整片營地。光木房子透出來的暖光和光珠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畫在地上，交疊著、延長著、融合著。
千仞雪走回自己那棟小小的木屋。推門進去，戴承風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桌邊削木頭，桌上已經放了十幾件削好的東西，有狗、有馬、有鹿、有鳥，還有一顆圓滾滾的、像小石球一樣的東西。
千仞雪在桌邊坐下，拿起那顆小石球看了看。上面刻著三道細細的紋路，彎彎的，像三條匯合的河。
「這是什麼？「她問。
「光城。「戴承風頭也不抬，「我把它削小了。「
千仞雪把石球握在手心裡，溫溫的。她看著桌上那些木頭動物，每一個都刻得細緻入微，連眼睛上的高光都用刀尖點了出來。
「你以後打算一直削這些？「她問。
「不知道。「戴承風削完最後一刀，把木頭舉起來看了看，是一顆小小的蘋果，連葉子都刻出來了。他把蘋果放在桌上，和那些動物排在一起。「可能吧。手閒著也是閒著。「
千仞雪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暖金光，看著那些在光河裡奔跑的孩子，看著木生蘋果樹上掛滿的紅燈籠一樣的果子。她忽然想起那個夢，想起那個穿白袍的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就交給你了。「
她把手裡的木頭石球放回桌上。「明天開始，「她說，「我跟你學削木頭。「
戴承風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停了一會兒，然後重新低下去，翻出一塊新木頭放在她面前，又把自己的刀推過去。
「先學削圓。「他說，「削一百個圓的，再說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