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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袁時恨父,袁禩咒兄

2026-09-11 04:54:27 作者: 挽鋮
  第380章 袁時恨父,袁禩咒兄

  翌日一早,淅淅瀝瀝下著小雨,籠罩著暢春園中的亭台樓閣、假山池沼。這已是初春的雨了,不似冬雨那般冰寒刺骨,但也還帶著些料峭的寒意。

  這場雨一下,神京的氣候就要向著真正的春天加速邁進了,只是這回暖的路上,總免不了幾番乍暖還寒,風雨交加。

  澹寧居暖閣內,一如既往的肅穆。地龍燒得暖煦,驅散了窗外的濕寒。泰順帝坐在炕上,忠怡親王袁祥、傅齊、汪廷玉、魯科多等幾位核心重臣分列兩旁。晨間的御前會議,照常舉行,議了幾件緊要的軍政錢糧事務。

  待幾樁要事議畢,泰順帝目光掃過下首諸臣,緩緩開口:「另有一事,關乎宗室,需得在此與諸位知會,並著宗人府辦理。」




  泰順帝語氣竟出奇地平靜:「三皇子袁時,自去歲獲罪圈禁以來,非但不知悔過自新,反於前日夜間,擅自逃出禁所,且欲投奔逆犯袁舊邸。其行徑之狂妄悖逆,實不堪為朕之子。」

  暖閣內霎時一片死寂。

  泰順帝繼續道,字字如鐵:「此子性情放縱不謹,屢教不改,已無藥可救。著,將袁時終生圈禁,並過繼予罪人袁為嗣。自此,袁時與朕,再無父子名分,與天家嫡系,再無瓜葛。」

  幾位重臣面面相覷,皆是震驚莫名,袁祥心中亦是駭然,卻無人敢出一言。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觸泰順帝的逆鱗,為那個自己作死的袁時求情?

  泰順帝的目光落在袁祥身上,語氣轉為正式的命令:「袁祥。」

  「臣弟在。」袁祥躬身應道。

  「你執掌宗人府,此事由你親自督辦。回城之際便向袁時、袁祺宣旨,且即刻按照宗室規制,辦理玉牒修改、戶籍變更等一應手續。」泰順帝道。

  因此事涉及天家醜聞,悖逆「父子君臣」的倫常綱紀,此番泰順帝並不明發諭旨,只有口諭以及小範圍的「知會」。

  「臣————遵旨。」袁祥沉聲應下,心頭沉重。


  「袁祥留下,其餘人都退下吧。」泰順帝揮了揮手。

  「臣等告退。」眾人齊聲應道,屏息斂氣,依次退出暖閣,袁祥則單獨留下,又與泰順帝議了幾句。

  袁祥離開暢春園時,雨已暫歇,然而,當他乘車回到神京城內,雨又下了起來。雨水

  ——

  敲打著車頂,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如同他的心情。

  他沒有回王府,也沒有去宗人府衙門,而是命車駕徑直駛向了皇城內那所圈禁著袁時的青磚灰瓦的小宅院。

  馬車在雨中停下。袁祥下了車,早有隨從撐起傘。他抬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漆色剝落的院門,門前老槐樹在雨中更顯虬枝盤曲,蒼黑如鐵,濕漉漉的葉子耷拉著,毫無生氣。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清冷空氣,邁步踏入院內,走向了袁時居住的屋子。

  屋內仿佛比外頭更加陰暗,袁時正歪倒在炕上發呆,穿著半舊的棉袍,頭髮有些蓬亂,臉頰凹陷,眼神空洞,整個人如同抽去了魂魄的木偶。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是袁祥,先是一怔,啞著嗓子喚了聲「十三叔————」

  然後站起身來,因久坐和心神激盪而晃了一下。

  袁祥看著這個曾經驕縱一時如今形如槁木的侄兒,心中百味雜陳,卻沒寒暄,直截了當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聖上有口諭。」

  袁時渾身一顫,直直地看著袁祥,嘴唇哆嗦著。

  袁祥一字一句,清晰地將泰順帝的口諭複述了出來————

  每一句,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袁時的心上。他先是愣住,仿佛沒聽明白。

  終生圈禁?過繼予袁為嗣?再無父子名分?待到反應過來,臉色變得慘白如紙,眼睛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絕望。

  「不————不!十三叔!十三叔!」袁時如同瀕死的野獸般嘶吼起來,撲上前想要抓住袁祥的衣袖,「這不是真的!父皇————父皇他不會這麼對我的!我是他的兒子啊!親生的兒子啊!他怎麼能把我過繼給八叔?怎麼能不認我?十三叔,你去替我求求情!求求父皇!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父皇饒了我這一次吧!求求十三叔了!」


  他涕淚橫流,跪倒在袁祥腳邊,抱住袁祥的腿,哀求得撕心裂肺。

  袁祥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不忍,但他知道,聖意已決,連太上皇都已應允,絕無轉圜餘地。他緩緩抽回自己的腿,聲音無奈:「聖上的旨意,金口玉言,已無可更改。

  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轉身對門外道:「晏恭,進來吧。」

  一個年近六旬、面容刻板的老太監應聲而入,對著袁祥躬身行禮:「奴才晏恭,聽王爺吩咐。」

  袁祥指了指地上的袁時,對晏恭道:「聖上有旨,從今日起,由你負責監管此處。一應規矩,你當知曉。」

  「奴才明白,定不負聖上重託。」晏恭的聲音沒有起伏。他是泰順帝身邊的老人,素以冷麵無情、忠於職守著稱。此番泰順帝特意派他來,意味著往後對袁時的監控,將比之前更加嚴密,也更加冷酷。

  袁祥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啜泣顫抖的袁時,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滿絕望氣息的屋子。

  屋內,袁時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喊漸漸變成了無聲的哽咽,最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巨大的震驚、恐懼與絕望過後,一股恨意如同毒蛇般,從他心底猛地竄了出來。

  父皇,他的親生父親!竟然如此絕情!如此冷酷!將他像丟棄一件破舊無用的器物般,隨手拋棄!什麼父子親情?什麼天倫之樂?全是假的!在冷血的父皇面前,他袁時,不過是一枚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

  恨!他恨!恨父皇的刻薄寡恩,恨命運的不公,恨這將他牢牢鎖住的、不見天日的牢籠!這恨意如此強烈,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渾身顫抖,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心中涌動著怨毒的岩漿!

  冷冷的雨,依然在不緊不慢、執著地下著。

  袁祥的馬車離開了袁時那所死氣沉沉的禁所,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車內,袁祥閉目養神,眉宇間凝聚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方才袁時那絕望的哭嚎,猶在耳畔眼前。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一處更加森嚴的院落前。這裡與其說是宅院,不如說是一座壁壘。圍牆高聳,牆體以青磚砌就,厚重堅實,大門緊閉著,門外站著一排內務府官兵。此

  處,是宗人府特設,用來圈禁重大宗室罪人的高牆禁所。裡面關押的,正是袁祥的八哥,原忠廉親王袁。

  袁祥下了車,邁步走進了禁所。身後跟著王府一等護衛鮑彥,鮑彥手中,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副紫檀木茶盤,盤上置著兩盞精緻的成窯五彩小蓋鍾,鍾內茶水尚溫,薄薄的杯蓋邊緣,有細微的熱氣氤氳而出,一股茶香,在這冰冷肅殺的環境中暗暗浮動,顯得格格不入。

  袁祥走至囚室外,隨從上前推開了門,室內比袁時那裡更加簡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沉鬱的氣息。

  一個人影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桌邊,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袍,頭髮未束,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正是袁。

  袁祥已有九個月未曾見過這位八哥了,今日再見,心中不由一震。

  眼前的袁祺,與他記憶中那位曾經意氣風發、黨羽遍布、連父皇都有所忌憚的八哥,已是判若兩人。

  袁祺今年四十六歲,在圈禁之前,他保養得宜,養尊處優,看起來仿佛不到四十歲,臉型微胖,面容白皙,談吐間自有一股揮灑自如的氣度。可如今不過九個月的光景,他仿佛已老成了年過五十之人!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鬢邊竟已可見明顯的灰白,帶著一種死寂的漠然。強烈的對比,令人觸目驚心,也無聲地訴說著這九個月非人的煎熬與精神的摧折。

  袁祥心中喟嘆,面上未露太多情緒,只輕聲喚道:「八哥。」

  袁裸冰冷地看著袁祥,不帶一絲溫度,隨即又瞥了一眼鮑彥手中那副與這囚室格格不入的精緻茶盤,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冷笑,聲音乾澀:「老十三,是你啊。呵,還帶了茶來?這般陣仗,難不成是咱們那位好四哥,終於想起來要送你八哥我上路了?不是鴆酒,而是毒茶?」

  袁祥苦笑了一下,走到簡陋的木桌旁,示意鮑彥將茶盤放下,又讓鮑彥搬了張粗劣的木凳過來,他坐下後,方回應袁:「八哥想岔了,並非賜死。只是許久未曾與八哥一同喝茶了,心中掛念。今日因有些公事須向八哥傳達,便陪八哥飲一杯茶。這茶是八哥素來喜愛的的武夷岩茶,我特意帶來的,八哥不妨嘗嘗。」說著,親自端起一盞茶遞向袁祺。

  袁裸眼中的譏誚之色更濃,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必了。收起你這套假惺惺的兄弟情分罷。我落到今日這般田地,還有什麼茶是喝不下去的?又有什麼話是聽不得的?有何旨意,直說便是!大不了,也就是一死罷了!倒也乾淨!」

  袁祥見狀,也不勉強,默默將茶盞放在了袁身邊,自己則端起另一盞茶,揭開蓋子,湊到鼻端聞了聞香氣,然後緩緩呷了一口。茶水帶來一絲暖意,卻暖不了這滿室的冰冷與隔閡。

  「八哥當真不嘗一嘗?這茶確是不錯。」袁祥道。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少在這裡惺惺作態!」袁猛地怒斥,眼中滿是暴躁與不耐。九個月的囚禁,早已磨掉了他大部分耐心與偽裝。

  袁祥知道,再多的言語鋪墊也是徒勞了。他又呷了兩口茶,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變成了公事公辦的肅然。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面向袁,聲音平穩:「既如此,請八哥接旨!」

  袁依舊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甚至微微後仰,目光斜睨著袁祥,嘴角帶著一抹諷刺的笑意,仿佛在觀看一場與他無關的、荒唐的戲碼。

  袁祥看著他這副桀驁不馴、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搖了搖頭,也不勉強他起身行禮接旨。在這種地方,這種境地,所謂的禮儀規矩,似乎失去了意義。

  他直接開口,將泰順帝的口諭,一字不差地傳達了出來————

  袁聽完,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理解這口諭的意思,待到回過神,他竟然笑了起來,笑聲充滿了諷刺與荒誕感,在這陰冷的囚室里迴蕩,顯得刺耳駭人。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老四!好一個咱們的聖上」!果然是刻薄寡恩到了極點!連自己的親生兒子————哈哈哈————都能像丟垃圾一樣,隨手丟給我這個罪人」!過繼為嗣」?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這是要羞辱我,還是要噁心他自己?哈哈哈————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這手段,這心腸,我袁自愧不如啊!」

  他是真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於他而言,這也是一種另類的、扭曲的「勝利」!老四啊老四,你費盡心機鬥倒了我,你卻氣到將兒子過繼成了我的嗣子,何其諷刺!

  袁祥默然站立,看著袁祺這般失態狂笑,心中五味雜陳。他本想著,今日與八哥多說幾句話,哪怕是些無用的感慨或勸慰,可眼下這般情形,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而多餘。兄弟之情,早在權力傾軋與滔天大罪中,消耗殆盡了。剩下的,只有這滿室的怨憤與瘋狂。

  於是,他不再停留,讓鮑彥上前將他剛才用過的那盞成窯蓋鍾小心地收回到茶盤上,留下了那盞他遞給袁卻未被袁碰過的茶。他對袁道:「這盞茶留給八哥。算是我對八哥的一點子心意。八哥————保重!」

  說完,他便轉身踏出了囚室。

  囚室內,袁裸忽然一陣咳嗽。他止住咳,目光落在桌上那盞孤零零的、精緻的茶盞上,臉上扭曲的表情漸漸平復,只剩下深沉刻骨的恨意與怨毒。良久,他用極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惡毒的咒罵:「四哥啊四哥,我的好四哥!你以為你贏了麼?這般刻薄寡恩,冷酷無情,連親生骨肉都能如此作踐,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我袁只要不死,便會一直等著看你的報應!」

  他猛地伸手,將那茶盞掃落,「砰」的一聲,精緻的成窯五彩小蓋鍾粉碎,上好的武夷岩茶飛濺。

  窗外,雨還在不依不饒地下著,淅淅瀝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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