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多重原因，如今的馬雲已經賣掉了中國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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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筆買賣做得並不輕鬆。
如果不算那個翻譯社的話，這確實是他的第一個創業項目。
所以中國黃頁是馬雲一手拉扯大的第一個孩子，從杭州的一間小公寓裡起步，騎著自行車滿大街推銷，被無數人當成騙子趕出門外。
好不容易做成了國內第一家網際網路信息發布公司，最後卻是被有關部門給收編了。
但馬雲沒有太多時間感慨，因為心裡已經在盤算一件更大的事，那就是做中國人自己的電商平台。
而且還註冊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叫阿里巴巴。
註冊完公司之後的第一件事，那就是找資金。
馬雲跑遍了京城、上海、廣州和深圳，見了無數個投資人。
大多數投資人在馬雲開口說到「B2B」的時候就會皺起了眉頭，這個時候國內沒幾個人知道B2B是什麼東西。
有地人客氣地聽馬雲講完，然後敷衍地說了句，「我們再研究研究。」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有的人則更加直接，「馬總，你這個東西跟擺地攤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擺地攤只能賣給路過的人，阿里巴巴能把你的東西賣給全世界。」
對方笑了笑，站起來跟他握了個手，「不好意思！馬總，接下來我還有個重要的會議。」
「……」
還有的人聽完了他的商業計劃書，強忍著不屑給了一句評價：「馬先生，你這個想法太大了，大得不像是真的。」
……
處處碰壁之後，馬雲還是想到了蘇寧。
上一次來京城跟蘇寧見面，是為了推銷中國黃頁。
兩個人從此算是認識了。
後來天朝資本成立，投了網際網路行業的新星騰訊。
馬雲在報紙上看到消息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但那時候還沒有想好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所以就沒有急著聯繫蘇寧。
這次不一樣了。
阿里巴巴的藍圖已經在他腦子裡成型，確定需要的不是一筆小單子，而是一筆能讓這家公司真正啟動的資本。
於是馬雲給蘇寧打了個電話，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蘇總，我有一個大計劃，想請您聽聽。」
蘇寧在電話那頭說了句，「你來天朝集團當面聊。」
「好的！」
馬雲掛了電話之後深吸了一口氣，自然是知道蘇寧這句話的意義。
蘇寧願意給他時間，這是國內的所有投資人里，惟一一個連商業計劃書都沒看就同意當面聊的。
……
馬雲從杭州飛到京城的時候，跟上次來推銷中國黃頁時判若兩人。
身上那股子永遠使不完的勁頭一點沒變，眼睛還是亮得像兩團火。
但除此之外，馬雲身上多了一種東西，一種在創業路上真刀真槍拼過之後才會有的自信。
走進天朝集團總部大樓。
前台的小姑娘一看到馬雲就認了出來，畢竟蘇寧的助理莊莊提前交代過。
前台立刻給莊莊打了個內線電話，然後親自把馬雲領到電梯口，並且幫他按了樓層。
而莊莊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看到馬雲從電梯裡走出來，立刻微笑著迎上去說道：「馬總，蘇總在辦公室等您。」
馬雲跟莊莊握了個手，「莊助理，我們又見面了。」
莊莊笑著說：「是啊！馬總上次來還是前年的事。」
接著莊莊把馬雲領進蘇寧辦公室，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
蘇寧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過來跟馬雲握了握手，「馬總，歡迎。」
「蘇總，我們又見面了。」
「是啊！你的中國黃頁做得很不錯，聽說最近你把中國黃頁賣了？」
「賣了，算是被收編了。」馬雲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沒有遺憾，只有一種翻篇了的輕鬆。
「坐。」蘇寧招呼馬雲在一旁的沙發坐下，然後轉頭跟莊莊說，「莊莊，給我們煮一壺咖啡。」
「好的！蘇總。」莊莊轉身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馬雲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一份厚厚的商業計劃書，雙手遞到蘇寧面前。
那份計劃書的封面印著三個大字——阿里巴巴。
「蘇總，中國黃頁我賣了。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比中國黃頁大一百倍。」
蘇寧把手裡正在看的一份報表合上放到一邊，拿起那份商業計劃書翻開。
蘇寧往後翻了幾頁，大致掃了一遍核心框架。
馬雲的計劃書寫得很有激情，有些地方用了大段的排比句和感嘆號，格式依舊帶著他特有的那種天馬行空的風格。
有些地方的財務預測寫得過於樂觀：第一年就要做到多少多少的交易額，第二年就要覆蓋多少個行業。
有些地方的商業模式描述還不夠清晰，變現路徑寫得有些模糊。
但整體邏輯是通的……用網際網路把中國的中小企業和全球買家連接起來，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
這句話印在計劃書的第一頁，字很大，加粗，像是怕看的人漏掉。
「電商平台。」蘇寧把計劃書放在桌上，看著馬雲，「你這個盤子打算怎麼啟動？從哪一塊先切進去？」
馬雲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兩隻手比劃著名，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他這個人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先從B2B切入。中國有幾千萬家中小企業，生產能力很強，但他們沒有渠道把產品賣到國外去。廣交會一年才兩次，攤位費貴得離譜，中小企業根本進不去。阿里巴巴要做的就是把中國供應商和海外採購商拉到同一個平台上撮合交易，企業在我們平台上開店鋪，展示產品，海外買家在平台上搜索、詢盤、下單。我們不做交易環節，只做信息撮合。先讓買賣雙方找到彼此，等他們習慣了在我們的平台上做生意，後面再一步步把交易、物流、支付這些環節全打通。」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莊莊剛端進來的咖啡，然後繼續說道：「等B2B跑通了，後面還有B2C，還有C2C。蘇總，電子商務這個東西，在中國沒有人真正做過。現在網上買東西的人很少，但是沒關係，市場是培育出來的。十年前誰在網上聊天？現在QQ有一千多萬用戶。阿里巴巴要做的不是等風來，是造風。我今天來，就是請您跟我一起造這個風。」
蘇寧靠在椅背上，他當然知道阿里巴巴是怎麼回事。
在另一個時空里，眼前這個小個子用二十年的時間把阿里巴巴做成了全球最大的電商平台之一，旗下涵蓋了B2B、B2C、C2C、支付、物流、雲計算，市值一度排進全球前十。
現在這個人正坐在自己的面前，帶著一臉的誠懇和倔強，請他掏錢一起幹這件事。
那張瘦削的臉上有一種蘇寧見過不止一次的表情，騰訊的馬化騰在簽合同時就有過。
那是一個人在心裡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之後，篤定自己一定能做成它才會有的表情。
等馬雲說得差不多了，咖啡也涼了，「馬總，你的方向我是認可的。電子商務是網際網路商業化的終極形態之一，這個賽道遲早會爆。天朝資本可以投。」
蘇寧頓了頓，緊跟著把條件擺了出來，「但我有兩個要求。第一，天朝資本要控股阿里巴巴。第二，阿里巴巴不能引進外資。這兩個條件，跟當初投騰訊的時候一樣。」
馬雲臉上的笑容沒有了，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態度跟當初馬化騰聽說要控股時的猶豫完全不同。
馬化騰的猶豫是根本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和未來，隨時都有做好棄船逃跑的心理準備。
而馬雲的猶豫則帶著一種更深層的堅持，一種對自己要做的事有絕對清晰的方向感的人才會有的堅持。
「蘇總，控股是不可能的。」馬雲說得直截了當，沒有任何的拐彎抹角，「阿里巴巴必須獨立發展。我可以讓天朝資本成為第一大股東，但我不能讓任何一家公司或個人控股阿里巴巴。這家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天朝集團的。阿里巴巴的使命是為全中國乃至全球的中小企業服務，它的股權結構必須為這個使命服務。如果被一家公司控股，將來有一天控股股東的利益和中小企業的利益發生衝突，阿里巴巴該站在哪一邊？這個問題我現在不想面對，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要把它堵死。」
「繼續！」蘇寧沒有生氣，也沒有打斷他，反而示意他繼續說。
「天朝資本出一億六千萬人民幣，阿里巴巴出讓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馬雲看著蘇寧的眼睛繼續說道，「這是我目前的誠意，也是我的極限。天朝資本是阿里巴巴的戰略投資者，不是控股股東。公司的戰略方向、日常經營、人事任免，由阿里巴巴的創始團隊說了算。蘇總，我跟您說句實話……我跑遍了全國，您是唯一一個不需要我解釋就能理解電子商務在做什麼的投資者。我希望能跟您一起做這件事，但阿里巴巴必須保持獨立。」
「一億六千萬，百分之三十五？」蘇寧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在算一筆更大的帳。
一億六千萬換百分之三十五，按這個估值算，阿里巴巴目前的估值大概在四億五千萬左右。
對於一家只有一個商業計劃書，並且剛註冊的空殼公司和幾個人的初創團隊來說，這個估值自然是高得離譜。
如果天朝資本的投資團隊拿著這個項目來上會，大概率會被否決。
那幾億人民幣去投一家連產品原型都沒有的公司，怎麼看都不符合正常的投資紀律。
但蘇寧知道阿里巴巴未來的天花板在哪裡，這筆帳不用算了，絕對值。
在另一個時空里，這家公司未來的市值是這個數字的幾千倍。
「外資的事。我還是堅持阿里巴巴不能引進外資。網際網路基礎設施不能被外資掌控，這是我的底線。騰訊和QQ我定了這個規矩，阿里巴巴也一樣。」
馬雲同樣也是毫不退讓，「蘇總，阿里巴巴如果將來不去納斯達克上市，它的國際化就少了一個最重要的支點。您想想，阿里巴巴做的是跨國貿易，海外採購商看到你是納斯達克的上市公司，信任度跟你在一家國內交易所上市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而且國內投資機構現在還不太懂網際網路。您知道現在國內願意掏一億六千萬投網際網路公司的，除了您，還有第二個嗎？」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
1998年的國內投資圈對網際網路的態度整體還是觀望為主，偶爾有幾個願意出手的，也絕對拿不出一億六千萬這種量級的資金。
馬雲跑遍了北上廣深，見過無數個投資人，大多數連他說的B2B是什麼意思都聽不懂。
投資人聽完他的計劃書之後客氣地把他送出門，轉過身就跟同事說碰到一個搞傳銷的。
蘇寧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他解釋就能理解他在做什麼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有能力掏出這筆錢的人。
馬雲心裡清楚，今天這扇門要是敲不開，回去之後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敲不開第二扇同樣規格的門了。
蘇寧沒有第一時間回應馬雲，反而是考慮了起來，畢竟馬雲的倔強是預料到的。
「一億六千萬，百分之四十股份。」蘇寧看著馬雲，把新的條件擺了出來，「另外，我不干預阿里巴巴的日常經營，戰略方向你說了算，董事會你占多數席位，CEO你來做。」
馬雲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蘇寧抬手制止了他，繼續說：「至於外資的事，我可以松一條口子……阿里巴巴將來可以接受外資，但外資在阿里巴巴的總持股比例任何時候都不能超過百分之三十。這是底線，沒有商量。你得給我白紙黑字寫進股東協議里。」
馬雲低下頭，百分之四十，比他自己提的百分之三十五多了五個點。
也就是說，蘇寧在不動控制權的前提下，多拿了五個點的股權。
抬起頭看著蘇寧，想說這個比例還能不能再降一點。
但蘇寧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那是一種穩坐釣魚台的平靜。
以馬雲跟蘇寧打交道的經驗來看，蘇寧現在說的話就是最後條件，再談下去就是浪費時間。
「好！這些條件我都答應。」馬雲點了下頭。
「合作愉快。」蘇寧笑了笑，站起來伸手跟馬雲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
這筆投資對蘇寧來說，其實並不需要糾結。
阿里巴巴在後世長成了什麼體量，他一清二楚，甚至比馬雲自己還清楚。
現在一億六千萬砸進去，將來翻幾十倍甚至上百倍都是可能的。
更重要的是，控不控股對阿里巴巴這種體量的公司來說，其實並不重要。
阿里巴巴的基因是平台型的，不是製造型的，它的核心競爭力是生態和網絡效應，不是單一的技術或產品。
馬雲身上那股要把一件事做成不可的勁頭，比他見過的絕大多數創業者都更值錢。
這個人在另一個時空里靠一己之力把阿里巴巴從零做到了全球前十的公司，現在有了天朝集團的資源加持，阿里巴巴的發展速度只會更快。
此時，莊莊端著重新煮好的咖啡壺進來，正好看到兩個人握著手在笑。
她把咖啡壺放在茶几上，笑著問了一句：「蘇總，馬總，你們這是談成了？」
馬雲鬆開手，轉身對莊莊比了個手勢，「莊助理，你們蘇總太難談了。我這輩子談過的最難談的投資人，沒有之一。下次我再來，你得幫我倒杯茶，不要咖啡，讓我喝杯茶緩緩。」
莊莊笑著說：「好的馬總，下次給您泡西湖龍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