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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彩帶

2025-04-02 08:18:12 作者: 綠雪芽
  第82章 彩帶

  鍾子期離開王家,去村里找了一圈春水和子安,人沒找到,接到了慧芳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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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芳在電話里說:「春水的生日到了,我煮了一碗長壽麵,你拿去給你妹妹吃吧……」

  慧芳這輩子從來沒煮過一碗澆頭這麼豐盛的面,新鮮的大蝦、肥嫩的雞腿肉、肥嘟嘟的牡蠣和香菇……那兩隻荷包蛋黃燦燦,還是漂亮的糖心,傾注了她這輩子最好的廚藝,也是她這輩子對春水最濃的母愛。

  鍾子期在電話這頭聽著慧芳細數這碗長壽麵的澆頭,似乎都聞到了長壽麵加了畲族米酒煮出來的香氣,順著電波飄過來。

  「你妹妹欠了那麼多錢,我們也幫不了她,就讓她吃點好的吧。她從小就不乖,不肯聽我的話,我也勸不了她,你勸勸她,就吃點好的吧……」

  吃點好的,好上路嗎?

  鍾子期聽著電話那頭母親的絮絮叨叨,心裡堵得慌。

  「梧桐深處,青翠擁鳳凰,

  展翅雲間,羽翼披霞光。

  山澗清泉,潺潺洗塵忙,

  鳳鳴聲聲,喚醒千山黃。

  鳳凰鳳凰,高翔九天上,

  鳳凰鳳凰,畲家心所向……」

  有人在唱歌。

  歌聲宛轉悠揚,從一座院牆內飄出來。

  鍾子期抬頭看去,那是「幸福園」的圍牆。

  「幸福園」是村里剛落成不久的敬老院,前身是柏樂村的老年和諧公寓,老王書記手上開始改擴建的,子安擔任村書記後竣的工。

  為了更好滿足老人們的日常生活和休閒娛樂需求,王子安還特意創新了管理模式,採用公建民營的方式,村里股份經濟聯合社負責建設完成後,由專業的養老企業中標運營,王子安認為這樣能引入專業的管理經驗和服務理念,切實提高敬老院的管理效率和服務質量。

  相比傳統的一些普通敬老院,「幸福園」的環境更為優美舒適,周邊有公園,內部設施也更加齊全、現代化,除了提供基本的住宿和餐飲服務之外,還配備了醫務室、活動室、健身房和小食堂等豐富的設施。


  傳統敬老院更側重於提供基本的生活照料,而「幸福園」在生活照料的基礎上,更加注重關照老人們的精神文化需求和醫療保健服務。

  這半年時間,王子安已經在「幸福園」里組織舉辦了各種文化娛樂活動,如義診義剪、中華孝道集郵展、大型公益晚會等,還會定期邀請全科醫生到敬老院坐診,為老人提供免費體檢和健康諮詢服務。

  過去,老年公寓的費用相對較高,一般由老人自己或其家庭承擔,「幸福園」建成後,老人們根據不同的服務項目和服務等級收取相應的費用,享受政府補貼,對村裡的五保戶、低保戶等特殊困難老人則直接實行免費。

  「老有所養」,在柏樂村得到了真正實現。

  此刻,圍牆內的歌聲愈發清晰,仿佛有一種無形的魔力,牽引著鍾子期的腳步。

  走進「幸福園」,鍾子期一眼就看到了妹妹鍾春水正站在一群老人中間唱畲歌。她從頭到腳都是畲族打扮,宛若一隻火紅的鳳凰,隨時都要踏歌展翅。而老人們坐在院子裡,跟隨春水的歌聲,一邊晃動身子一邊打節拍,那節拍打得未免太過整齊而專業……

  鍾子期很快就發現了奧秘,原來人群中有人在領拍,正是王子安。

  只見王子安面帶微笑,眼神專注而明亮。他站在一側,微微抬起雙手,隨著春水歌聲的節奏輕輕擺動。他的手指靈活地打著節拍,一下一下,精準而有力,仿佛在指揮著一場高大上的交響樂。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韻律感,引領著老人們整齊地晃動身子,與春水的歌聲完美契合。

  再看鐘春水,她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陽,溫暖而明媚,眼中閃爍著自信與快樂的光芒。她沉浸在歌唱之中,盡情享受著這一刻的美好,仿佛所有的煩惱在此刻都被拋諸腦後,連帶著鍾子期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他已經好久沒從春水臉上看到這樣自信、快樂的笑容了。

  這次回鄉,他每一次見到的春水都是苦大仇深、暴躁敏感。



  作為兄長,他沒有能力幫春水擺平債務和危機,但他想替妹妹守護這一刻的快樂與幸福。


  春水的演唱結束,就開始教老人們唱歌。畲歌用的是畲族語言,春水教唱,老人們跟唱,但現場的漢族老人們不懂歌詞的含義,畲族老人們就幫著春水科普,一句一句解釋給漢族的老人們聽,那一幕倒也和諧。

  到了匯報教學成果的環節,有個漢族老人起身,一字不差地完整演唱完一整首畲歌,收到了大家熱烈的掌聲,以及一個畲族老婆婆送出的彩帶。

  全場都笑了,躲在榕樹後的鐘子期也笑了。

  作為畲族青年,鍾子期當然知道畲族彩帶的含義:

  畲族彩帶是畲族傳統的手工藝織品,製作原料為各色蠶絲線和細棉紗,傳統彩帶以青靛浸染的黑白兩色為主。編織工具只需簡單的織帶架,甚至三根長約 20厘米、直徑 5厘米左右的圓竹竿就能編織,工藝流程卻不簡單,通過選框、鑿檔、架杆、定杆、配架、配線、整經、提綜、織帶、織紋、挑花等多道工序,採用經緯線編織法,利用不同顏色的經線交叉挑織成各種花紋、圖案。

  除了作為美化衣著的裝飾物,也是腰帶、背帶等生活實用品,更是畲族男女的定情信物、定親回禮和驅邪祝福的吉祥物。

  此刻,春水的腰上就戴著一條她親手編織的彩帶。

  春水這條彩帶,是這些日子,她住在王子安家閒來無事編織的。

  它以青靛浸染的黑色為底色,一端用金黃的絲線繡出鳳凰圖案,那鳳凰昂首挺胸,展開五彩斑斕的翅膀,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見,仿佛隨時都要振翅高飛。鳳凰的眼睛用紅色的絲線鑲嵌,鳳凰的周圍則用淡藍色的絲線勾勒出朵朵祥雲,顯得神秘而空靈。

  另一端則繡著畲族傳統的花紋——菱形紋和三角紋,這些幾何紋樣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節奏感和韻律美。菱形紋用橙色的絲線繡成,代表著光明和希望;三角紋則用紫色的絲線勾勒,象徵著神秘和高貴。

  彩帶中間部分,則是一條蜿蜒流淌的溪流圖案,連接著彩帶兩端。溪水用淺藍色的絲線繡成,波光粼粼,仿佛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溪邊生長著各種花草樹木,嫩綠的葉子、五彩的花朵相互映襯,展現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其中,有幾朵盛開的杜鵑花格外醒目,花瓣用鮮艷的紅色絲線繡制,花蕊則是金黃色的細絲,栩栩如生,仿佛散發出了陣陣花香。

  這樣一條精心編織的彩帶,原本應該成為連接青年男女愛情的信物,但現在只落寞地系在春水的腰上。

  春水永遠也不會把這條彩帶送給王子安了。

  現在的她,不配。

  給老人們教歌的任務暫告一段落,春水臉上的笑容又沒有了。她跟在王子安身邊,默默向「幸福園」外走去,甚至有意無意落後王子安幾步。她已不配和她的子安哥並肩而行。

  如果說曾經北上的追夢之旅,猶如給她這隻畲族鳳凰吹來一股摶搖直上的東風,那麼現在,這股東風又成為差點摔死她的颶風,直摔得她碎骨折翼……

  春水看著王子安的背影,再一次想哭。

  王子安已經走到敬老院的大門口,「幸福園」三個字在他身旁閃著金光。春水私心認為王子安給敬老院取名「幸福園」和她有關,因為她的小名叫幸福,這是屬於她和他之間的小秘密,小確幸。

  但是子安哥,現在的春水,怎麼可能還擁有自己的幸福呢?她這輩子已然完了……

  王子安發現春水沒有跟上來,回頭去看,這便看到了榕樹後的鐘子期。

  見被王子安發現,鍾子期便從榕樹後走出來,從兜里拿出那張銀行卡,遞給春水說道:「這是家裡的一百萬積蓄,先給你還債用。」

  春水下意識地問:「娘知道你這麼做嗎?」

  鍾子期頓了頓,撒謊說:「娘知道,就是娘讓我這麼做的。」

  「怎麼可能?」春水才不信。

  「春水,娘是關心你的,哪有父母不愛孩子?娘說你的生日到了,娘還給你煮了長壽麵,讓我來叫你回家吃去,你既然回了村里,老是住在子安家裡,也不是辦法,村里人會說閒話的,你和子安畢竟也沒有結婚……」

  鍾子期用餘光瞥了王子安一眼,春水的爛帳是一個大坑,即便他和王子安是好兄弟,此時此地,他也不能逼著王子安娶自己的妹妹。

  春水也明白鍾子期什麼意思,如今這般光景,她怎麼可能賴上王子安呢?自尊心也不允許她這麼做。可是她不願回家去面對慧芳,她用腳趾頭想一下都知道鍾子期拿一百萬給她還債這件事,肯定是瞞著慧芳的,頂多那碗長壽麵是真的。

  春水把慧芳看得透透的,她對母親已經產生深深的生理性厭惡。

  今生母女,走到如今這田地,春水也不知道該怪誰。是怪閩東農村這該死的重男輕女的傳統環境,還是怪自己天生一副不合時宜的叛逆反骨?

  如果說,春水是一個懷揣著覺醒靈魂的女兒,渴望掙脫陳舊觀念的枷鎖,那麼慧芳,就是一個迂腐思想如磐石般頑固、無法撼動的母親,她的心靈早被舊傳統的塵埃層層掩埋,那些守舊糟粕的思想如同堅不可摧的堡壘,橫亘在母女之間,讓春水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壓抑與痛苦。

  春水想要喚醒母親沉睡的意識,就像海燕試圖驅散籠罩大海的陰霾,每一次努力只會如蚍蜉撼樹,徒勞無功,換來的只是更深的傷害和無奈。

  慧芳是不可救贖的沉疴,她在世俗里是絕對的弱者、受害者、無辜的可憐蟲,獨獨在春水跟前,她是劊子手,是加害者,是可以摧枯拉朽的暴君,仗著母親的身份占據高位,逞著淫威,無往而不利,用親子關係的倫理打出正義的旗號,占據道德制高點,時時刻刻擺出勝利者的姿態。

  春水厭惡一個現實世界裡的無能者對她發號施令,指點江山,可是母女關係猶如戴在大聖頭頂的金箍,反抗便是罪過。

  對於春水來說,遠離,才是她在這場精神囚籠中的最好救贖。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中的蝴蝶,只有奮力掙脫那黏稠的束縛,才能在廣闊天地間自由翱翔,追尋屬於自己的那片絢爛花海。

  這世間美好萬物都是明碼標價,她為自己的自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如果一個人能站在未來看現在,站在結果看過程,也許就不會那麼害怕與憤懣了。春水還年輕,還不具備那樣的智慧,她沉湎於糟糕的當下,猶如還未抵達對岸的小馬,面對越來越深、令她失足打滑的河水,不知所措……

  她以為,死路一條就是她的結局,幸福和未來,都不再與她有關。

  她把眼下的每一天都當作人生的最後時光,她不想這僅存的時光,還要去應對不美好的母女關係,好在王子安對鍾子期說:「春水住在我家裡能有什麼閒話,你們別把事情想複雜了。」

  於是,春水沒跟鍾子期回家吃慧芳親手煮的長壽麵,而是跟著王子安去下一站。

  王子安又給她攤派了新的任務,讓她去教柏樂村小學「金鳳凰」合唱團的孩子們唱歌,以備戰一場全國性的小學生歌唱比賽。

  前往柏樂村小學路上,途經孝文化公園,春水抬眼看那九十九級台階之上的高大牌坊,心頭沉重,問王子安:「子安哥,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對我娘太過分了些。」

  王子安停住腳步,抬頭認真地看著春水,他知道春水不需要別人的點評,春水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他拉著春水,走上那九十九級台階,在牌坊下坐下來,視線企及之處,整個柏樂村的風景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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