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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兄友弟恭

2026-08-05 03:06:02 作者: 陳瑞聰
  趙軍十六營被漢軍鑿開了一道缺口後,漢軍並沒有繼續進攻。他們畢竟是進攻方,所付出的努力與廝殺是防守方的數倍,若是再進一步繼續盲目地拉長陣線,還會暴露出兵力不足的缺陷,不如就此穩住陣線,通報後續騎兵跟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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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毛寶一面布置陣線,一面交待參軍樊峻道:「賊軍已經被驅散,你快去通知元帥,讓他按照計劃趕緊發兵。」

  用人力傳報消息,在戰場上實是不得已的舉動。畢竟賈疋等人所在的地勢不高,實在無法縱覽全局,得知混亂戰場上的第一情報,只能用這種原始的方式進行溝通。

  但在長安西面城樓上,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從高處的城樓上觀察,又加上天色十分晴朗,城上對於城下的廝殺情形可謂是一覽無餘。

  此時兩軍的情況仍然十分焦灼,左翼漢軍與右翼趙軍的糾纏並未結束,李景年被射殺固然在軍中造成了不小的波動,但王延年仍然在竭力整頓著隊伍,從側翼對突出的漢軍進行夾擊,這使得情形尚未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左翼的趙軍卻未對右翼的漢軍發動猛攻,僅僅只有少數游騎作為襲擾,周玘所部的步軍也不可能主動脫離陣勢上前追逐,這使得雙方的鏖戰烈度並不高,至少並沒有形成決戰的趨勢。

  劉聰對這種態勢看得分明,他作為這一戰實際上的全軍統帥,一直默默猜測著敵軍的戰術意圖。賈疋突然伸出左翼發起對趙軍右翼的猛攻,劉聰並沒有第一時間發出任何指令,而是保持比較謹慎的考慮,讓全軍駐留在原地應戰。

  這主要是有兩個原因,一來是他許久沒有與漢軍進行作戰,漢軍的這支精銳到底擁有何等的戰力,他需要實戰來進行驗證,二來是他也沒有孤注一擲地打算,若是引得虛除權渠從背後出兵夾擊,勝負就變得更加晦暗難明了。所以綜合考慮下,他選擇按兵不動,坐視漢軍進攻。

  原本他對己方軍隊的表現頗為滿意,但見到河間王劉易慌亂間脫逃出陣,愉悅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不過在表面上,他的臉色還是極為平靜的。而眼見到漢軍騎兵強行在右翼打開一個缺口,他也就猜出了敵人的想法。這支騎兵是想要用經典的砧槌戰術,一旦讓一支騎兵繞到背後開始鑿擊,那情形就要急轉直下了。


  劉聰在心中仔細盤算一番,他看自己中軍和左翼的陣型依然完整,一旦調度轉向去支援右翼,若是控制不好為敵人所乘,那也不是好主意。而現在手中唯一剩下的機動力量,不過只有千餘騎。千餘騎兵已經不是一股可以忽視的力量,只要出兵及時,填補這個缺口,同樣能夠打退漢軍的進攻。

  可問題在於,該由何人領兵呢?劉聰意識到,眼前的這支漢軍是精銳中的精銳,如果是尋常的將領,恐怕根本止不住對方的攻勢,恐怕必須要選用一個能夠身先士卒鼓舞將士的將領。想到此處,他回顧身後的眾多的臣僚,突然有些懊惱,自己怎麼把平先與劉翼都派出去了?至少也應該留一個在身邊。

  平先的勇武自然不用多說,戰績彪炳西國,而劉翼則是與他齊名的勇士。劉翼並非宗室,但他驍勇過人,氣力更是非比尋常。有一次平陽修築宮殿,劉翼幫忙搭手,竟然能一手舉殿柱跳過平陽門,時人比之為關羽張飛再世。劉淵見狀大悅,便將他賜姓為劉,改名為翼,留他在身邊做征虜將軍,足可見其器重。

  劉聰此時本想派劉翼出戰,但想起他不在,也只好作罷,轉而直接向樓上的諸將開口詢問道:「時間緊急,你們誰願意帶騎兵擊退敵兵,能立此大功,我必重賞之!」

  諸將一時啞然,直城門前的戰場激烈如此,而能夠奮勇作戰的猛士基本都在城下了。城樓上站著的,要麼是些文人謀士,要麼就是些不願死戰的雜胡首領,再就是趙漢宗室中不算成熟的皇子。他們都不敢應聲,難免讓劉聰感到失望。

  莫非要自己御駕親征麼?就在這個念頭剛閃過劉聰腦海時,就聽到一個青年人說道:「皇兄,就讓我去吧!」

  劉聰聞言定睛一看,不免大吃一驚,原來說話的竟然是皇太弟劉乂。

  作為如今趙漢的儲君,劉乂今年不過十七歲,但已經出落得一表人才。只是不同於趙漢的其餘宗室,乍一看上去,這位皇太弟就不像是剛健雄武之士,反而長得風流倜儻,眉眼纖細,文質彬彬。這既得益於他母親單明月的姣好面容,同樣也得益於劉聰對這位幼弟的精心培養。

  雖然在劉粲、劉曜等大多數人看來,皇位的正常傳承無疑該是父子傳承。可劉聰卻不在乎這些,在他看來,國家能否平穩地傳承下去,最重要的因素便在於內部是否團結,可在他登基之前的數年間,與長兄劉和之間的矛盾衝突大大加劇了國內的政治分裂,所以他要用兄終弟及的方式來向朝野表態,彌補這種創傷。


  當然,單純從個人情感來說,劉聰也由衷喜歡劉乂,不只是因為對單明月的愛屋及烏,同樣也在於劉乂本人甚有德性。這位皇太弟不僅博學多才,還寬仁有度,知書達禮,許多前晉官僚見了後都不禁暗自讚嘆:不意胡虜之中,竟然有這樣一位超凡脫俗的漢家天子。

  劉乂此時主動請戰,不禁叫劉聰大為欣慰,但也生出幾分疑慮:太弟劉乂此前一直深居宮中,雖然學習過弓馬之術,也隨劉聰參謀過軍事,還從未臨陣作戰過。這次初陣就令他與漢軍精銳作戰,當真合適麼?

  劉乂主意已定,他對劉聰說道:「陛下,臣弟身為儲君,賊軍既然攻至城下,豈有不為國分憂的道理!時間緊急,來不及多說了,還請陛下應允!」

  劉聰也知道他說得有理,而且作為儲君親自上陣作戰,對三軍士氣的鼓舞是極為巨大的,稍作沉吟後,他到底還是點頭答應了,囑咐他道:「玄英,那此番的成敗干係就拜託給你了,我在城上為你擂鼓助威!」

  劉乂領命下來,立刻召集城下待命的機動騎士。自列陣以來,騎士們就已經披甲等待,因此幾乎沒有耽擱多少時間,就聚集上千人,趙軍再次打開直城門,將這支騎兵放出去,立即沿著趙軍的大陣後方,朝北面的潰散右翼飛奔過去。

  就在趙軍出動機動騎兵,力圖逆擊入陣的漢軍並填補缺口之際。一直在陣中等待的賈疋所部,終於也等來了毛寶信使傳來的消息。聽說前線騎兵已經達成目的,賈疋霍地從坐著的胡床上站起來,周圍休息的騎士無不隨之起身,等待賈疋的發號施令。

  賈疋沒有任何遲疑,他此時一心想著報仇雪恨,立刻就命人敲響了第二通鼓,然後上馬揮劍,指揮早就策劃好的一眾騎士向西進軍。四千騎士的進軍就如同滾滾鐵流,即使在廝殺已久的戰場上,馬蹄踏地的巨響仍然震耳欲聾。

  但他們到底吃了消息遲緩的虧,他們還走在半路,趙軍皇太弟劉乂就已經帶領機動騎兵抵達潰口,如同狂風吹起的飛雪。眼見這些高頭大馬飛快地從眼前的草地上掠過,原本維持著陣線,在原地休息的漢軍將士紛紛起立迎戰。

  在毛寶等部想來,對面來援的騎軍並不算多,李景年所部的漢軍又呈現潰散之勢,想要將這部騎兵擊退,應該並不困難。豈料這部騎兵並沒有採取保守的作戰策略,他們選擇激進地直接從潰口處鑿入漢軍內部,試圖攪亂漢軍的陣線,以此來逼迫漢軍撤出陣線往後退兵。

  田徽等人在看到趙軍的戰術之後,腦中的第一反應便是敵人無知找死。騎兵想要用這種戰術取得成效,一般需要兩面的步卒進行夾擊配合,不然單獨入陣的騎軍將要遭受巨大的壓力,淪為一支四面遭受圍攻的孤軍。而現在,漢軍已經將李景年所部擊潰,王延年所部也接近力竭,眼前的這部騎兵這麼做,難道能有援軍麼?於是也不阻攔,就任由這支騎軍往內深入,打算先封死北面的潰口,然後將其全殲。

  誰知就在此時,那些原本入陣的騎兵突然揮舞軍旗,城樓上又爆發出震天動地的高喊:「天子擂鼓!皇太弟入陣!天子擂鼓!皇太弟入陣!」

  此言一出,包括漢軍將士在內,四周原本沮喪潰散的趙軍將士無不驚愕,他們無不將目光投向入陣的趙軍騎士之中,發現他們手持的軍旗竟然是日月幡,繼而反應過來:當真是儲君入陣了!

  日月幡出自周禮中的九旗制度,所謂天子出征,懸掛大常,也就是日月光三辰旗,趙漢也將其沿用。雖然士卒們不懂周禮,但他們至少知道,這面旗幟代表著什麼。原本他們還在因為主將被殺,河間王臨陣脫逃而沮喪,繼而不知所措,有了猶豫的想法。但此刻見到日月幡入陣,頓時就明確了自己的方向,於是許多人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向漢軍發起了反衝鋒。

  不過短短的幾個呼吸之間,原本已經零散不成樣子的趙軍後陣又被重新組織了起來,他們向之前被鑿開的缺口匯聚向內推進,使得原本維持陣線的漢軍將士壓力倍增,再加上內部放進來的這支趙軍游騎在陣勢內部橫衝直撞,使得漢軍頓時變得內外交困,繼而使得他們打出來的缺口呈現出收緊填平的態勢。

  此時賈疋所率領的漢軍騎士正在竭力趕往潰口,可越是靠近,他越是發現情形不對。一開始,眼前不過是出現了三三兩兩被逼退的漢騎,但再往後,就是數十名乃至上百名成群退出的漢騎了。快到潰口處時,整個潰口的漢軍都在步步後退,數百人規模的散騎正在被逼退出來。

  賈疋此時就在騎兵縱隊的最前端,遠遠地看見毛寶的副將樊峻正站在一面軍旗下。他滿臉沮喪地向賈疋揮手,然後策馬靠近道:「元帥,賊軍儲君入陣,我軍支撐不住,恐怕只能先行後退了!」

  聽說趙軍儲君入陣,賈疋心裡咯噔一下,萬萬沒有想到,趙軍竟然來得這麼快。緊接著他又思考,是否要抓住這個機會,不惜代價也要殲滅敵方的儲君呢?一旦成功,這勢必會造成趙漢內部的政治動盪,或許也能起到召回秦州趙軍的效果。

  可戰況緊急,時間不允許他思考這麼多了,眼見前線的潰口基本已經被填平,而漢軍的陣型也開始搖搖欲墜,再遲疑下去,危險的反而是強行沖陣的漢軍。賈疋的理智驅使他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不甘說道:「通知全軍,我來殿後,讓前線的將士先撤回去,我們從長計議。」於是向天射鳴鏑箭示意收兵。

  好在漢軍的撤退非常順利,騎士們下馬維持陣線不易,但是上馬後撤出戰場卻是極為迅速的。趙軍也沒有繼續追擊的意思,在劉乂的整頓下,趙軍能夠發起反擊已經殊為不易,更不可能發動對於騎兵的強行追擊,更何況還有賈疋本陣的殿後。他們在觀察了一陣後,發現漢軍確實是要撤退後,也就鬆了一口氣,僅僅重新列陣而已。

  等到兩軍重新回到原有的位置列陣後,這一日的戰事實際上就結束了。漢軍沒有能擊敗出城的趙軍,但同時趙軍也無力將漢軍驅趕出昆明池。

  單純從戰果來看,這一戰兩邊的損失都很輕微,不過數百人而已。可從戰略層面上來講,漢軍還是達成了最初的戰略設想,只是漢軍將士們都很可惜,因為他們覺得本能做得更好。

  而對於趙軍來說,戰略上雖然沒能達成目標,但戰術上卻也能接受,至少足以打破部分臣屬畏戰的心理。皇太弟劉乂從軍中歸來時,頓時引起了朝中臣僚士卒的一致歡呼。劉聰親自下城接見太弟,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眼見他全身無恙,心中極為欣慰,又拍著他的雙肩道:「好啊,玄英今日入陣,當教天下人知我兄弟親親融融,心神如一。倘若君臣宗親皆像你我如此團結,豈能教他人得逞?」

  如此兄友弟恭的情形,落在群臣眼中,多為之感動。只是在另一部分人看來,這場面卻又令人輾轉反側,好似芒刺在背、如鯁在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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