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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詔獄之一(4k)

2025-02-08 20:29:34 作者: 陳瑞聰
  第125章 詔獄之一(4k)

  就在楚王司馬瑋自殺、賈后和群臣們論功行賞的當夜,安樂公世子劉羨,隨劉頌進了廷尉詔獄。

  雖然司馬瑋自殺前聲稱,要把自己的頭顱送給劉羨作功勞。但很顯然,在場的甲士們又不瞎,他們也不會讓這份功勞白白從自己身邊溜走,所以劉羨的身份還是楚王黨羽,政變嫌犯。

  好在有劉頌在,劉羨的處境還不錯。身為當年的始平王伴讀,劉羨和始平王傅劉頌,也算有一些師生情誼。

  即使楚王死後,劉頌在路上沉默不語,劉羨也不發一言。但一抵達詔獄,劉羨還是被安排了一間還算乾淨的牢房,送來的牢飯也是豐盛的:一盤鯉魚魚膾,三張胡餅,一碟醬菜。這大概都是劉頌的安排。

  不過這抵擋不住廷尉詔獄內的悲戚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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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廷尉,顧名思義,廷者,朝廷也,廷尉詔獄,自然就是關押朝廷中文武百官的特殊監獄。但這指的是關押犯人的特殊,對於住在裡面的政治犯來說,環境倒沒什麼區別,無非就是三面冷壁,一面牢門,然後等待著他人對自己做命運的判決。

  這種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劉羨剛剛進入牢房,就聽到有一群人在各自的牢房裡哭嚎,裡面有老人的飲泣,有孩子的嚎啕,還有女人的叱罵,更少不了人在大聲喊冤。

  獄吏們對此是司空見慣了,除去個別鬧事的會被他們抓住痛打一頓外,其餘的人就任由他們發泄,仿佛這些囚犯是不值得理會的禽獸一般。不過這確實是有效的,不管是什麼樣的犯人,哭了半個多時辰,哭到嗓子啞了,沒力氣了,自然也就嚎不動了,牢房自然也就安靜下來了。

  但也不是真正的安靜,迴廊間仍然充斥著如鬼魂幽咽般的低聲啜泣,綿綿不絕,讓人心為之傷。

  當夜,劉羨用完膳,收拾收拾牢中的稻草,準備倒頭入睡的時候,和他一起被關押進獄內的小車夫陳余卻怎麼也睡不著,他壓抑不住心中的畏懼,就問劉羨說:「世子,你說,我們會死嗎?」

  劉羨看著他那張滿是慌張的臉,笑了笑,安慰他說:「你又沒犯什麼罪,怎麼會死?」

  可陳餘一句話就打破了這種勸慰,他固執又惶恐地說道:「可殿下都是枉死的……」


  言下之意,連司馬瑋都不能保證自己周全,何況他們這兩個進入了監獄的人呢?

  「殿下是殿下,你是你,不能一概而論。」

  「可我方才聽聲音,好像岐君和公孫君都在這裡,還有他們的家小,不會是要夷三族吧?」

  「我聽說他們抄了汝南王的家,大概是要夷的。」

  「那,那……世子不怕嗎?」

  劉羨依然是面不改色,他躺在草堆上,輕笑道:「怕有什麼用?小兄弟,我跟你說,世上的很多事情,怕也是一天,樂也是一天,但怕會讓人犯錯,然後越做越錯。」

  「可有時候,不管人怎麼做,就像螳臂擋車一樣,結果都是失敗呢?」

  「哈,既然結果一樣,為什麼不讓自己過得舒心點?」劉羨翻了個身,揉了揉自己的右臂,對著牆壁道,「坐牢嚇死的人可不比砍頭的少,你不妨先睡一覺,是生是死,自有分曉。」

  說罷,劉羨用手臂遮住了眼睛,倒頭就睡。不多時,陳余就聽到了他輕微的鼾聲。安樂公世子坦然的鼾聲令陳余有些安慰,他想,自己和安樂公世子確實沒犯什麼事,安樂公世子又有太子的關係,只要托人說清楚,應該能夠出去吧……

  他胡思亂想了一會,總而言之,除了睡覺,確實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干,於是也躺在草堆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當然,陳余想不到的是,劉羨之所以這麼坦然,倒不是他篤定自己在詔獄中無事發生,恰恰相反,劉羨篤定了,第二日,賈謐一定會來找自己。

  果然,等劉羨一醒,正通過冷壁上的窗洞看白雲的時候,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喲,這不是幾個月前力挽狂瀾,救下太子的大功臣,劉羨劉懷沖嘛!怎麼今日在詔獄裡?」

  劉羨回頭看去,就看見賈謐站在牢門前,他身穿黑底鳥紋長衫,手持一把摺扇,虛掩著面孔,顯然是不喜歡牢房的潮濕氣味,但光聽他的腔調,劉羨就知道扇下的笑容是多麼放肆。

  雖說知道自己得罪賈謐狠了,但劉羨其實也說不清楚,在賈謐討厭的人里,自己大概排第幾。

  而今賈謐明明對牢房的糟糕條件感到不適,卻還要跑到自己面前來耀武揚威,還來得這麼快。劉羨大概明白過來了,自己就算排不上第一,保底也是個前三。


  他暗自感到好笑,以致於對司馬瑋之死的哀傷都有些沖淡了,故而對賈謐一本正經地答道:「這不都是您的功勞嗎?」

  賈謐卻聽不出其中諷刺,他得意地打量著劉羨,一雙眼神泛著喜悅的光芒,似乎要把劉羨灰頭土臉,滿身草屑的狼狽模樣牢牢刻在眸子裡,悠悠然道:「對啊,劉懷沖,你現在該知道,跟我作對,是什麼下場吧?」

  他也不等劉羨回答,像一個射策得到上第的學子般自己炫耀道:「楊駿、司馬亮這樣的廢物自不必說,司馬瑋號稱賢王,也不過被我耍的團團轉,衛瓘、文鴦這樣的名將,遇到我們平陽賈氏,也要束手就擒。」

  「嘻嘻,現在朝堂之上,滿朝文武,都是我們賈家的人,四海之內,率土之濱,已然姓賈了!」

  劉羨笑道:「那真是可喜可賀了。」

  這時候,賈謐才察覺出一點不對來,他大清早地過來,當然不是來接受劉羨的賀喜的。他現在最想看的,就是劉羨發現自身置於自己掌握下的那種絕望感。

  自從被劉羨用那種鄙視的眼神看過後,賈謐一直想知道,害怕的劉羨是什麼模樣,會痛哭流涕嗎?跪地求饒嗎?一想到那種場景,賈謐就興奮得渾身發抖。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即使在這種危險的時刻,劉羨還是一如既往,居然還能笑。

  賈謐忍不住繼續嘲笑道:「你居然還笑得出來?你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嗎?」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當年對你承諾過,有朝一日,我要戳瞎你的眼睛,撕爛你的嘴,打斷你的四肢,要你像一條狗一樣在我面前低吠!」

  「喔!」劉羨恍然大悟,拍膝道:「我記得,魯公您是說過這麼回事!」

  「還在我面前逞強,你不害怕?」

  劉羨淡淡道:「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在下最近殘廢了,膝蓋和腰都彎不下來,沒辦法向魯公求饒,還請見諒。」

  說完這句話,賈謐的臉色就像海棠般一瞬間熟透了。他發現了,劉羨雖然一直在順著賈謐說話,但語氣卻根本不像在和一個勝利者說話,而好像是在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大人只能無奈地連聲說是。

  眼下明明是自己獲得了絕對的主動權,而劉羨坐在牢房裡,斷了一隻手,身子貼靠在牆壁上,用稍稍上揚的角度仰視著賈謐。可他不僅笑得出來,而且聽他的語調,劉羨似乎還挺滿意,似乎在這樣的環境裡,他的人格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和賈謐說話就是一種施捨。

  當賈謐意識到這點後,再看見劉羨的笑容,怒火瞬間就像在枯原上飛馳而過,一發而不可收拾。

  在劉羨看來,賈謐的笑容是傲慢和諷刺的,可他不知道的是,在賈謐的眼中,自己的笑容要更加傲慢和諷刺一萬倍。

  賈謐強迫自己保持著和劉羨一樣的從容,但眼睛已經忍不住眯起來,像兩條扭曲的毒蛇,他冷笑道:「劉懷沖,你怕是沒搞清楚你的處境吧!」

  「處境?」

  「我知道,你現在還心懷僥倖,以為你沒參與政變,就可以和司馬瑋的事情撇乾淨,朝廷對你,不能無罪而誅。」

  劉羨饒有興致地看著賈謐,又聽他道:「你想得不錯,可這有什麼關係呢?」

  「很多事,根本就無所謂有沒有理由,而是純粹權力的比拼。」

  「現在我姨母是攝政,當今大晉的真皇帝,我想讓你活就能活,我想讓你死就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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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讚嘆道:「喔!魯公真是了不起!」

  「這不禁讓我想起,世上有一種了不起的蝸牛。

  「據說它幼年時能在汪洋大海中徜徉,四海雖大,卻沒有波浪能攔住它,等到它成年以後,它就會騰風而起,扶搖而上九萬里,往上看幾乎可與太陽比肩,往下看則九州山嶽盡在腳下。」

  「魯公可知,這隻蝸牛是怎麼做到的?」

  賈謐聽得雲裡霧裡,皺眉道:「你在說什麼鬼話,這不是《莊子》里的鯤鵬嗎?和蝸牛有什麼關係?蝸牛又怎麼可能了不起?」

  劉羨笑道:「如果它是生在鯤鵬背上的蝸牛呢?和別的蝸牛比起來,它確實很了不起啊!」

  賈謐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劉羨這個比喻簡直是在戳賈謐的脊梁骨。他把賈氏比作寄生的蝸牛,晉室比作鯤鵬,這毫無疑問是在攻擊賈謐除了投胎投得好外,根本一無是處。

  賈謐何時受過這種嘲諷?之前劉羨親手卸了他的胳膊,其疼痛也不過如此。因為劉羨這個比喻過於完美,賈謐自己都無法反駁。

  一時間怒氣翻滾,賈謐恨不得得直接抽刀衝進去,直接把劉羨剁了。但想起劉羨此前的赫赫武名,他又生出幾分猶豫,這一進一退,賈謐的面容扭曲,以往的嫵媚全不見了,只剩下純粹的惡毒與猙獰。

  賈謐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道:「所以說,你是要自尋死路?」

  劉羨聳聳肩,說:「沒有人不想活,如果可以的話,那勞煩魯公讓我一條生路。」

  「哈!你也會求饒?」賈謐得了這一句不痛不癢的回話,頓時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而後嘎然而止,怒喝道:「可惜,太晚了!」

  「原本我來時打算,要做一個寬容的人,只要你對我說幾句好話,誠心誠意地磕幾個頭,我便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重新做回我的走狗。」

  劉羨挑了挑眉毛,問道:「機會?」

  「對,機會!」賈謐負手而立,看向劉羨那隻受傷的右臂,說道:「你應該猜得出來,那夜東宮的事,就是我姨母默許的。」

  劉羨瞭然,他當時就猜到,楊濟能夠順利襲擊東宮,恐怕幕後有皇后的身影,如今看來果然不虛。畢竟對於當今的朝廷來說,天子既然無力處理政務,那麼按照宗法,有攝政權力的,要麼是皇后,要麼就是太子。賈后既然如此嗜權如命,那麼太子也就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賈謐繼續道:「你還真是有一手,楊濟養了這麼久的精銳死士,還有從河東薛氏里求來的大力士,竟然就廢了你一條胳膊。」

  「如今你得了太子的信任,我原本的打算是,只要你願意投靠我,作太子謀反的偽證,我未嘗不可以冰釋前嫌,放你一馬。但現在看來,你是一條死路走到底了。」

  說到這,賈謐恍然擊掌道:「我明白了,劉懷沖,你不會在做夢,讓太子在這個時候拉你一把吧?」

  他忍不住再次冷笑起來:「太子是個冷血的人,從小到大,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密不透風,你猜,他會不會為了你,得罪我姨母?」

  「你就乖乖在牢底坐穿,我倒要看看,我下了死命令後,有誰敢得罪我,把你從這裡撈出去?」

  賈謐對自己的話語非常滿意,如此有壓迫力的言語,讓他幾乎以為自己搶回了主動權,讓劉羨陷入恐慌中了。

  可他一注視劉羨的眼睛,隨即又陷入了挫敗。他從中只讀到了冷嘲,就像這牢房的氣味一樣讓他噁心。

  賈謐有些待不下去了,他側過身準備離開,可走了兩步後又停下來,回過頭說:「我會給你些樂子,等過一個月,我會再來看看你,看你這個硬骨頭,會不會露出醜陋的顏色。」

  然後他快步離去。

  劉羨看賈謐的背影消失後,起身拍了拍一旁的陳余。這個少年目睹了方才的全部過程,此時已經嚇得臉色刷白,渾身發抖。劉羨剛一碰他,他便一驚,繼而眼淚簌簌而下,哭著問道:「世子,我們是不是死定了?」

  按理來說,應該是死定了。

  劉羨在心中苦笑,自己本來想置身事外,但在發現賈后大獲全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大概是自己人生至此遭遇最大的一次挑戰。但他沒有躲避的選擇,也不能全靠自己。

  或許這一次,他真的要相信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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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感謝完顏瀛煌三太子的打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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