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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抉擇(4k)

2025-02-08 20:29:30 作者: 陳瑞聰
  第116章 抉擇(4k)

  陸機雖然沒有明說將會發生什麼,但劉羨已感到風雨欲來,頗有幾分不寒而慄。

  劉羨知道,陸機不是那種無的放矢、危言聳聽的人。他身為賈謐的門客,願意向自己透露一點風向,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說得太多反而有悖於他的準則與操守。

  而且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只需要指明一個方向,就已足以讓劉羨明白許多事情。

  雖說在倒楊政變里,司馬瑋是明面上風光無限,是公認的主導者,但若從中分析,不難發現,賈后才是真正的策劃者。

  司馬瑋之所以能夠順利發動政變,且在洛陽獲得如此之多的支持,固然與他此前的努力經營有關,也有楊駿自己不得人心的緣故,但最重要的,仍然是賈后的居中調動。

  最能體現這點的,就是那次王粹婚宴的密會。裡面有相當多的人,劉羨此前素未謀面,甚至背後的主人根本不在洛陽,結果卻因緣際會坐在一起,而那次密會,恰恰是由賈謐主持的。

  而政變那一夜的意外,楊濟能夠越過五千禁軍的戒嚴,從城西一直殺到東宮,雖然能做手腳的人很多,但能夠做得如此順利,如此天衣無縫,以致於事前完全沒有人發覺,除去賈后以外,恐怕也沒有別人了。

  得知主謀後,原因也不難猜出,賈后對太子的敵視是眾所周知的,如果沒有司馬炎的保護,恐怕司馬遹都無法降生。

  而如今司馬遹的存在,也確實從根本上阻礙了以後賈后的攬權。如果能假借三楊之手,趁亂將太子做掉,無論是自己再生養一個太子,還是從旁支過繼一個太子,賈后都能確保對朝政的長久掌控。

  如今剷除太子的意圖雖然失敗了,但也無傷大雅,賈后並沒有留下把柄,只當是做了一次無法追究的嘗試。

  而在沒有證據的又沒有支持的情況下,司馬遹不可能和皇后翻臉,這會使他背上不孝的罵名。

  好在對於賈后而言,這也是相同的,她也無法承受公開與太子決裂的後果,這一次機會錯過了,可能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她現在最重要的政治布局,還是繼續擴大對朝局的影響力,更直白地說,就是如何扼制司馬瑋的影響力,這也就和陸機的警告對得上了。

  單從目前的政治局面來看,司馬瑋的處境非常惡劣。賈后從地方引入司馬亮,而司馬亮利用封賞來制衡司馬瑋,雖然手段很粗糙,但是成效確實是顯著的。司馬亮成功瓦解了一大批司馬瑋的支持者,同時也拉攏了一大批老人做自己的支持者。


  論在官場上勾心鬥角,司馬瑋年輕氣盛,而老人們油滑世故,司馬瑋基本不可能取勝。

  劉羨很容易就得到了這個答案。但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事情,還不足以讓陸機特地來警告,唯一能解釋的就是,接下來,估計還有一場政變,一場針對司馬瑋的政變。

  而政變的失敗者到底是什麼下場,三楊已經用自己的屍首完成了血淋淋的回答。

  想到劉琨描述的慘狀,劉羨心中悚然,他開始慎重地思考,自己和司馬瑋的關係,是否要繼續為司馬瑋效命。

  本來這算不上一個問題,劉羨和司馬瑋認識也有五年了,交情一直很好,司馬瑋幫過劉羨,劉羨也投桃報李,幫他出謀劃策,哪怕遭遇了一些困難,劉羨也沒有理由與他分開。

  但在政變之後,劉羨卻不得不對此產生疑慮。

  一年多不見,司馬瑋變化太快了。劉羨並未料到,司馬瑋的殺心這樣大,且這樣狠。一口氣就殺了幾千人,牽連到了很多無辜之人,這讓劉羨頗有不齒。

  而且賈后針對司馬遹的布置,司馬瑋真的沒有發覺嗎?他作為整個政變的發起者,很多事情是瞞不過他的。對於司馬遹的死,他是受益者,也可能樂見其成。所以劉羨有理由懷疑,司馬瑋是故意沒向自己透露消息。

  司馬瑋或許已是個全然冷酷的政客了,劉羨不得不做一層提防。

  當日夜裡,臥室只剩下劉羨和妻子阿蘿兩個人,阿蘿卸下劉羨右臂的夾板,給他換塗藥膏。根據醫囑,阿蘿給劉羨清洗過傷口後,給他先擦藥酒,擦得皮膚發紅髮燙後,再將黑綠色的草藥塗滿壓實,最後又固定好夾板。

  然後阿蘿問劉羨說:「辟疾,有沒有好點?」

  劉羨笑著說:「又沒有使力,怎麼知道好不好,不過確實不怎麼疼了。」

  阿蘿白了他一眼,又嘆了一口氣道:「東宮的醫療不是說了嗎?在兩三年內,你這隻手都不能幹重活,想要再如以前一樣用力使劍,怕不得要五六年呢!」

  劉羨其實也不在乎這些,他腦中還在想著陸機的警告,權衡著司馬瑋可能會遇到的處境,以及自己何去何從。

  他忽然問妻子道:「阿蘿,你覺得楚王殿下怎麼樣?」


  阿蘿疑惑地看了丈夫一眼,繼續給他的夾板綁緊繃帶,說:「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劉羨解釋說:「我突然想,我眼中的楚王殿下,可能和眾人眼中的楚王完全不同,你說說看吧。」

  阿蘿把繃帶綁完了,又打了個花結後,坐在劉羨身旁,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他是個好人吧!對朋友,特別是對夫君你,不是一直非常照顧嗎?你得罪了賈謐,他幫你擋了禍,真是很難得呢!」

  劉羨點點頭,對於阿蘿來說,評價司馬瑋其實就是評價他作為一個上級好不好,從這個角度來說,司馬瑋確實是無可挑剔的。

  但這還不夠,劉羨想得到的回答並不是這個,他想從一個更寬闊的視角來評價司馬瑋。

  故而換好藥後,他沒有如往常一樣歇息,而是出了門散步,一面走一面沉思。

  不知不覺走到伙房,他看見侍女阿春正在燒水,於是停下腳步,呼喚她的名字,問道:「阿春?」

  「公子?」

  「你認為現在的楚王殿下如何?」

  「這……」阿春微微歪著頭想了想,「有些不拘小節,但是心懷百姓。」

  「喔?你不覺得他濫殺殘忍嗎?他這個月可是殺了好幾千人。」

  「殺人算什麼?這世上每時每刻都有人死,一場大雪,一次地震,就足以害死成千上萬的窮人。而楚王殺的那些人,全都是吸人血的權貴,他也不是只為了自己而殺人,那些權貴留下來的莊園田地,他都分給了窮苦人家,奴婢都還籍成民,都已經做成了這樣,還有什麼可以苛求的呢?」

  劉羨點點頭,他沒有料到,平日看上去如此樸實的阿春,其實心裡也有如此鮮明的愛恨,但這就是劉羨需要的回答。

  他思考了一會後,又接著在庭院裡走,這次他路過了馬廄,看見朱浮正在給食槽加麥豆,而翻羽馬正低頭大口嚼食著。

  既然遇見了,劉羨就又問朱浮說:「朱伯,我有事想問你,你認為,現在的楚王怎樣?」

  「……」朱浮有些愕然,不知道劉羨為何問起這個。

  「我在思考,我繼續跟隨楚王行事,是為了小節,還是為了大義,朱伯,這麼多年了,您一直是我的長輩,今天就給我出出主意吧。」

  朱浮聽到這裡,眼神凝重,他斟酌著回答說:「這是公子自己的事情,我哪裡能有公子聰明呢……」

  「聰明也沒有用啊,我就是拿不準主意,真是不太好選吶!因為我有些不認同楚王的做法,也不相信楚王能得到好的結果,但我又不想當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原來公子是把楚王當朋友,那就做朋友該做的事情,不就行了嗎?」

  劉羨聽到這裡,露出一個恍然的笑容,他對朱浮點點頭,而後再度一個人走回臥室,臥室里阿蘿已經睡了,桌案上還點著蠟燭,燭影搖曳,使得他的身影也在牆壁上不停地晃動。

  「朋友……」半晌,劉羨口中吐出著幾個字,試圖捋清心中的思緒。「是啊,不管他怎麼看我,至少我應該當得起朋友二字……」劉羨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管怎麼說,到目前為止,司馬瑋都沒有對不起自己,那自己也不應該去猜忌他。

  想通了這一點,很多問題都不再是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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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楊駿之亂里,劉羨已經親身體會到,亂局是不允許人講究小節與大義的,活下去其實比什麼都重要,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但劉羨還是想要做一個,他平時推崇的那樣,講究信義的人。老師說過,人世間沒有信義就會淪為地獄,他即使不能在天下伸張大義,也不能違背一個朋友基本的誠信。

  況且,就目前的局面來看,司馬瑋的政治形勢固然在急劇惡化,但也不是沒有轉機。

  眼下司馬瑋還有兵權,雖說很多羽翼都已經被削弱了,如孟觀就已經被征入宮內,自己要隨侍司馬遹,王粹如今也在尚書省任職,司馬瑋所能依靠的人,僅僅只有岐盛與公孫宏、李肇三人而已。

  但兵權就是兵權,在司馬瑋擁有倒楊首功的情況下,誰也不能抹煞他的功勞,也不可能奪取他的權力。

  他只需要等待就好了,司馬瑋今年才二十歲,他可比楊駿、司馬亮等人年輕得多,只要熬得住,苦心經營,歲月就能幫助他成為勝利者。

  現在劉羨最怕的,就是司馬瑋熬不住,受不了司馬亮的打壓,鐵了心跟他們爭到底,那就有掉入敵人的陷阱,最後滿盤皆輸的可能了。

  所以劉羨要去勸諫司馬瑋,把他從這條危險的道路上拉下來。

  想到這裡,劉羨漸漸放下,然後吹滅了蠟燭,入睡了。

  入眠前,劉羨仍然在想,繼續幫助司馬瑋,這雖然不是一個最明智的決定,但確實是一個最無愧於心的決定,人活在世上,能夠做到無愧於心,就已經非常難得了……

  第二天一早,劉羨用過早膳後,就整頓衣冠,讓朱浮駕著牛車到城外北軍大營去。

  這時已經是夏天,即使才剛剛辰時,陽光就已經亮到紗簾都遮不住了,劉羨就趁勢打量著沿路的街道與人群。

  說起來也奇怪,剛剛經過了殘酷的政變與屠殺後,洛陽城內已是一片凜然肅殺之氣,而洛陽城郊卻截然相反,百姓們的笑容並沒有減少,往來的商隊反而變得更多了,沿路叫賣之聲如同鶯啼般不絕於耳,路上還有一些閒逛玩耍的孩童,讓這一切都顯得平和閒適。

  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劉羨見狀,便停下來找路人詢問。

  路人說:「楚王殿下如今在整軍,令京畿周遭所有的軍衛都不得私設關卡哩!」

  劉羨聞言,頓時吃了一驚。對於尋常商人和百姓來說,關卡是一道負擔,每往返一次,便要被守關的軍士們趁火打劫,不被壓榨些油水來,就寸步難行。

  但關卡之於軍士,就如同胡餅里的肉餡,有關卡,他們的日子便有滋有味,沒關卡,生活就味同嚼蠟。

  可司馬瑋居然下令取締了北軍的關卡,這確實造福了百姓,但毫無疑問會得罪軍中一大批人。

  誰料還沒完,路人又說:「昨日,楚王殿下又下令說,要肅清京畿周遭的匪患,一天就抓了兩百來人,真是駭人!京畿竟有這麼多的山匪,我以前都不知道!」

  劉羨聞言,更是苦笑起來,京畿的匪患,那可不是一般的匪患,那都是有背景的匪患。

  不止石崇在金谷園裡養了一大批死士到邙山搶劫,劉羨這些年在官場混跡後,其餘的內幕也摸了個七七八八,基本上洛陽的公侯都是養有死士的,其中有不下一半人手裡都有命案。司馬瑋說要清剿匪患,那針對的不就是這些人嗎?

  司馬瑋是怎麼了?雖然以前劉羨就知道,司馬瑋是一個極為爭強好勝,不甘於認輸的人。可如今展現出來的鬥志,仍讓劉羨感到不可思議。

  因為這已不能用爭強好勝來形容,更像是在向整個洛陽亮劍一般,誓要和那些背叛了他的人分個高低。

  這種行為在政治上是極為幼稚的,甚至可以說是無足可取。

  但看著一路上的鳥語花香,歡聲笑語,劉羨又有些沉默了。

  司馬瑋的這些舉措,其實也是劉羨一直想做的。對那些權貴們橫眉冷劍,讓百姓們安居樂業,這有什麼錯呢?

  在昨夜以前,劉羨原本以為,變化最大的是司馬瑋。但目睹司馬瑋的所作所為後,劉羨恍然發現,變化得不只有司馬瑋,自己也發生了一些改變,已變得善於妥協,善於退讓了。

  這種感悟令劉羨一時感到恍惚,時光和抉擇就是這樣在悄然間改變人的形態,昨日之我和明日之我似乎並非一人。而這次的抉擇呢?它將如何決定自己的命運?

  劉羨陷入到沉思里,一時難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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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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