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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養病與清洗(4k)

2025-02-08 20:28:44 作者: 陳瑞聰
  第114章 養病與清洗(4k)

  在醒來的當日下午,朱浮駕了牛車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劉羨接回了安樂公府。

  回到府中,看到遍體鱗傷的安樂公世子,家人們大為震驚,阿蘿和伯母費秀當場就掉了眼淚,家裡的叔叔伯伯們如劉瑤、劉瓚、劉璩、劉輯等人,也是出錢的出錢,出人的出人,直接就把府里的雜務都包了下來,讓劉羨安心養病。

  只有安樂公劉恂,不咸不淡地說了句:「還活著就行,活著就是福氣。」這引得親人們一陣白眼。

  又過了兩三天,聽說安樂公世子為護衛太子受傷,一些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開始登門拜訪。

  他們口中說是來探病,但其實內里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經歷了這麼一次事件後,劉羨算是正式擺脫了出身的陰影,做下了切實的無法抹煞的實績,加上他靠上了楚王和太子兩座大山,以後的政壇里,勢必會有劉羨的一席之地。而他們此時來與劉羨交好,正是劉羨已被京畿士族接納,未來仕途光明的表現。

  

  不過這麼多年的人情冷暖,劉羨對此也看得很清,大家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也沒有什麼真的在乎。

  故而除了那些特別熟稔的朋友外,一般的門閥子弟,都由二伯劉瑤出面寒暄了一陣,以養傷為由擋出去了。

  何況他還真的要養傷。

  這確實是劉羨自出生以來,受得最嚴重的一次傷,說不好還會影響他以後的劍士生涯。

  不過劉羨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他每次想到那一夜巨人的駭人武力,都有一種由衷的慶幸,自己自認為臨場的應對已經做到最好,可拼盡全力還是無法戰勝對手,最後能活著,確實是老天站在自己這一方了。

  不過更令劉羨感慨的是,即使是如巨人這樣的怪力,也會被人擊敗,這體現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相比於真正的戰爭來說,個人的武力再強大,也還是會顯得渺小。

  何況這一次衝突甚至算不上是會戰,在黑暗中雙方完全無法進行有效的指揮,不過是單純憑勇氣相互砍殺罷了,劉羨感到自己距離名將還差了很遠,自己仍然有許多想當然的地方,需要讓戰場來一一矯正。

  但與此同時,那種在戰場上搏命,最終從死神手中逃脫的成就感,也令劉羨感到深深的迷戀,他忍不住開始幻想起更大的舞台,以及更大的戰場。


  這天祖逖和劉琨前來探望他,劉羨就忍不住談起這次衝突的心得道:

  「甲士之間的廝殺,簡直就像是一場凌遲,身著鐵甲的話,尋常的刀槍劍戟,根本就破不了防禦,尋常箭手們如果不能射中眼嘴等要害,那就要靠近到五十步,才能對甲士造成真正的殺傷。但到了那個距離,人家很快就要衝到臉上了,也沒有什麼作用。」

  「要想在戰場上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就必須要想個辦法來戰勝甲士。」

  祖逖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他說道:「那以懷沖的意思,用什麼手段能夠克制呢?」

  劉羨想到了孟觀那透穿兩層重甲的一箭,感慨說:「我覺得還得是提前準備強弩。」

  「以人力拉弓,三石弓就是極致了。像你我這樣的,能用三石弓,卻也未必能拉滿,而真正能發揮三石弓神效的,我也只見過孟叔時一人。」

  「但弩機就不一樣了,別說是三石,就是五石弩機,尋常士兵也可以操作上弦,再配上特製的破甲箭,雖說射速不到普通箭士的十一,但只要射中了,就能輕鬆破甲。」

  「據說當年界橋之戰的時候,公孫瓚的白馬義從披有馬鎧甲,在幽州一度所向披靡,結果卻被麴義帶領八百羌斗老卒,配了千張強弩,一舉將公孫瓚射得人仰馬翻!而諸葛丞相能帶十萬漢軍橫行關隴,不也是靠的獨樹一幟的弩軍嗎?」

  「我看以後戰場上要取得優勢,弩機是必不可少的。」

  祖逖在一旁頻頻點頭,但也有些不盡苟同的地方,他說:「弩機當然是很重要的,不過缺陷也很明顯,就是造價太高了。」

  「我也琢磨過這件事,如果說只是尋常的那種不能破甲的弩機,造價還算可以接受。但如果是你說的那種要能拉三十鈞的破甲弩機,就需要用到特製的木料,或者要用筋角熬製,還要塗上膠漆。」

  「一桿做工優良的弩機,需要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攏諸材。寒冬之時把弓臂置與弓匣之內定型,嚴冬極寒時修治外表。來年春天裝上弓弦,再藏置一年,方可使用。」

  「如此說來,一件弩機的製作流程需要兩到三年,成本實在有些太高了。想要大規模的裝備,恐怕不甚現實。」

  「哦?」劉羨聽祖逖的語氣就知道,他另有想法,就問道:「那士稚有什麼建議?」


  祖逖笑道:「照我看,還得從尋常兵器著手。」

  「按照一般人的思路,兵器難以破甲,所以無法對甲士造成傷害,所以才要想盡辦法破甲。但我覺得,有沒有這樣一種武器,即使不破甲,也能讓人重傷呢?」

  劉羨頓時反應過來了,祖逖說的是鈍擊,不必追求武器的鋒利性,而去追求武器的重量。

  用類似於大錘或者大棒那樣的武器,即使無法破甲,也能隔著甲冑令著甲者身受內傷,甚至直接肺腑破裂而死。就像那個巨人用怪力來衝破甲陣一樣,

  不過這也有一個問題,劉羨道:「你是說用錘棒吧。這確實是一個辦法,不過這種武器會不會太重了,不利於在戰場上施展啊!」

  「可以搞一些頭重腳輕的設計嘛!」祖逖興奮道:「我甚至覺得可以在鐵鏈上焊一個大錘,一把掄過去,不管什麼厚甲,一錘下去,立刻就是粉身碎骨。」

  劉琨聽了則不以為然,在一旁取笑道:「士稚這話說得輕巧,這樣的武器,誰能輕易使用?一不小心打到同袍身上,同袍也是粉身碎骨,還不如就用些木棒呢!」

  「照我看啊,還是騎兵好!當年魏武帝的虎豹騎,不就橫行天下嘛!管你什麼披甲不披甲?兩條腿肯定跑不過四條腿,直接挑你防禦薄弱沒有甲士的地方打,還能輸?」

  他一說完,劉羨和祖逖面面相覷,劉琨這話雖是實話,簡直就像是在說,人若吃不起粟米,為什麼不吃胡餅呢?全天下帶兵的人,都恨不得自己的麾下全是騎兵,可惜啊!古往今來能如願以償的人,從來都是少數。與兩人都同時大笑起來,道:「還是越石高明!」

  正玩笑間,阿蘿進來了,臉上帶著怒氣,令三人戛然而止,噤若寒蟬。

  阿蘿給三人端來了些石蜜,繃著臉對劉羨說:「你養傷是要靜養,他們要是再吵,我就把他們都趕出去。」

  三人頓時閉上了嘴,等阿蘿出去後,劉琨回望了兩眼,才小聲對劉羨說:「夫人很嚴格呢!懷沖平日在房裡,不會是做小的吧?」

  劉羨笑罵道:「滾!你敢這麼看乃公乃母!」

  三人又是一陣玩笑,不久便轉移了話題,說到了這次政變的結果上。

  劉琨感到非常唏噓,他說道:「幾十年了,洛陽什麼時候出現過這麼大的亂子?三楊把控朝政也有七八年,麾下黨羽幾千人,只不過幾天的功夫,竟就被全部剷除了。」

  劉羨說:「也是楊駿貪心,在這個位置上,他竟然想獨攬朝政,多麼多宗室大族看著,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道理是這個道理。」劉琨則為楊駿辯解道,「可說白了,誰去那個位置,能允許其它人和自己一同輔政呢?漢武帝留下了輔政四大臣,最後不只剩下霍光一人?漢先主也也是讓李嚴與諸葛亮共同掌權,結果呢?最後不還是諸葛亮廢掉了李嚴嗎?」

  「最高權力從來都只有一人能掌握,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看啊,如果說楊駿有什麼錯,就是他一開始就不該做先帝剷除齊王的刀吧!走到這一步,除了齊王能壓服群臣外,誰又能全身而退呢?」

  「我看他們自己也早有預料吧,楊駿最後不也服軟了,但有什麼用呢?踏上這條路,要麼走到死,要麼被人殺,也沒有別的路了。」

  說到這裡,劉琨的臉色也變得很差,他對劉羨道:「懷沖,昨天你沒去看,楚王的手段也太殘酷了!他在洛水之濱殺人立威,殺了有上千人呢!」

  「楊駿府里的自不用說,他當天就被孟觀砍了頭,其餘的人也逃不過,主要還有朱振、武茂、段廣、劉豫等幕僚的家小,一排排像稻草一樣捆著,然後就開始一輪輪的殺。」

  「從巳時一直殺到午後,堆起的屍體啊,排滿了河灘,一眼望不到頭。什么小孩啊女人啊老人的血流在一起,把沙地都浸濕了,流到河水裡,周圍的泡沫都是紅色的。」

  「當時還有數萬名百姓跑過去圍觀,就看到要被斬首的那些人在那裡哭,哭的那個撕心裂肺,人聽得魂魄都要散了。」

  劉羨聽劉琨的描述,立刻想到了自己在東宮廝殺的夜晚,不過是死了幾百人而已,給他的印象就已經是慘烈和血腥。

  再想到把這個場面擴大到十倍,其中還有不少老人孩子,劉羨心中不免感到難過和悲哀。

  雖然知道這是你死我活的鬥爭,但是卻牽連到這麼多無辜的人,劉羨對自己的作為突然產生了一些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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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劉琨還在繼續描述:「裡面哭得最慘的是原尚書令楊珧,他在那大聲喊冤,說自己有免死的寶物。」

  劉羨奇道:「寶物?什麼寶物?」

  祖逖接口道:「楊珧聲稱說,自己在武皇帝在世之際,就特意聲明過,事後不會參加黨爭,如果真的遇到了滅族的禍事,請先帝提前下詔特赦。就像當年鍾會之亂,文皇帝赦免鍾毓一樣。」

  「先帝答應了?」

  「楊珧說是答應了,他把詔書放在自己府內臥室的石函里,在中書省也有備案可查。」

  原來這就是楊珧的寶貝!劉羨記起來,司馬瑋當年也說過,楊珧的寶貝藏在一個石函里,誰也不給看,原來是免罪詔書!

  劉羨問道:「有人去看了嗎?」

  祖逖攤開手,以毫不在乎的語氣道:「那誰在乎呢?殺了楊家這麼多人,他有沒有什麼先帝的免罪詔書,真的重要嗎?」

  也是,劉羨點點頭,所謂斬草除根,司馬瑋斷然沒有放過楊珧的道理。

  然而這還沒完,劉琨繼續道:「不過要說冤,那還得是文將軍冤吧!」

  文將軍?劉羨有些莫名其妙,他記得楊駿的黨羽里,沒有姓文的人吧?趕忙問道:「是誰被殺了?」

  「是原東夷校尉文俶文次騫啊!」

  提起文俶這個名字,一般人可能不熟悉,但他的另一個名字卻人盡皆知,那就是文鴦,這是天下所有名將都傾心的名字。

  文鴦是譙郡文氏出身,家裡世代是曹魏的忠臣。在司馬氏篡魏之際,文鴦隨其父文欽勤王起義,當時才十八歲,可英雄不看年少,在淮南,他先後兩次與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大戰。

  尤其是第一次大戰,文鴦摧鋒陷陣,所向無敵,竟一路殺死數百人,直殺到司馬師帳前,嚇得司馬師眼疾發作,驚目而出,最後暴疾而死。

  可惜在第三次淮南之亂時,文欽與主帥諸葛誕不合,為其所殺。文鴦走投無路下,只能領兄弟向司馬昭投降。

  司馬昭雖然深念殺兄之仇,但另一方面,他也深深為文鴦的戰場風姿所折服,認為他是當世第一勇士,殺之不祥,接納了文鴦的歸降。

  而隨著文鴦的歸降,諸葛誕全軍震恐,軍心大亂,最終導致了戰局的一敗塗地。

  在歸降之後,文鴦因為過去的事跡,一直為朝廷所猜忌,因此多年不受重用,直到咸寧三年時,禿髮樹機能一度將占據整個涼州,司馬炎才起用文鴦,令他收復失地。文鴦不負眾望,一戰而勝,威震西疆,嚇得禿髮樹機能遣使請降,送來了上百名人質。

  而等到文鴦再次因猜忌被免官後,禿髮樹機能又反,直到司馬炎啟用馬隆後,才徹底結束了涼州之亂。

  可以說,文鴦這一生,只經歷了三場戰事而已。但毫無疑問,文鴦是自關張之後,唯一一個能當得起萬人敵稱號的人,他是所有武人的精神圖騰,甚至是武道在人世間的具體展現。

  有了他,人們才相信,項羽、霍去病的那些事跡,並非是傳說,而是可以觸摸的真實。

  而劉羨和石超童年時交遊,也一度是以文鴦為偶像的。只是文鴦深居簡出,閉門自守,在劉羨入仕以後,也沒有什麼結交的機會,一直讓劉羨深感遺憾。

  但聽劉琨的話,他竟然在這場政變中被牽連了?劉羨再次催問劉琨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嗨!這次政變的宗室里,不是有東安公司馬繇嗎?他是諸葛誕的外孫,始終忘不了文鴦歸降文帝,害死諸葛誕一事,就趁機挾私報復,說文將軍也是楊駿黨羽,然後就把他全家幾十口人捆了,昨日壓到洛水邊,一起殺了。」

  「文將軍被斬首的時候,面如鐵石,眉頭都沒皺一下,估計是早料到這一天了吧。」

  聽到這裡,劉羨久久說不出話,他突然覺得自己走上了一條錯誤的歧路,無論是試圖躲避政變的人,還是與政變無關的人,都被拉扯到了這個漩渦里,自己目前雖然還沒有涉入得那麼深,但如果繼續走下去,會不會也反噬到自己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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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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