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後記四:壽終正寢
棲鳳居。
鵝毛大雪簌簌而下,街上光景模模糊糊瞧不分明,門前迎客小二手搭涼棚,便見一駕尋常馬車朝著自家行來。
小二緊忙尋了腳凳,待馬車挺穩正待放置腳凳,誰知簾櫳一挑,便有個粗壯狐裘漢子徑直跳將下來。
那漢子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手指上還套著五光十色鴿子蛋大小的寶石戒指,落地一個趄,立馬叫罵道:「賊他娘,開門做生意不知將門前打掃打掃?」
小二立馬小意道:「這位爺,都是小的的不是——實在是今兒個雪下的太大,趕著掃趕著下,這一時也掃不乾淨不是?」
漢子蹙眉運氣正待叫罵,便有一人打馬車中款步下來,指著那漢子笑道:「薛老大,你再滿嘴噴糞,小心回頭兒我徑直說與姨娘聽!」
漢子一縮脖子,畏畏縮縮道:「好端端的告訴我娘作甚?陳小二,你這廝不是好人!」
那人哈哈一笑,俄爾又有二人打車中款步下來。
一人身量細長,身穿瀾衫,眉目俊逸,一雙眸子更是顧盼風流;另一人容長臉,生得也頗為清秀,只是眉宇間隱隱帶著股子憂愁。
店小二引路,四人說說鬧鬧便往內中行去。不一刻便有掌柜的來迎,薛老大徑直報導:「天字一號雅間,爺早兩日就定下了。」
掌柜的聞言立時蹙眉,道:「這個————貴客見諒,天字一號雅間窗戶破損,要不在下給幾位挪到地字一號?」
薛老大聞言便要著惱,旋即便有陳小二道:「不過兄弟幾個私下小聚,知道你有錢,就不用跟咱們顯擺了。」
話音落下,又有那瀾衫男子打趣道:「二哥此言差矣,沒將整個酒樓包下,薛大哥已然克制許多了。」
眉眼帶愁的男子道:「罷了罷了,少說兩句,趕緊尋個地方安置才是正理。」
薛老大沒了話兒,只擺擺手,任憑掌柜的引著幾人上了樓。不一刻眼看要到地字一號雅間,薛老大忽而駐足,瞧著不遠處的天字一號道:「你們聽聽,那裡頭是不是有人?」
陳小二樂了,道:「何止是有人,這還有唱曲兒的呢。掌柜的,你這人可不大老實啊。」
掌柜的面色漲紅,一個勁兒的打躬作揖。薛老大卻是惱了,擼了衣袖便罵道:「爺定的雅間,憑甚地讓給旁人?」
掌柜的道:「這位爺見諒,實在是————這位咱們得罪不起啊。」
薛老大氣樂了,道:「得罪不起?我倒要瞧瞧這京師還有誰是我得罪不起的!」
陳小二、風流眼男子趕忙上前拉住薛老大,道:「大哥(大哥兒),莫要生事,這老兒怕是拿咱們當刀子使呢!」
掌柜的忙擺手道:「不敢不敢,小老兒萬萬沒有此意!」
薛老大唬著臉兒瞪向掌柜的,正待破口大罵,忽而打天字一號雅間裡轉出個挎刀侍衛來,道:「兀那幾人,說話仔細些,莫要吵到我家主人聽曲!」
這話一出,莫說是薛老大,餘下三人也盡數冷笑不已,那眉宇帶愁的青年道:「敢問尊主姓甚名誰啊?」
那侍衛撇嘴道:「你個窮措大也配問我家主人是誰?呸!」
呀呀,薛老大樂了,與身旁三人說道:「三位兄弟,你們瞧見了,這回可不是我生事,實在是對方欺人太甚啊!」
陳小二生怕惹出是非來,趕忙上前一步與那侍衛道:「不才陳世良,家父文淵閣大學士陳諱斯遠!尊駕若再出言不遜,我等也不是好惹的!」
那侍衛眨眨眼,緊忙入內通稟,俄爾絲竹俱停,便有個憊懶聲音叫罵道:「你爹陳斯遠又如何?陳小二、薛老大、林烽、尤世平,還不給本公子滾進來!」
薛老大一時沒反應過來,樂道:「嘿,爹爹的名號不好用啊,這人還叫咱們滾呢!誤唷————」
薛老大一縮脖子,便見林烽朝著其擠眉弄眼,道:「你去了趟身毒去傻了?小————李四的動靜都聽不出來了?」
薛老大眨眨眼,恍然道:「誤呀,竟是李四兄弟當面兒!哈哈哈,愚兄眼拙,見諒見諒!」
旋即便有個憊懶青年自雅間屏風後轉出來,笑吟吟掃量幾人一眼,哈欠連天擺手道:「等你了小半個時辰了,且入內敘話。」
四人齊齊莞爾,說笑著一併進了天字一號雅間。入內略略契闊,眾人分賓主落座。那李四又挑眉吐槽道:「陳閣老也是的,你說你們幾個都是一個爹,非得分四個姓,嘖嘖————」
四個姓也就罷了,榮禧堂按大小,單是哥兒就排到十三去了!三房男丁湊一湊三十幾號,這還沒算外頭沒進門的呢,若是都算上,能排到四十開外去!
為長輩諱,又因面前的李四乃是燕王世子,是以薛桐、陳世良、尤世平、林烽四人自是不好開口,只能尷尬咳嗽兩聲兒便算揭過。
薛桐主動為李四添茶水,道:「王爺如今身子還算康健?」
李四幽幽道:「跑去長白山抓人參精去了。」
「哈?」
李四乜斜一眼,道:「父王素來不靠譜,你又不是不知道。」
四兄弟哈哈一笑,薛桐便道:「王爺還真是————童心未泯啊。」
便有林烽敲打了薛桐腦袋,道:「會不會說話?那叫童趣!」
「對,童趣,童趣。」
李四擺手道:「滿京師誰人不知我父王是什麼德行?罷了,且不提他。」頓了頓,這才看向薛桐道:「薛老大,身毒可還有趣?」
眼看李四雙目放光,薛桐心下腹誹:還說你爹不靠譜呢,你這瞧著也不像是個靠譜的樣兒啊!
陳世良道:「世子怎地忽而問起身毒了?莫不是朝中又有變動?」
林烽接茬道:「說來前日在書齋中掃了一眼父親的奏疏,莫不是朝廷已定下要將藩王分封海外了?」
李四道:「著啊!可不就是因著這個!」此時他臉上哪裡還有憊懶,滿眼的躍躍欲試道:「這京師待得實在憋悶,我早就想往海外闖一闖了————聽聞身毒女子個個能歌善舞?還有那女菩薩精擅雙修之道,呀呀,想起來就美滴很!」
「美滴很?」薛桐不解李四怎麼說著說著就冒出來陝西話了。
便有林烽笑道:「世子去歲納了個米脂的妾室。」
「哦,」薛桐應了一聲兒,旋即頭大如斗道:「身毒遍地是黃金,這話不假。不過有錢的都是王公貴胄,叫勞什子剎帝利。至於尋常百姓,只怕比咱們大順的還多有不如。至於女子————我此番去的是旁遮普,女子瞧著倒是還算順眼,就是身上的味兒實在讓人遭受不住。」
李四道:「誤呀呀,有味兒不怕,多噴些花露就是了。」
這哪裡是燕王世子,分明就是色中餓鬼啊!四兄弟愕然不知所以然間,就見李四忽地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薛老大,我就不信你這回沒帶幾個身毒女子回來!」
此言一出,薛桐尚且眉頭緊皺,一旁陳世良、林烽二人已笑得打跌,尤世平也哈哈大笑。
李四眨眨眼,道:「諸位這般笑,可是內中有什麼緣故?」
林烽邊笑邊擺手,只道無事。
實則哪裡無事?薛桐這廝孝順啊,往身毒一去一回小一年,回來自是要孝敬爹娘。給親娘的,乃是身毒各色寶石;給陳斯遠的————額,兩個身毒舞姬————然後薛桐好懸被寶釵給打死!
非但林烽,連陳世良、尤世平也是笑而不語。李四惱了,拍案道:「幾位莫不是不將我當朋友?」
薛桐趕忙道:「咱們肝膽相照,打小几一起長起來的,世子這話就見外了。這樣,回頭幾我便將兩個身毒舞姬送去王府,你看可好?」
李四此行所求就是這個,聞言頓時大喜過望:「果然?呀呀,還是薛老大夠朋友。閒言少敘,滿飲!」
一時間推杯換盞、吆五喝六。及至酒酣耳熱,陳世良到底忍不住,將內中緣由說了出來,惹得李四拍案大笑。
又半晌,五人俱都醺醺然,李四叫了掌柜的來會帳,薛桐又起身與李四爭搶著結帳。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忽有管家李財披掛一身風雪闖進內中。
見李四也在,慌忙見了禮,這才與四人道:「幾位小祖宗讓我好找!二哥兒快回去,政老爺不好啦,夫人打發二哥兒趕緊過去瞧瞧!」
「啊?」陳世良頓時唬得酒醒了一半兒。
細細問詢才知,敢情賈政今日飲了兩杯,午睡時還好好兒的,誰知一睡不起,到得此時眼看就沒了聲息!
這酒是喝不成了,到底是李四會帳,幾人匆匆乘車往家中趕去,其後陳世良又帶著三姨娘以及其所生陳世宏、陳世才匆匆往賈家二房趕去。
到得地方,便見賈蘭、賈菌、賈璋俱在,李紈四下安排,傅秋芳則六神無主。少一時,又有大房幾人前來弔唁。
前頭吵吵嚷嚷,探春只往後頭去見李紈、傅秋芳。賈政年六十八,雖算不得喜喪,可放在這個年月無病無痛大夢而去,也算得上是壽終正寢了。
陳世良幫襯一番,便隨賈蘭、賈菌往廳中敘話。
賈蘭如今為五品郎中,賈菌尚且在知縣任上蹉跎,陳世良只是個監生,倒是林烽中了舉人,只是兩次下場俱都名落孫山。
三人說過賈政,唏噓一番,不由說起官位來。
賈菌便道:「今次回京跑官,大抵是有信兒了一外放一州。此生能坐上兩任知府也就到頭了」
口賈蘭嘆道:「我等俱都是勛貴子弟,這頭上天花板一眼能看到頭。我如今為郎中,臨了能為一任督撫就不錯了。」
陳世良哭喪著臉兒道:「二位兄長切莫這般說了,再說下去愚弟可就要無地自容了。」
「你?」賈蘭笑道:「遠叔如今為次輔,說不得哪一日就是首輔了。前朝或有父子首輔,本朝卻無此例。良兄弟與其指望自個兒,莫不如多生孩兒呢。」
陳世良苦笑道:「我母親也是這般說的,這不,前幾日還張羅著給我納妾呢。」
賈菌一挑眉頭,道:「這等好事兒你還不知足?」
陳世良急了,道:「為我選妾室,總要合我心意才對吧?二位兄長且去瞧瞧,我那幾個妾室俱都出身山東、山西,身量瞧著與我一般無二,母親這是盼著我生幾個孩兒賺軍功吧!」
賈蘭、賈菌默然無語,實在鬧不清二姑存的什麼心思。
至入夜,諸事停當,賈蘭定下三日後開喪,眾人這才各自散去。又二十四日,停靈三七已過,二房將賈政安葬祖墳,自不多言。
轉眼過了正月,已是明德二十一年。
這一年打南邊兒來了位遊方僧人,粗布草鞋,頭戴斗笠,風蝕刀刻一般滿面滄桑,一路步行而來,先去了曾經的榮國府。眼見朱門改易,額匾題了陳府二字,扭身尋人掃聽,又在賈家二房門外駐足良久。
其後一路出了京師,到得賈家祖墳所在。遙遙見得新墳前停著位道人,僧人心下納罕,又不緊不慢湊將過來。
待離得近了,方才聽得那道人正破口大罵。
「————老不死的,你可算是死了!」
「————錯非家中偏心,什麼都緊著寶玉,又怎會落到這般田地?你也瞧見了吧,寶玉是個不中用的,錯非珠大哥生下的蘭哥兒,賈家早就沒了,沒了!」
「呸!能生不能養,你怎麼不早點去死!」
那道人跳著腳咒罵,動作間卻見右腿跛了。待聽得身後沙沙腳步聲,道人激靈靈一縮脖子,猛然回頭觀量:「誰?」
僧人打量一眼,見那道人三十幾歲,瞎了一隻眼睛,滿面刀疤,可瞧面相,依稀能瞧出乃是自個兒庶出的兄弟一—賈環。
「原來是個邋遢和尚————不對,怎地瞧著面熟?」賈環蹙眉思量,俄爾恍然,頓時暴怒起來:「是你!」
僧人無悲無喜,合十道:「施主————別來無恙?」
賈環眨眨眼,怒氣驟然消退,扭身拍腿大笑起來,道:「老不死的,你且瞧瞧,這便是你的寶貝兒子————哈哈哈,如今是個任嘛不是賊禿!哈哈哈————」
僧人也不還嘴,只默然佇立賈政墳前,少一時又雙手合十誦起地藏經來。
賈環笑過一陣,搖搖頭又覺無趣得緊,這才費勁彎腰撿起地上的幡子來,扛在肩上,扭身朝來時路走去。
俄爾,便聽賈環唱道:「走走走、游游游,不學無術不發愁,逢人不說真心話,全憑三寸爛舌頭」
那幡子迎風鋪展開,其上赫然寫著鐵口直斷、道破天機」八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