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萬劍倒懸
劍虛默不作聲。
招笑,你們都不敢去讓我去,我看起來很像是冤大頭麼?
而且那小子的劍道造詣非尋常弟子可比,看著修為只有築基期,但論及劍道即便是門中的那些金丹期弟子也未必及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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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這小子不是他們純陽劍宗的人,他倒很想看看這小子參加五脈劍選到底是什麼水平。
看劍虛不上當,一群長老只能幹著急。
站在後面急得抓耳撓腮,卻又不敢越過劍隱的身體。
只能看著那道單薄的弟子身影,一路踏上青銅巨劍的劍脊之路。
林間剛剛踏足,便感受到銳利的罡風猛地自下方升起。
要將人吹得東倒西歪,以至於跌落劍脊落入兩側的劍氣亂流之中。
林間下意識運起真氣,身形不動如山,一步一個腳印,堅定向上前行。
而隨著腳印落下,有燃燒的赤紅篆字循環飄出。
字字攝人心魂,直直對著林間靈魄而來。
「戮」「邪」「戾」「燼」……
那是無數隕落在此的前輩於劍中所留下的執念。
它們在特殊的作用下化作一道道凝實的煞氣,不斷地向林間發起衝擊。
如同一支支攻城重錘,對準林間的識海一錘錘砸下。
然而面對由兩條鎖鏈所封鎖的識海,這些篆字也僅能吹起一陣無害的微風。
看到那些篆字輕飄飄穿過林間腦門,一直心懷不安的純陽劍宗諸長老終於悄然鬆了口氣。
「好像,沒什麼事啊?」
「這小子的向道之心還可以。」
「但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呢……」
巨型的斜插巨劍之上,一道渺小的身影裹在淡金色的護體真氣下步步向著高處走去。
隨著他的腳步落下,又有一個個血色篆字飄然而出,穿過這身影后又悄然散去。
直至這身影越走越遠,漸漸地要離開所有人的視線。
無盡的罡風和血色的執念一路衝擊,可除了讓林間的真氣越發凝實之外沒有半分影響。
林間甚至可以感受到在這種雙重的衝擊之下,自己體內的太白玄罡都又凝結出了數縷。
作為所有純陽劍宗弟子最後出師前的考驗也是饋贈,這問心路從不是什麼一味傷害的地方。
一路來到巨劍盡頭,林間看到一塊斷劍狀的黑岩碑。
碑面似被潑過滾燙金漆,凝固成狂草的「純陽劍宗」字樣。
而在劍碑周遭,跪坐了七具白骨。
骨骼晶瑩如玉,頸骨皆斷。
劍隱和一眾長老不知何時也越過了林間所走過的路,這時便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出聲,「此乃我派開宗祖師所立下的碑文,最早的純陽劍宗便以此作為山門。而那幾具白骨,便是祖師當年所絞殺最負惡名的邪修。」
「雖然他們血肉盡皆被劍氣剔盡,但白骨之身上依舊殘留著過往的劍痕。那是我們開派祖師所留下的劍痕,小友若有興致,可以在此參悟片刻再繼續前行。」
林間屏氣凝神,瞳孔散發著淡淡金光看向那七具白骨。
果不其然,靈識剛剛探向對方,林間便見一劍氣迎面削來。
下意識後仰避開,才發現那劍氣已經是不知道從多麼遙遠的過去斬回來的。
它的目標也不是自己,甚至都不是白骨。
而是一道道落向那劍碑之上。
犀利的劍氣如同最深刻的鑿痕,在劍碑之上一筆一划留下屬於開派祖師的真跡。
隨著林間將目光鎖定在劍碑之上,碑上的金漆更是如同流動的熔岩,直視它的雙目開始感到陣陣刺痛。
曾經滅殺了無數仇寇的劍氣,如今也要對他發起衝擊……
「他不會有事吧?」
「這可是極為兇險的一關。」
「開派祖師所留下的考驗,如果闖不過去,可能會導致日後道心受損一蹶不振啊……」
「劍隱也真是的,什麼都不和他說就讓他去看,看出了毛病算誰的?」
劍隱耳朵很好,聽到了那些長老在自己背後的蛐蛐。
「怎麼?難道開派祖師最初立下劍碑時不是以此碑考驗想要拜入宗門的那些弟子的?那些尚未入門的弟子可沒有任何人提示吧?他們不還是進了宗、拜了師?沒有他們,何來現在的我們?」
面對劍隱單方面的魯莽行為,終於有個長老忍不住只在背後蛐蛐,跳出來硬剛,「你也知道那是過去,我們純陽劍宗之所以放棄這最初山門的原因難道劍隱長老不知道麼?不就是因為能夠通過此等考驗的修行者人數實在太少,不利於宗門傳承以至於常有傳承斷絕之危機,我們才漸漸放棄了這個傳統麼?」
「但不代表祖師爺留下的這考驗便是錯的。那些庸才過不了,不代表這些天才過不去。當年祖師爺收徒,也沒幾個是帶藝拜師的。有些凡人都能夠通過的考驗,已經築基的修行者如何不能試試?」
跳出來的長老直喘大氣,「你等著吧!如果這位小友出了什麼問題,不光是正陽宗,老夫等人也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如果說此前的劍脊問心路還有他們施救的空間,這裡可就完全沒有了他們插手的餘地。
這是祖師爺留下的劍碑對於後輩內心所發起最直接的考驗,中間沒有任何人可以插手的空間。
一旦失敗,那可是直接深入靈魂深處的打擊……
林間聽到了陣陣劍吟。
那是真氣在自己體內開始呼嘯發出的嘶吼。
不甘,對抗。
劍意直欲透體而出,與這來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前輩所留下的劍意一較高下。
在這種激烈的意志之下,林間渾身真氣開始鼓動衣袍。
狂暴的勁氣以他為中心開始衝擊周遭一切。
「他要出手了……」
「那可是祖師爺留下來的劍啊……他如何對抗?」
「不出手能怎麼辦?難道任由劍意打壓,從此再也不敢拔劍?」
這考驗,是個兩難之局。
出手,會被祖師爺鎮壓;不出手,自身道心受挫再也不敢出劍失了勇猛精進之心。
所以……
眼下需要的,是克制。
劍意掌握暫且不夠熟練,無法做到隨意發出一劍都帶有劍意之威,一時間林間只能暫且壓下心頭想要出手的衝動,緩緩將即將暴走的真氣重新控制下來。
被真氣鼓動的衣袍緩緩飄落,剛剛危險到了極致的劍吟也慢慢消弭於無形。
林間身體微微一震,輕輕後退一步。
「他……他竟然收住了。」
「在祖師的打壓之下保持了一分爭鬥之心,卻又清楚地認知到差距而沒有盲目出手。這就是我們純陽劍宗要找的劍道天才啊!」
「夠了夠了!我同意讓他入宗!」
「人家也沒說入宗啊……」
走過劍脊,見過劍碑,便已經算是通過考驗。
按照純陽劍宗最開始規矩,從現在開始林間就已經是純陽劍宗認可的弟子。
但劍隱帶著林間過來,顯然不是為了考驗林間是否能夠成為純陽劍宗的弟子。
「走吧,再往前看看。」劍隱微微抿著唇角。
他想看看,有膽子對他們純陽劍宗的劍墟秘境發起挑戰的修士,到底是確實擁有足夠的實力,還是沒有見過世面的無知小兒。
如果是後者……名額送了也就送了,但後續也就僅此而已,兩宗之間除了丹藥上的往來再無深入的地方。
如果是前者……
沒人再有異議。
走到這裡,即便是一開始沒有明白劍隱用意的長老也大概知曉劍隱長老想要做些什麼事了。
是啊……這小子可是點名要來挑戰他們純陽劍宗的劍墟秘境的。
雖然對方給出的條件確實很不錯,以至於他們可以毫無怨言地付出劍墟秘境的名額。
但後續呢?
這丹方是開始?還是結束?
這小子既然沒有能力煉製出所有人都適用的靈根造化丹,也就意味著那丹方絕不可能是他自研出來的。
而正陽宗也沒有丹方,也就意味著這丹方是那小子在外出遊歷時不知道從哪發現的。
他的付出,便是將這個丹方共享出來。
但價值呢?
後續的價值呢?
本人的價值呢?
是單純只承這個丹方的情?還是繼續加大投資?
或許,終究還是從這小子本身的能力出發。
林間自無不可,抬腳繼續向前。
踏過青銅巨劍之盡頭,越過純陽劍宗劍碑,林間看到了一片空曠的圓形空地。
天際光線晦暗,兩側山巒如爐,將之拱衛於正中。
林間下意識抬頭看天,卻發現除了那一柄高懸於天際的帶鎖鏈古劍外,這片谷地的上空竟是一片倒扣的劍冢!
不計其數的長劍劍尖朝下懸浮,冥冥中組成浩瀚劍陣。
萬劍倒懸,如獄如日。
凌冽的殺機交織成網,幾乎瞬間便從不知道多高的天際壓下,誓要將膽敢踏足谷地的每一個活物都絞殺成渣。
感受到危險的體內真氣第一時間開始自動運轉,鼓盪著想要發起反擊。
然而真切對上那無盡殺機之時,林間體內蓄勢待發的真氣卻又沒有了半點出手的頭緒。
殺機交織成網。
那是來自於天空上不計其數的長劍之魂。
每一柄長劍之中都擁有其獨特的意志,以至於由每一柄長劍中所散發出來的劍意都凜然不同。
這無數的劍意如淵如獄,直要將人徹底碾壓,臣服在地。
林間感受到自己的膝蓋正在吱呀作響。
『跪下來吧……跪下來就沒事了。』
『人數不丟人,這可是無數先輩一輩子的感悟匯聚在一起……』
對付得了一個,對付得了兩個,那難道還能對付得了百個千個?
火克金,金克木……萬物相生相剋。
劍外有劍,人外有人。
永遠都不要覺得自己已經踏足巔峰,這世界上總有一劍在某個角落中等待著徹底粉碎你的一切……
看到被萬劍鎮壓的那道渺小身影,一眾長老哪怕想通一切也忍不住覺得於心不忍。
「這萬劍倒懸,如何是他能夠承受的?」
「是啊……咱們祖師爺都只考量前兩項,你還要給人家加料。」
「這萬劍劍冢可是我們歷歷代代傳承至今才打造而成的絕景,每一位修成劍意的宗門弟子都要在此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歲月越是悠久,這片劍冢越是恐怖。當初祖師爺的時候,可還形不成此等絕景。」
看著那道漸漸開始顫抖的背影,一直對林間抱有很大信心的劍虛都忍不住出聲勸道。
「差不多可以了,別真把人弄壞了啊。」
劍隱置之不理,「他心中有意,只是引而不發。不趁著這機會將之徹底勾出來,即便入了劍墟秘境,恐怕也難以走得遠。」
「可是……」
「沒有可是!」
……
林間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胸膛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跳動。
像是有無數柄小劍在自己的體內來來回回地耕犁,誓要將自己從裡到外都劃拉個明白。
早已有過的一枚種子像是擁有心跳一般噗通噗通地鼓脹,有什麼東西急欲在此刻破土而出。
『是什麼?』
萬劍威壓之下,林間的靈魂仿佛抽離身體,靜靜地審視內心。
他能夠感受得到,那些來自於不同前輩的無數種劍意之所以綿綿密密地在自己體內搜尋,就是試圖在自己的體內尋找到它們的同類。
如果沒有,要麼……被它們搜刮致死。
要麼……誕生出來!而後迎合它們!加入它們!
也成為這片劍冢的一份子。
劍意……
自己曾經也有過不少次使用劍意的經驗。
但那劍意一直未曾徹底為林間所用。
如果不是隨手一招一式都能夠發出帶有劍意的招式,就算不得真切地掌握了劍意。
想要徹底掌握,首先,得明晰自己的劍意究竟是何意?
可是……自己的劍意究竟是什麼?
斬妖?除魔?行善?救世?屠戮?
山川草木,日月江河。
究竟以何為意?
林間一直未曾真切確立過。
但在此刻,站在這如淵如獄的谷地之中,看著頭頂倒懸的萬把長劍。
他的心中忽而有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他伸出手去,扭轉星空。
於是那倒懸的萬劍,也如同海中游魚般順著他手掌扭轉的方向,一同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