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陳同志,求求你把那塊地讓給我
陳露陽彎腰拎暖水瓶,剛想給楊敬倒杯水喝。
擦————
陳露陽晃了晃輕飄飄的暖壺。
水都讓自己喝了,現在裡面只剩點根了。
「抱歉啊,我這一天沒在家,瓶里沒灌水。」
陳露陽表情露出款意。
「我出去給你倒點。」
「別別別。」
楊敬趕緊攔住陳露陽,「不用了陳同志,這太客氣了。」
陳露陽「害」了一聲。
「這客氣啥啊?」
「來了就是朋友,哪能讓你干坐著,連口水都喝不上。」
「你在這坐著,我馬上就回來。」
楊敬看著陳露陽走出辦公室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臉。
他明明是走投無路,硬著頭皮來求人的。
可對方的態度,卻讓他一時間連該怎麼開口都不知道了。
沒一會兒,陳露陽端著一杯涼白開走進屋。
「先喝點。」
楊敬奔波了一整天,確實是一口水都沒顧上喝。
這會兒是真的渴了。
顧不及自己的形象,楊敬端起茶缸,噸噸噸的幾口就把水一飲而盡。
好傢夥————
陳露陽眼皮一跳。
這兄弟渴成啥樣啊這是。
這麼一大缸子水,說灌就灌進去了。
看著楊敬一臉意猶未盡的模樣,陳露陽趕緊出門,又去給楊敬接了一缸水。
兩缸水進肚,楊敬這才算是緩過來。
他把茶缸放到桌上,雙手侷促的放在腿上,看著陳露陽,有些欲言又止:「陳同志,其實我今天來,是有個事情想求你。」
陳露陽很認真的看著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粉絲」,開口道:「兄弟,你說!」
「能幫的我一定幫。」
楊敬聽到這話,喉結明顯動了一下。
他雙手搓了搓腿,聲音有些發虛。
「你————能不能,把城西那塊地,讓給我?」
「啥玩意?」
陳露陽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前傾了一點,又問了一遍:「你說的啥?我沒聽清。」
楊敬的雙手,一下緊張的攥緊了自己的褲子。
「我說的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臉皮一層層剝下來似的,再次開口:「能不能求求你,把城西那塊的低地,讓給我。」
屋子裡,詭異的安靜下來。
陳露陽徹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楊敬。
這麼冒昧的嗎?
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
陳露陽深深地看了楊敬一眼,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感覺。
自己是不是被當成什麼「活菩薩」了??
虧他一直自詡沒有敲不開的門,沒有辦不成的事,更沒有說不出口的話。
可是今天,他服了。
心服口服!
他再怎麼不要臉,也不能跑別人家裡,開口讓別人把東西讓給自己啊!
憑啥啊???
這塊地,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他付出了多少,才一路坎坷的拿到一塊地,結果現在你光不醋溜的跑出來了,開口就讓我把地給你?
「為什麼呢?」
意向之中的憤怒沒有到來,陳露陽整個人靠在凳子上,很是冷靜的問向楊敬。
楊敬被這一句問得心口一緊。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是這樣的。」
「我們集體維修加工點掛靠在街道名下,」
「這些年,一直以機電設備維修、應急搶修,還有非標零部件加工為主要業務,」
「自籌資金、自負盈虧,」
「按合同約定,每年向街道上交承包費。」
「你做修理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些加工點的處境。」
「我們確實能接活,也能養活一批人,」可說到底,還是寄人籬下。」
「場地是臨時借用的,性質卡得很死。」
「就算我們幹的是正經活,人也是街道編外,」
「設備、廠房、擴建,一概不能隨便動。」
「想要真正把規模做起來,想要接更穩定的活,」
「就只能有一塊自己的地。」
楊敬說的艱難。
「所以,我從兩年前就開始一直在跑手續,」
「想把這個加工點,轉成正式的生產單位。」
說到這裡,他像是怕陳露陽不信,連忙從包里翻出一沓材料,雙手遞了過去。
「這些,都是這兩年跑下來的。」
陳露陽也沒客氣,接過材料就看了起來。
剛翻看第一頁,他的眉梢就忍不住挑了一下。
好傢夥,第一張申請表的落款年份,清清楚楚的寫著1980年。
嚴格說起來,比他穿越過來的時間都早。
陳露陽一頁一頁往下翻,神情慢慢凝重起來。
他也經歷過一無所有,四處求人的時候,這一沓材料里的每一張,都是時間、是奔波,是一次次被退回來又硬著頭皮再遞上去的痕跡。
楊敬見他認真看,趕緊接著說道:「我為了能把加工點轉成正式生產單位,前前後後跑了兩年多。」
「好不容易,去年底才拿到了區里原則性的同意意見,」
「說可以把城西南工業走廊靠鐵路那一小塊預留地,優先考慮給我們。」
「可等我回去補手續的時候,街道那邊突然通知我,「說那塊地已經被你們要走了。」
說到這兒,楊敬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陳露陽看了他一眼,語氣儘量放緩:「片兒城這麼大,空地應該不止這一塊吧。」
「沒有這塊,再看看別的地方呢?」
楊敬苦笑著搖了搖頭:「片兒城是大,」
「可真正能落工業指標的地,就那麼幾塊。」
「現在管得又嚴,」
「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
「想等下一輪指標,就只能老老實實排隊。」
「可排到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點近乎絕望的清醒:「到時候,說不定中間又冒出來一個新項目、重點單位,」
「那點地,轉眼又被截走了。」
「陳同志,現在我們加工點,所有的設備、所有的人,都指望著這塊地。」
「要是再拖下去,場地一被收回,「6
「合同一到期,我們就真沒地方幹活了。」
「陳同志————」
楊敬的嗓子有些啞。
「你這邊,還有修理廠,還有後路。」
「可要是我們把這塊地丟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明顯低了下去,」那就真是什麼都沒有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露陽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位粉絲同志,心裡卻忍不住有點想笑。
你說這人誠實吧,他還真挺誠實。
問啥,啥都告訴你。
你要說這人蠢吧,確實也不聰明。
既然你自己都清楚,現在地這麼緊!!
想要一個指標這麼難!!!!
那你是怎麼好意思跑來,讓我把這塊地讓給你的?
最關鍵的是,你沒拿到地,這事兒不賴我啊!
現有的資源就這麼點,誰先按程序跑完那就是誰的。
你不找區里、不去找街道、不去找那些能拍板的人,反倒跑來找我?
我能替你做這個主嗎?
關鍵是,你找的著我麼!
雖然平時陳露陽是個情緒愛掛臉的,但是好歹他跟王輕舟混了兩年多,對於這位鐵腕廠長的手段和為人處世,也算是學到了三分精髓。
該打太極的時候就要打太極,該委婉的時候就要委婉。
他將材料返回給楊敬,語氣很遺憾道:「楊同志,你的事情我聽懂了,」
「說實話,對於你的處境和困難,我很理解。」
「但是,你也看見了,」
「我這邊,說到底就是個小修理廠。」
「我既不是市經委、也不是土地管理部門,沒權利也沒資格能替任何人做土地指標的主。」
陳露陽語氣很實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跟你一樣,也是為了手底下那點兄弟,在這座城裡討生活。」
「甚至在很多地方,我還不如你。」
「我們是一群外地來的,在這沒背景沒根子,」
「能撐到現在,都是靠廠里的這幾個師傅用血汗拼出來的。」
「所以,這塊地,我不能讓。」
「也沒資格讓。」
陳露陽站起身來,語氣平和,卻沒有任何餘地:「抱歉了,兄弟。」
「這事兒,我真幫不了你。」
楊敬低著頭,視線落在桌面那一疊被原樣推回來的材料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
臉上像是被人無聲地扇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跟不該說這些話。
但是沒辦法,這是他所能想到最後一條路了。
不管有沒有用,他都要來試試。
楊敬輕輕吸了口氣,像是給自己打了個底氣。
「————陳同志。」
「剛才那些話,是我越界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也不該那麼說。」
「對不起。」
陳露陽嘆口氣道:「沒事兒,兄弟,沒啥對起對不起的。」
「咱們都不容易。」
「以後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你隨時來修理廠找我。」
「只要是在我能力範圍內,能幫的,我一定幫。」
楊敬點點頭,真是多一刻都沒有勇氣再呆在這了。
他伸手把那疊材料收攏好,」陳同志,今天打擾你了。」
「耽誤你這麼久,實在不好意思。」
說完,楊敬沒再有半分的停留,僵硬的轉身離去。
「人咋走了呢?」
孫紅軍剛端著一副新碗筷擺上桌,結果正瞧見楊敬在院子裡跨上自行車,消失在夜色里。
修理廠本來就是開門做生意的,主打一個財源廣進,來者是客。
更別說現在正是飯點,來的還是小陳廠長的崇拜者,不管咋說,都得留人擱家裡吃頓飯。
咋這人還說走還走了呢?
「他家裡還有點事,咱們吃咱們自己的吧。」
陳露陽洗完手,坐到工具機旁邊,拿起勺子就往自己的碗裡飯。
陸局瞧著不對勁。
以陳露陽的性格,別說楊敬專程找上門。
就算倆人是大馬路上偶然撞見,陳露陽都得拉著人家下館子喝兩盅。
今天居然沒留?
「小陳廠長,這小同志找您是幹嘛來了?」
「沒啥事。」
陳露陽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飯。
「他讓我把新廠的廠址讓給他,我沒答應。」
啥?
屋裡的人筷子一停,瞪大了眼睛看著陳露陽。
「他臉咋那麼大呢!」
焦龍脾氣不好,一個聲音就罵出來了。
「挺大老爺們,咋好意思開口管人家要東西的。」
「陳哥,你沒給他吧?」
「想給來著。」陳露陽幽幽開口。
「但是我說也不算啊~」
吃著飯,陳露陽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之色。
「照我看啊,這個廠房的事,還是得儘快動起來。」
「該施工的施工,該推進的推進,一刻都不能拖。」
「現在明里暗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地呢,」
「剛剛這兄弟是找上門了,沒找上門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未免夜長夢多,」
「這月之內,工地必須開工!」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完全亮透,陳露陽、陸局和焦龍三個人就出了門,直奔城西。
虧了有王輕舟打過來的200萬經費,現在陳露陽可以完全不用考慮市經委和銀行那邊的撥款,只要找到施工隊,馬上末能工地開工。
雖然城西的施工隊多,但掛著牌子的、臨時湊的、有資雜的、沒資質的,全都欠在一塊。
想要從裡面找到靠譜的,真得把眼睛擦亮才行。
況且與工廠小作坊還不一樣,施工這一行,裡面門道更多,也更乍。
報價、材料、人工、
清包、半包還是全包,進場順序、付款節點、責任劃分————
但凡哪一條沒留心,或者隨口說了幾句外行話,末很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要麼預算越滾越大,要麼活干到一半扯皮停工,最光的,是錢花了,事兒還卡著。
陳露陽、陸局和焦龍三個人,以前誰也沒正經跟施工隊打過交步。
末甩幾條新鮮的知識,還是過去兩天,被幾支施工隊輪著上課學到的。
反正,你要是不自己多個心眼,最也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好在三個人都是好打聽型人格,到了地方,分頭走街竄巷的走一走,問一問,還真問到了幾家口碑還算不錯的施工隊。
第一家施工隊,院子規整。
辦公室掛著施工許可證和幾張表彰照片。
一看末是正經隊伍。
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姓趙的中年人,人瞅著不錯,問得也專業。
連仁水坡度和承重都問到了,報價算下來也算合理。
陳露陽心裡其實已經傾向甩家了。
可哪知最也一句話,把話給嘮繃了。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