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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懷安的話音尚未落地,周身劍意已如大地傾覆,轟然鋪展。
那是守護的劍意。
溫潤,沉厚,帶著一股大地般渾然的包容力,自他丹田而起,過十二重樓,貫四肢百骸,最終如地脈蔓延,沉沉地壓向白劍。那氣息里有地星天道的味道,粗糲又頑強,帶著萬年文明熬出來的篤定。
白劍肩頭微沉,像被整座山巒壓了一壓。
他抬眼看著陳懷安,看著對面那張與自己七分相似的臉,看著那雙眼裡不閃不避的從容,忽然笑了。
笑里有些自嘲,更多的是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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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籌謀萬年,步步為營。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以為陳懷安是他落下的最重一子。
可到頭來,他才是一直被等著歸位的那個。
陳懷安丹田與心口處,三屍之氣流轉如潮,氣息分明。
白劍如何看不出,眼前這個陳懷安,正是他一直遍尋不獲的本體。
而下屍——
他低下頭,望向那座九天玄陣。
陣中狂風呼嘯,懸崖之上,石棺已然空寂。
可下屍的氣息猶在,殘留在陣紋深處,像一盞未滅的燈。
他算計的那個「下屍」從來不是下屍。
是本體。
真正的下屍,一直被本體封印在九天玄陣之中,困了不知多少年。
白劍閉了閉眼。
是啊。
他是陳懷安斬出來的三屍之一,論算計,論布局,又怎麼算得過斬出他的那個「自己」?
可那又如何?
天地間斬三屍者多矣,被三屍反噬吞沒的本體,亦不在少數。
前人有路,他為何不能走?
「好!好一個三屍合一!」
白劍抬劍,劍尖斜指地面,蒼髮無風自舞。
鋒銳的寂滅劍意沖天而起,漆黑如墨,帶著萬物歸墟的決絕,與陳懷安那片銀白沉厚的守護劍意遙遙對峙。
「那就看看,最後是誰,吞了誰。」
他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誰的執念更強,誰就是最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
誰的戰意更盛,誰就是真正踏出那一步的超脫者。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動了。
兩道身影撞在一處,兩柄劍意交擊,一黑一白,一鋒銳一厚重,像兩條方向相反的河流,在虛空中轟然交匯。
轟——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炸開,周遭殘存的歸無之力被絞得粉碎,連聲音都被吞了進去。
九天玄陣的陣紋在這一刻全部亮起,地脈龍氣如沸騰的江水瘋狂翻湧,托著兩人交匯的中心,緩緩升上高空。
黑白二色的光團懸在陣眼之上,緩緩旋轉,彼此撕咬又彼此纏繞。
起初還能依稀分辨出兩道身影的輪廓。
陳懷安在左,白劍在右,各自的氣息涇渭分明。
可時間一息一息地淌過去,那些輪廓便模糊了。
越來越近,越來越淡,最終被狂暴的劍意徹底裹住,凝成了一顆巨大的光繭。
黑白交替的光,在繭面上流轉不息。
繭面上生出無數道紋,一會兒演化出蒼雲界的山川河海,靈霧繚繞,仙鶴唳空;
一會兒又變成地星的高樓廣廈,車流如織,霓虹如晝。
兩者碰撞撕扯,又靠近相融。
漸漸地,蒼雲的山川里有了高樓的影子,地星的街道上也浮起了靈氣的光暈。
光繭深處,兩道意識正在做最後的博弈。
執念與執念衝撞,記憶與記憶翻湧,萬年的光陰像兩片海,拍在一處,碎成漫天水霧。
然後那些水霧又慢慢落下來,匯成一條新的河流。
三屍合一,從來只有兩種結局。
要麼不同的執念走到極致,各自歸位,最終凝成一個完整的「我」——圓滿無缺,再無掛礙。
要麼相互吞噬,你死我活,留下一具空殼,等著被另一個「自己」占據。
陳懷安和白劍選的,顯然是後者。
光繭懸在高空,靜默地鋪展著。
最先起變化的,是天道。
地星的天道與蒼雲的天道,原本是兩套各行其是的規矩。
各有各的生滅起落,各有各的因果承負,像兩條永不相交的線。
可此刻,隨著光繭里那兩道意識的融合,這兩條線也開始動了。
光繭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表面生出無數透亮發光的根須與枝椏,朝四面八方伸展。
向下扎的,是地脈。
無數根須順著九天玄陣的陣紋鑽入大地深處,連上地星的九條主龍脈,又順著兩界通道的縫隙蔓延過去,扎進蒼雲界的靈脈網絡。
地星的龍脈厚重如山,蒼雲的靈脈靈動如水,那些根須便像橋一樣,把兩者串在了一起。
慢慢地,一張覆蓋兩界的地脈大網在看不見的深處成形,地氣與靈氣開始往來交通。
往上長的,是天道法則。
無數枝椏朝虛空深處延伸,每長一寸,便撐開一片新的空間。
地星的規則與蒼雲的法則在枝椏間碰撞磨合,發出細碎的嗡鳴。
那聲音像兩塊玉在互相打磨,漸漸磨出一套更圓融包容的規矩來。
這套規矩,容得下高樓,也容得下飛劍。
容得下電路板,也容得下符籙。
容得下柴米油鹽的人間煙火,也容得下朝游北海暮蒼梧的仙家氣象。
兩界通道附近的長城上。
林凡提著飛劍,和月影宗一眾長老並肩而立,仰頭望著那片正在縫合的天穹。
那些發光的根須與枝椏穿過雲層,把兩片顏色不同的天空慢慢地織在一起,像在補一件裂了很久的衣裳。
那股來自世界底層的變化,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那是靈魂深處對世界變更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本能戰慄。
誰也不知道那片正在成型的蒼穹下,等著自己的是什麼。
一名長老終於忍不住,聲音發顫:「林長老,你是我們之中修為最高的……可知眼下到底什麼情況?我們以後……」
林凡沉默了很久。
山風從長城垛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那片廣闊得近乎無邊的天穹,緩緩開口:
「古籍中有過一句話。
那是聖人境界對更高天道的推測,說它超越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包羅所有時空,貫通一切法門。」
他握緊劍柄,一字一句道:
「稱之為,大羅天。」
「眼下這光景……」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在鋪展開來的天空,輕吐出一口氣:
「或許,就是大羅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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