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裹著碎雪沫子在街巷盤旋,吳娜安靜的聽著我細細數羅宇凱六年來無聲的守護。
「他以身殉國,忠魂受山河庇佑,受一身軍裝功德羈絆,無法具象現身、開口說話。
放不下年邁父母、年幼妹妹,最牽掛滿心執念、四處尋魂的你。
這些年你深夜獨坐落淚,每每窗邊無端拂來一縷柔風,便是他在抬手替你拭淚。
雨天趕路尋訪術士,腳下險些踩滑摔倒時,莫名一股氣流穩住你的身形,是他拼盡魂體之力護你平安。
每次被騙子騙光錢財、閉門絕望失眠,屋內燈火輕輕搖曳,晚風繞屋打轉,是他看著你受苦,滿心焦灼卻無力干預。」
我繼續說道:「起初他不願戳破真相,害怕你得知魂魄相伴,執念更深,一輩子困在尋找相見的虛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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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大的心愿從不是與你陰陽碰面,而是希望你放下玄學執念,走出傷痛。
好好過日子,帶著他的期許好好欣賞他用性命守住的盛世人間。
他守好了祖國邊境寸土,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兌現婚約,不能陪你走完餘生,餘生安穩順遂,便是對他最好的成全。」
吳娜坐在那,一遍一遍回想過往細碎小事,那些從前被她當成巧合、錯覺的溫柔瞬間,此刻全部串聯起來。
無數個獨自失眠的夜晚,明明門窗緊閉,總有清風拂過臉頰。
盛夏悶熱無風的午後,伏案翻看舊信,身邊忽有涼風驅散燥熱。
她收拾羅宇凱遺物落淚,桌上相片無端微微晃動。
原來從天人永隔那天起,心上人便化作無形清風,寸步不離陪在左右。
長久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積壓六年的執念在風雪中慢慢化開。
那日告別之後,吳娜回到南方小城出租屋,第一件事便是收拾滿屋玄學法器、符咒、算命古籍,打包全部丟棄。
她刪掉手機里所有玄學聯繫人,撕毀各類所謂通靈大師的聯繫方式,徹底告別六年荒唐虛妄的尋魂之路。
走出執念泥潭是漫長的過程,思念不會憑空消失,只是不再被偏執裹挾。
她重新投遞簡歷,找了一份文案工作,慢慢恢復和親友往來,學著融入人間煙火。
閒暇之餘,她會抽時間去往羅家,看望羅宇凱年邁的父母與已經二十二歲的羅宇桐。
經過六年成長,曾經懵懂的小姑娘考上本地本科院校,課餘時間勤工儉學,每次見到吳娜都親熱地喊嫂子,一家人早已把吳娜當成親生女兒對待。
老兩口看著吳娜慢慢走出陰霾,心裡又欣慰又心疼,時常拉著她坐在院子嘮家常,拿出曬乾的土特產塞給她。
每逢清明、羅宇凱忌日,吳娜和羅家人一同去往烈士墓園祭拜,擺上他生前愛吃的糕點,靜靜坐在墓碑旁說說近況,風掠過墓園松柏,枝葉沙沙作響,像故人輕聲回應。
空閒時節,吳娜攢錢遠赴羅宇凱犧牲的西北邊境,親身踏上他日夜巡邏的土地。
站在巍峨界碑之下,放眼望去茫茫戈壁連綿雪山,風吹過曠野發出嗚咽聲響。
看著眼前國泰民安、邊境安寧的景象,她終於徹底讀懂羅宇凱當年義無反顧奔赴邊防的抉擇。
一身軍裝在身,家國重於兒女情長,以身殉國,是軍人刻入骨髓的使命與信仰。
在邊疆的幾日,白日走訪哨所,聽現役官兵講述日常戍邊艱辛,夜裡住在就近小鎮民宿。
晚風穿窗而入,輕柔繞在身旁,吳娜心知,是羅宇凱陪著她重走他曾守護的山河。
2017年秋,距離羅宇凱犧牲整整七年。
七年時光磨平極端執念,沉澱綿長思念,吳娜二十九歲,褪去過往憔悴陰鬱,眉眼重回溫柔平和,與傷痛和解,與思念共生。
她在心底暗暗定下一件大事:補辦一場遲來七年的婚禮,不嫁俗世之人,只赴當年和羅宇凱定下的婚約。
以新娘身份,完成2010年沒能落地的大婚,給自己、給長眠邊關的烈士一個圓滿交代。
她親自挑選素雅簡約的白色婚紗,設計專屬婚禮請柬,請柬沒有新郎姓名,白紙燙金,寥寥數語寫盡七年深情。
山河無恙,歲月綿長。
吾念之人,葬於邊疆,忠於家國,歸於山河。
七年執念,終得和解,歲歲思念,歲歲安然。
今以餘生為聘,以歲月為媒,赴一場遲到七年的婚約,圓一場未完成的餘生。特此誠邀,共證圓滿。
請柬第一份,她專程寄送給我。
時隔一年再見,眼前女子從容溫婉,早已不是那年裡絕望落魄的模樣。
電話那頭:
「多虧當年風雪之中您點醒我,讓我跳出玄學騙局,好好活著。
七年了,我放下了,留住思念,赴他遲來的婚約。」
那場小眾婚禮選在秋高氣爽之日,到場賓客只有雙方至親,沒有喧鬧婚慶排場,沒有鑼鼓宴席。
陽光和煦,清風繞著婚紗裙擺輕輕飄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娘吳娜,新郎是永遠長眠西北戈壁的戍邊烈士羅宇凱。
清風為新郎,山河作喜堂,一場跨越生死的婚禮,圓滿了七年前落空的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