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0章 一片曠野

2026-07-26 00:49:40 作者: 小小大漢
  辦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煙味,中央空調的冷風呼呼吹著,卻吹不散滿室凝滯的低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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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市委幹部心裡都跟明鏡似的,李鴻信此刻問話,絕不是要拿捏誰的把柄,更不是要趁亂清算舊帳。

  如今局勢升級,巡視組步步緊逼,呂家派系被逼到了牆角,正是抱團死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鍵時刻。

  李鴻信此舉,無非是想提前排查隱患、修補漏洞,免得在這生死關頭,誰手裡的爛事突然爆出來,給巡視組送了突破口,連累整個派系跟著崩盤。

  道理人人都懂,可偏偏沒人敢開口說實話。

  在座的人,誰的屁股底下都算不上乾淨。

  這些年背靠呂家、借著李鴻信的庇護,在彥林地界掌權主事,大到工程回扣、人事賣官,小到吃拿卡要、安插親友,或多或少都攥著幾筆說不清道不明的糊塗帳,藏著些見不得光的齷齪勾當。

  這些事歷來都是只能做、不能說的潛規則,真要是一五一十都當眾說出來,就算今天能撐過巡視組這一關,往後呢?

  真把自己的命門交到別人手裡,今天是抱團取暖的盟友,明天局勢穩了,這些說出口的把柄,說不定就成了被拿捏、被清算的由頭。

  官場從來只有永遠的利益,誰敢把命門亮得一乾二淨?

  於是回答李鴻信的,只有一片沉默。

  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像極了那句詩里寫的,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見眾人集體緘默,李鴻信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也深知人心向來如此,強求不得。

  他目光一掃,不再繞彎子,直接精準點了最容易出問題的崗位:

  「梁松,你來說。組織部經手人事任免、幹部考核,權責最雜、牽扯最廣,你那邊,沒有搞出什麼離譜出格,像陳敬之大開後宮的事吧?」

  被當眾點名的組織部長梁松,身軀驟然一僵,臉色瞬間白了一瞬,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不過他畢竟是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油條,瞬息間便穩住了心神,臉上立刻堆出一副無辜又冤枉的神情。


  連連搖頭擺手,腰杆挺得筆直,語氣懇切又堅定,仿佛受了天大的質疑:

  「李書記!您是知道我的!我做事向來循規蹈矩,一切合規、乾乾淨淨,所有人事工作、組織流程全部按章程辦事。

  絕不可能出現任何出格違紀、違規越線的行為,更不會有什麼把柄落在外面!」

  梁松話音剛落,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是啊,梁部長一向行事穩妥,最講規矩。」

  「組織部的工作向來嚴謹,斷不會出什麼岔子。」

  眾人嘴上說著滴水不漏的場面話,臉上也跟著擺出一副 「深信不疑」 的鄭重模樣,心底卻早已翻起了白眼,滿是藏不住的鄙夷。

  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同僚,誰還不知道誰的底細?

  梁松能坐穩市委組織部部長這個實權位子,靠的從來不是什麼政績斐然、資歷深厚,而是當年砸了真金白銀,托著層層關係找到呂家門路,硬生生運作上來的。

  買官賣官本身就是頂格的違紀,他倒好,當著所有人的面拍胸脯說 「一切合規、乾乾淨淨」,這臉皮厚得,簡直比城牆拐彎還結實。

  坊間關於他的傳聞從來就沒斷過:科級崗位明碼標價、幹部考核收禮過關、提拔任用優先安插自己的親信與枕邊人……

  上個月某縣裡剛提的那個年輕鄉鎮美女書記,據說就是他的某位紅顏知己。

  連正式編制都沒滿幾年,火箭似的竄了上來,圈子裡誰不心知肚明。

  樁樁件件雖沒擺到檯面上,卻早就在圈子裡傳得有鼻子有眼。

  在座的誰沒聽過幾句?也就他自己好意思睜著眼睛說瞎話。

  眾人神色各異,有的垂著眼帘掩住眼底的嘲諷,有的借著端茶喝水的動作悄悄和鄰座交換眼神,場面一時說不出的微妙。

  李鴻信坐在主位上,本還沉著臉審視眾人,掃到這一片諱莫如深的表情,猛地回過神來。

  他這才想起,梁松這個組織部長的位子,本就是呂家派系內部平衡利益、收錢運作的結果。

  當年梁松跑官的事,正是呂家旁支的一個侄子牽的線,中間天價好處費大半進了誰的口袋暫且不說,但最終拍板同意肯定是呂家。


  具體經辦的人雖然不是他,但他作為呂家在彥林的一把手,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其中的門道。

  回想剛才自己一本正經地追問人家有沒有出格的事,還讓對方當眾表態,等於揣著明白裝糊塗,自欺欺人到了明面上。

  想到這裡,李鴻信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股難言的尷尬涌了上來。

  再看梁松那副一臉坦蕩、賭咒發誓的模樣,竟莫名覺得有些刺眼。

  他連忙戰術性地輕咳兩聲,抬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住臉上的不自在。

  忙不迭把目光從梁松身上挪開,像是怕多看一秒就會忍不住破功,生硬地拐了個彎,視線落在斜對面分管農業的副市長魏長明身上,開口就把話題拋了過去:

  「老魏,你呢?農業口項目散、補貼多,你這塊…… 沒什麼出格的問題吧?」

  魏長明正縮在後排椅子裡,低著頭暗自腹誹梁松的臉皮厚度,還在琢磨剛才那番 「乾乾淨淨」 的鬼話,說出來也不怕閃了舌頭。

  冷不丁聽見自己的名字,他渾身一僵,像被突然點了穴似的,整個人都定住了。

  他茫然地抬起頭,嘴巴微微張著,眼神里還飄著沒散盡的錯愕,活像個滿頭問號的表情包,下意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半天沒回過神。

  啥?問我?問我有沒有問題?

  魏長明心裡瞬間翻起了驚濤駭浪,差點當場笑出聲。

  每年省里、部里撥下來的農業專項補貼、鄉村振興資金,哪次不是按您李書記的意思,截留一大半挪去光明區填政績窟窿?

  去年為了給開發區騰工業用地,硬生生把上千畝基本農田改了性質,全套假手續都是您拍板、我跑腿辦的,這些事您轉頭就忘了?

  還有去年鬧得沸沸揚揚的農機下鄉採購項目,中標公司也是您制定的,以次充好引來好幾次農戶上方;

  再加上彥林市下面縣裡那幾個所謂的農業示範園,大半都是套取專項資金的空架子,每年拿著國家補貼撐場面,實際產出連零頭都不夠....

  現在倒好,一本正經問我有沒有出格的問題?

  要是再算上自己私下裡撈的那點 「辛苦費」、在下面縣裡包養的兩個女幹部……

  魏長明低頭暗自盤算了一圈,好像自己自打坐上這個位子,就從來沒在 「格」 里待過。

  李鴻信看著魏長明那副欲言又止、表情古怪的樣子,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幾年給農業口批的一張張條子、壓的一件件違規事項。

  光明區那片新能源配套產業園,當初為了趕工期沖政績,是他三番五次拍桌子施壓,逼著國土、農業兩口子特事特辦,把基本農田的性質硬生生改了過來,全套手續都是踩著紅線辦的。

  真要細查,第一個擔責任的就是他這個市委書記。

  嘴角又是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得,又問到自己人頭上去了。

  場面一時比剛才還要尷尬幾分。

  不等魏長明開口回話,李鴻信趕緊打了個哈哈,訕笑著擺了擺手,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

  「哈哈…… 當然,老魏的為人我最清楚,做事向來穩妥,農業口這塊肯定沒問題,沒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移開視線,想再隨便點個人打個圓場,好歹把這陣尷尬混過去,也順便安一安自己七上八下的心。

  可目光掃過整間辦公室,從組織部長到宣傳部長…… 入目所及,整個市委班子幾乎全是他這些年一手提拔,一步步安插進來的自己人。

  政法委書記管著司法系統,這些年呂家的產業在地方上涉訴,都是他打招呼擺平,枉法裁判、暗箱操作的事沒少干;

  宣傳部長管著輿情口徑,之前菜子村的拆遷命案、高速口的槍擊風波,都是他壓著本地媒體封口,刪帖控評樣樣精通;

  財政局長握著市裡的錢袋子,這麼多違規撥款、挪用專項資金、私設小金庫的爛帳,全是從他手裡一筆筆走的。

  整個彥林市的官場,早就被他經營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成了呂家系的一言堂。

  能坐到這間辦公室里、擠進核心圈子的,哪個不是靠著他、靠著呂家的門路上來的?

  既然是他的人,屁股底下…… 又能幹淨到哪裡去?

  剛才給呂家老爺子打完電話時那股子背水一戰的底氣,不知怎麼的,瞬間就泄了大半,一股莫名的心虛順著後脊背往上爬。

  上行下效,上樑都歪了,還能指望下樑正嗎?

  他自己就是靠著呂家的裙帶關係上位,靠著權錢交易站穩腳跟,又怎麼能要求手下人個個清正廉明?

  說到底,今天這遍地爛帳的局面,本就是他一手縱容出來的。

  底下眾人見李鴻信目光游離,看樣子還打算接著點名問話,一個個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誰屁股底下沒點見不得光的爛帳?

  真被點到名,說瞎話都怕說得不夠圓,反倒露了馬腳。

  不等李鴻信再開口,眾人忙不迭地齊齊應聲,個個語氣真摯、態度懇切,爭先恐後地拍胸脯保證自己絕無問題。

  「李書記放心,我這邊絕對乾淨!」

  「我那邊都是按規矩辦事,絕無半分出格!」

  有人拍著胸脯說得慷慨激昂,仿佛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有人語氣謹慎,字斟句酌地給自己留著後路;

  還有人說完便飛快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眼底的慌亂。

  反正連花錢買官的梁松、違規改地的魏長明,都能被李書記親口蓋章 「清清白白」,他們那點貪財好色的小事,又算得了什麼?

  滿屋子擲地有聲的保證,聽在李鴻信耳朵里,卻只讓他心底更發虛。

  往日裡一團和氣、大家一起撈好處的時候不覺得,只覺得手下人都聽話、會辦事,把彥林打理得井井有條,呂家的產業也經營得風生水起。

  可如今巡視組的刀架到脖子上了,回頭再看,才驚覺整個班子早就從根上爛透了。

  平日裡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無傷大雅,甚至還是籠絡人心的手段。

  可到了生死決戰的關頭,每一件爛事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突破口,隨便拎出來一件,都能被巡視組當成靶子,撕開整個彥林的防線。

  他原本還想著提前排查隱患、補補窟窿,可眼下這群人……

  哪裡是幾個窟窿能形容的?

  說是廢墟都往小了說,放眼望去,簡直就是一片敞亮的曠野。

  連塊能遮羞的牆都不剩,根本補無可補,連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真要一個個深究,恐怕整個屋子的人都得進去。

  事到如今,大戰在即,他也沒精力更沒工夫去一個個收拾爛攤子了。

  當務之急是頂住巡視組的壓力,贏下龍都那邊的派系博弈。

  只要這關過去了,西陝省還是他呂家的地盤,到時候想壓什麼事壓不下去?

  這點窟窿又算什麼事?

  李鴻信只能在心裡暗自祈禱,祈禱這群人手裡的破事,沒被巡視組抓到實錘,祈禱別再爆出什麼能顛覆全局的驚天大簍子。

  他緩緩搖了搖頭,壓下滿心慌亂與無奈,抬手沉聲吩咐道:

  「行了。都在屋裡歇著吧,守好本分,管住嘴,也管住底下的人,等會議通知。」

  一聲令下,滿室嘈雜瞬間歸於寂靜。

  眾人各自坐回原位,卻沒人真的能放下心。

  有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有人頻頻看向門口的方向,還有人掏出手機又反覆按滅,想打聽消息又怕留下痕跡。

  窗外的天光似乎都暗了幾分,雲層壓得很低,像極了此刻眾人的心情。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地原地待命,等著龍都那邊傳來最終消息,等著這場頂級派系博弈塵埃落定,也等著自己命運的最終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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