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喜事
「落伍?落什麼伍?你哪裡學的詞?」餘切反問。
陳小旭道:「滬市大白兔奶糖,到現在已經是落伍了,我說的就是這個!」
說罷,陳小旭示意餘切跟上。
餘切緊趕慢趕,穿過人群,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陳小旭雖然沒什麼勁兒,卻足夠瘦,魚一樣靈活的擠進去,就是苦了餘切,很不方便。
「不好意思!」
「借過!」
西單購物中心的一樓,用水泄不通誇張了,用「站」無虛席絕不誇張。
京城市民是真愛看熱鬧啊!
餘切一邊擠一邊四下張望:91年的西單購物中心,已經很像千禧年各大城市的百貨商場,商場中心有這時罕見的自動扶梯;玻璃櫃檯後,穿白大褂的售貨員正撥弄著算盤,旁邊是呢子大衣、進口家電和進口化妝品;空氣中混雜著脂粉和新衣服的味道。
回來了,都回來了。
餘切看得發呆,一轉眼,陳小旭卻又停在賣鐘錶首飾的櫃檯,仔細端詳,餘切走過去,發覺她看的是鉑金首飾。
90年代初,鉑金在內地是不流行的,中後期才開始流行。不僅賣的比黃金貴,而且因其硬度高,加工費也不便宜。
「這是什麼金?」陳小旭說。
「鉑金!」餘切道。
「白金還是鉑金?!我之前沒怎麼見過。」陳小旭頗為隆重的趴在櫃檯上。
那櫃員也機靈,用專門的長鑷子把金飾夾出來給陳小旭看,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鉑金手環,鑲嵌了幾粒寶石。
「同志,這是我們商場新到的鉑金鑲紅寶手鐲,金子純,寶石亮,帶著洋氣,還能保值。」
「這個先生是識貨的。全西單可能就這麼一件,其他的全是白金一就是金和銀的混合金,和我們這個不一樣。」
既然說到了先生,服務員便看了餘切一眼,隨即,瞪大眼睛,倒吸了口涼氣一馬上要喊出來了!這不是餘切嗎?
走!!!
餘切果斷拉走陳小旭,溜出了七八米開外,說:「我被認出來了。」
「知道。」陳小旭半是無奈,半是好笑,「都說紅不過宮雪,看來宮雪該是最出名的人了?但是你比她有名氣多了。」
餘切到這時候終於明白了:陳小旭還是不滿他在港地留了太久,吃了宮雪的飛醋。
唉,這還能說什麼?
餘切試探著為自己找補:「我回來得晚,其實是有心在港地寫遊記,你看,我回來後有相關部門是請我去上課了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陳小旭嘻嘻笑道:「哪裡能有資格怪余老師?我和張儷都曉得的。」
餘切只好不講什麼話了。
給孩子過滿月酒,是北方一件隆重的事情。
現在東北最為富庶,陳小旭又是書香門第,當然尤為重視。
她的父母都已經趕來京城,做了些準備,現在只有些大件才要餘切來定奪。
「紅雞蛋、毛巾、大白兔糖果、香皂、禮金————全都備好了!」陳小旭道,「媽媽請師傅給淼淼剃了胎髮,也叫剃喜頭,剃下的胎毛用紅布包好了,掛起來;送的重禮」也到了,張儷送的長命鎖,她姥姥拿的嬰兒推車————許多都是在這新開的商場買下來的。」
「餘切,你看看,這個商場和港地比怎麼樣?」陳小旭說。
咦?該說不說,既新又土。
像那種「夢核」式的舊地方,然而,這卻是眼下京城最豪華的國營商場。
「洋氣」餘切緩慢的吐出兩個字。
陳小旭道:「洋氣就好!京城畢竟是首都,我們首都也是不比港地差的————我之前在醫院做產檢,都是張儷陪著我,顧院長几次來查房,問我余教授還沒回來呢,治療肝腹水的路垚都來探望,我真是啞口無言!」
奇了怪了,路垚怎麼知道的————
她轉過頭來,看著餘切,「我只能說,余先生還在美國,其實我連你在哪都不知道!因為這是機密!不是嗎?」
餘切此時又知道了,陳小旭原來是生他的氣。
他知道大事不好,有心解釋,陳小旭卻不給他機會,他只有老實聽著。
不料,陳小旭的話像是機關槍一樣的快速。
「他們說,馬來要綁架你,要請你坐牢!」
「怎麼可能呢?我說,你還有孩子呢,難道像年輕時一樣?張儷為你辯解,叫我不需要再擔心,你的心中有數。」
「幾天後,報紙上也出了新聞,張儷也不說話了!然後你打電話來撒謊,全然胡說八道,說你在酒店生活十分良好,正在度假寫小說,新化社的報紙卻說你們遇到了歹徒撬門一張儷還是什麼也不說你,她的脾氣真好!」
餘切有點汗流浹背,手足無措。
陳小旭繼續小聲但快速道:「好容易熬過來,你又留在了港地,淼淼才生出來,整天都是睡覺,醒了便是哭!我抱著她在電視上看你的新聞,半夜也不得休息,看你成為馬賽贏家,看你辦電視台,還有你送宮雪上研修班的事情。」
「原來,你買下了電視台,是要送給她。」陳小旭道,「我真想擰你,踢你,我跑去找張儷訴苦,她叫我不要多想,但她也不幫你說話了你這次真的完了!」
餘切徹底明白了!
這次前後有半年沒回去,尤其是籌得水災捐款後,卻在港地「逍遙自在」。張儷等人不知道他買電視台用心良苦,只覺得他接著奏樂,接著舞,給宮雪謀福利。
這麼說,領導請教他「為何辦電視台」,說不定是聽說了什麼呢?
唉!
還好我講課講得好。
餘切一拍大腿:「你誤會我了。」
「誤會?」陳小旭可不相信。
餘切想要解釋,陳小旭不怎麼聽。
陳小旭呢,肯定也不是第一次來這,她很熟練了。售貨的「白大褂」甚至認得她,她一會兒在這,一會兒在那,就消失這麼片刻,她手上的東西越來越多。
直到她手上,餘切手上都提滿東西,實在是沒有空了。
最後買的一件東西是一包糖:紫皮糖。
這個很受歡迎,幾十年後還在內地售賣,包裝也沒有大變過。
餘切找話題說:「蘇聯那邊的?」
陳小旭略帶驚訝,但很快,又冷冷的說:「聽說是倒爺倒過來的!哦,他們挺有本事,你在港地居然也看到了,我還以為你會覺得稀奇一張儷專門讓我買的這個。」
餘切分析道:「蘇聯的輕工業不發達,糖果也很稀缺,能賣到我們這裡來,說明混亂到了一定程度,什麼東西都開始拿來賣。」
陳小旭氣笑了:真是不解風情!
「余老師人在西單,但是心繫天下。」
餘切決定不碰霉頭了,聳了聳肩,也不接話了。
開車回家,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到門口,陳小旭忽然道:「你還要讓張儷原諒你。」
餘切一聽這話,立刻抱住陳小旭:「那你是原諒我了?」
「我沒有!」陳小旭想要扭開,但她那點力氣不如餘切一隻胳膊有勁兒,愣是動彈不得,她只能說,「只要張儷原諒你了,我也就原諒你了。」
這是很好辦的。
張儷從未對餘切生氣過,這些年來,她一直是「大婦」作態,儘管在年紀上她最小。
陳小旭只見到,餘切和張儷說了幾句話,張儷便相當驚訝的點點頭。
說了什麼?
陳小旭扭住餘切問。
餘切道:「我跟她說,你已經原諒了我,只是在她那裡還抹不開面子」。
「你就這麼說的?兩頭騙!」陳小旭無語了。
正巧,余媽出來張羅,陳小旭就跟著余媽打扮新房:這是余淼以後要住的地方,雖然孩子暫時還用不著,裡面的家具電器卻不差絲毫。
旁邊是余媽的住處。這次余淼出生後,余媽已經辭掉工作,以後要長期住在京城養老。
再過幾年,余爸也退休了,估計不得不離開萬縣。
「媽,你是不是快到退休年紀了?」餘切問他媽。
余媽是紡織廠的會計,笑道:「是也不是。廠里要留我,還要給我建個播音站搞宣傳,說我還能再干幾年,每天就介紹你的小說————我知道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實在不好意思呆在那。」
餘切評價道:「沒有你,就沒有那個播音站。」
陳小旭聽到了,反駁他:「是沒有你,才沒有那個播音站。」
說來不可思議,按照《關於工人退休、退職的暫行辦法》,余媽本來也是55歲退休,也就是沒幾年了,余爸則是60歲,他是高級教師,有職稱,可以延長到65歲,但是很少有人這麼做。
因為這時候退休,可以拿到在職時的大部分待遇,約摸是基本工資的八九成。收入沒有大幅度下滑,已經沒有再工作的必要。
所以,不要說公職人員後來怎麼「視同繳納」,因為之前也是這麼幹的。
中午,余宅門口。
這鼓樓大街在亞運會後被修繕,已經擴寬了些,不像之前那麼荒涼,停得下幾輛桑塔納和成排的二八大槓。家裡掛著「余淼滿月之喜」的紅條幅,余媽戴著老花鏡記帳,桌上擺著紅塔山和健力寶。
陸陸續續的,餘切在首都的朋友都來了。有進入《十月》工作的劉振雲,他帶了十月編輯社給餘切的寄語;有京城文聯的代表陳建工和劉紹唐,在京城出差的李小林(巴老女兒),滬市電影廠的謝晉————這些是「體制內的」,體制外則有姜紋、王碩等人,他們還帶了個畏畏縮縮,害怕生人的小跟班一其實是後來很有名的馮姓導演。
余樺是專門來討紫皮糖吃的,餘切見到他,特地問「管謨業怎麼沒來」。余樺說,「管謨業正在閉關寫小說,把他在馬來的見聞寫下來。」
這事兒,管謨業確實是說過。
「那蘇彤呢?」
「蘇彤正在到處接受採訪和約稿。他的小說改編電影,現在報到了威尼斯電影節————聽說評價很不錯。」
那應該就是後來獲獎的《大紅燈籠高高掛》了,改編自蘇童小說《妻妾成群》。這本小說寫出來後,蘇彤就爆火了,因各地讀者都來寫信和打電話,他甚至十分苦惱。
余樺是這麼形容蘇彤的:「原先蘇彤是余學」研究員,大於小說作者,現在他徹底出人頭地了。」
「那你呢?」餘切問余樺。
余樺苦道:「我寧願學川端康成和福克納,也不願意學你。你有對時局的精準判斷,比誰都厲害一他們最多也只能寫人類五十年、百年的事情,你居然能寫五年,兩年。」
「我學不了你。」
餘切哈哈大笑。
姜紋再一次提出,想要出演《潛伏》中「余則成」一角,被餘切用「演特務,你更適合演毛人鳳」拒絕。
姜紋很苦惱,到處問:「我難道長的不夠正派?」
謝晉安慰他:「毛人鳳你演不了,太精明了!你可以演馬奎,我看你有前途。」
余淼穿著大紅毛衣,被安排在四合院的正中央,一尊黃花梨大椅子上:張儷抱著余淼,陳小旭站在張儷旁邊,餘切往孩子身上套金鎖,再前面是站著的余媽。
姜紋負責操作攝像機:這是DV誕生之前的半可攜式設備,屬於過渡性的產品,全重五公斤多,必須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操作錄製鍵。
遠遠望去,外觀像是巨大的「磚頭」,因而有磚頭機的外號。但是這磚頭機價格極其昂貴,連央視也只有幾台,還不如餘切這個新。
好設備啊!拿來拍家庭錄影,真的是可惜了。
姜紋心中感慨:聽說余教授在港地都承辦電視台了,恐怕全中國現在合法合規的首富,就是余教授了。
不是首富,也是進了前十吧。
「Action(開拍)!」姜紋很專業的樣子,渾身上下紋絲不動。
「你要拍電影啊!」餘切笑說,「謝晉原先給我講,你拍電影很有想法,只是一直沒辦法發揮自己的才華————確實可惜。」
姜紋聽到後,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然後繼續把錄像拍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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