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偌大的玉虛宮中，只有讓人倍感壓抑的沉默。
自打感知到金鰲島方向那股足以令天地顫慄的盤古道韻之後，元始天尊便一直保持著這個樣子。
他雙目如炬，凝視著虛空，卻一言不發。
那雙深邃眸子之中，光影明滅不定，仿佛有無盡思緒在其中翻湧激盪。
廣成子等十二金仙侍立殿中，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從未見過師尊這副模樣。
不是震怒，不是驚惶，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種凝重之中，甚至隱隱夾雜著一絲連元始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盤古道韻……
元始的腦海中，那股氣息再一次翻湧上來。
純粹，浩瀚，亘古不滅。
那是比天道還要原始的東西。
比天道還要……本源的東西。
元始的目光微微一顫。
而後，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緩緩升起。
「盤古與天道……孰強孰弱？！」
這個念頭一出，元始自己都是一驚。
要知道，古往今來，天道至高，乃是眾生共同的認知。
鴻鈞合道之後，天道便成了這洪荒天地間最為強大的存在，沒有之一。
聖人也好，混元大羅金仙也罷，在天道面前，不過是天道允許存在的螻蟻。
這，是萬古以來顛撲不破的鐵律。
可如今……
元始的目光微微收緊。
顧長青所悟的那條道，不是天道，不是三千大道中的任何一條。
而是盤古開天闢地時，那一斧所承載的「始」道。
萬法之始，萬道之源，萬物之先。
若說天道是盤古身隕之後，以洪荒天地為載體所催生出的規則意志……
那麼盤古本身，又該置於何地？
元始心頭一震。
這個念頭，他此前從未有過。
也不該有。
因為盤古早已身死道消，以身化為洪荒萬物，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可事實歸事實，元始如今卻不得不去想一個問題。
顧長青，難道要另闢蹊徑，覺醒盤古之力？
用以對抗天道？！
麻了。
徹底麻了。
元始只覺一股涼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陣酥麻之感。
這個念頭太過瘋狂，太過駭人。
自洪荒開闢至今，從未有人敢生過這樣的心思。
天道至高無上，誰敢與天道爭鋒？
鴻鈞不過是「合」天道，便已成就道祖之名，執掌天地權柄，號令萬靈。
那已經是眾生所能想像到的極致了。
可顧長青……他走的分明是另一條路。
一條從混沌之中開闢而出的，屬於盤古的路。
元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然而，越是細想，他便越覺得心驚。
而且，元始也根本無法判斷，若顧長青真的成了，最後又是孰強孰弱。
畢竟……
洪荒天地，乃是盤古開闢而出。
盤古以開天神斧劈開混沌，以身化為山川日月、萬物蒼生，這才有了這方天地，也才能夠催生出天道。
某種意義上而言，盤古甚至稱得上天道之父！
天道再強，終究也是盤古開闢天地之後的衍生物。
他的力量，又將達到何等恐怖的層次？！
元始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只覺得，自己這位堂堂盤古元神所化的聖人，此刻竟連判斷都做不出。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盤古與天道，孰強孰弱？
這個問題，或許連鴻鈞都無法回答。
甚至……連天道本身，都未必敢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想著，元始的心中愈發沉重。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那緊攥三寶玉如意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師尊……」
廣成子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元始沒有睜眼，只是聲音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退下。」
十二金仙面面相覷，不敢多言，魚貫退出玉虛宮。
偌大的宮殿之中，再度陷入死寂。
唯有元始一人，端坐於雲光座上，周身氣息明滅不定，仿佛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嶽。
……
而另一邊。
地府深處。
幽冥之地，萬古陰沉。
然而此刻，在那六道輪迴所在的核心之地，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后土端坐於輪迴之畔，周身幽冥之氣與大地母氣交織流轉，襯得她那張本就絕美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神采。
她滿臉笑意，美不勝收。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中，此刻正映著高天之上的方向，倒映出一道模糊而巍峨的虛影。
正是顧長青出關時，金鰲島上方凝聚的那道盤古虛影。
自然，以她的修為與感應，外界那浩浩蕩蕩的氣息，她不可能感受不到。
事實上，從顧長青出關的那一刻起，那股屬於盤古的「始」之道韻，便已穿透了層層天地壁障，直直地滲透進了地府深處。
后土身為大地之母，與盤古所化的洪荒大地本就有著最為本源的聯繫。
故而，她對這股道韻的感應，比洪荒絕大多數存在都要敏銳得多。
也正因如此，她比旁人更清楚，那股道韻意味著什麼。
「盤古的道……」
后土輕聲呢喃，嘴角笑意更濃。
「這世間，也就只有他，敢走這樣一條路了。」
她的語氣中沒有驚訝，沒有擔憂。
有的，只是一種仿佛早已預料到的瞭然，以及一份深入骨髓的信任。
這個傢伙，從來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主。
可他走的每一步，看似荒唐，實則步步為營，步步驚天。
后土如此想著，美眸之中，異彩流轉。
而也就在這時。
轟！
轟！
轟！
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那腳步聲極有特點，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有一座山嶽砸在地面上，震得整個幽冥地府都微微顫動。
后土微微偏頭望去。
只見一道道魁梧至極的身影，正從地府深處快步而來。
那些身影，每一個都高大得不像話，周身瀰漫著一種蠻荒、粗獷，卻又強橫到極致的氣息。
那是純粹的肉身之力。
是不修元神，不修法力，僅憑一具肉身便可撼動天地的……巫族！
而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十二祖巫之首，帝江！
帝江身形魁梧，面容古樸粗獷，一雙銅鈴般的巨目中，此刻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與亢奮。
「小妹！」
「你感應到了沒有？！」
「那股氣息....那是盤古父神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