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天地,靈山。
大雷音寺,莊嚴肅穆,梵音裊裊。
八部天龍盤旋於浮屠之上,三千揭諦侍立於大殿之側,無量佛陀與菩薩尊者,濟濟一堂,寶相莊嚴。
然而,與這份莊嚴格格不入的是......
殿中所有佛陀菩薩,臉上都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觀自在尊者何在?」
蓮台之上,接引化身端坐於九品蓮台,寶相莊嚴,雙目微闔,聲若洪鐘大呂。
不錯!
昔日封神量劫,在顧長青的布局之下,草草收場。
這使得闡教之中的慈航道人等,未能入西方。
但大勢滾滾,不可阻擋。
如今的佛門之中,也已有了漫天神佛。
證得菩薩、羅漢等果位者,不在少數。
話音落下。
「弟子在。」
觀世音菩薩上前一步,眉目低垂,眼神有些暗淡,如此回應一句。
「東土取經一行,如今行至何方了?」
「回稟佛祖,已過朱紫國境,正往獅駝嶺地界而行。」
「沿途……」
菩薩頓了頓,苦澀道。
「沿途再無大劫,一帆風順。」
一帆風順。
這四個字,如今在靈山,竟成了最難堪的詞彙。
佛法東傳,講究的是歷經磨難,方證大道。
八十一難,一難都不能少,唯有度盡劫波,方能顯佛法之無上威嚴。
可如今倒好。
妖魔不敢攔路,因為怕得罪截教。
諸侯不敢刁難,因為怕惹惱金鰲島。
連凡人百姓,都在街頭巷尾,把佛門當成了說書唱戲的笑料。
取經成了公費遊歷,磨難成了無事生非。
這經,就算取回了東土,還有幾分說服力?
「一帆風順……一帆風順好啊。」
接引化身雙目微啟,那雙看破世間一切虛妄的佛眼深處,竟浮起一縷無人察覺的疲憊與澀然。
「連年之前,五莊觀之挫,貧僧尚可自欺,不過是鎮元子一人之過。」
「可域外一戰……」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所有佛陀菩薩,都齊齊垂首,不敢接話。
域外一戰,他們這些小輩雖然沒資格親臨,可戰況詳情,早已傳遍三界。
道祖鴻鈞,親率混沌老祖,攜開天神斧,於混沌域外彰顯玄門之威。
結局卻是......鴻鈞吐血敗逃,混沌老祖重傷,開天神斧物歸原主,天道親自顯化撈人。
自那一戰後,佛門在眾生眼中的最後一點「高大上」,徹底崩塌。
連道祖都輸給了他,依附於鴻鈞座下的佛門,又算得了什麼?
「佛祖。」
文殊菩薩沉吟片刻,上前道:
「依弟子之見,如今局勢,全繫於那顧長青一人。此獠如今閉關不出,正是我佛門……振作之機!」
「我等當廣開法會,重宣妙義,廣施恩德,重聚民心,攫取眾生信仰香火,此消彼長……」
「文殊。」
如來輕輕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你覺得,眾生如今不信佛法,是因為我佛門法會開得不夠多嗎?」
文殊一滯。
「是因為……怕。」
如來佛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佛。
「眾生畏威,而不懷德,他們信佛法,從來不是信『法』,而是信『力』。」
「當年我西方教大興,靠的是萬佛之力壓服三界;如今截教獨尊,那顧長青一句話,便勝過千萬卷真經。」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如來輕嘆一聲,望向東方。
東方,金鰲島的方向。
「更何況,你等可還記得,那顧長青閉關之前,曾說過什麼?」
眾佛面面相覷,皆是一臉茫然。
唯有角落裡,彌勒佛祖笑呵呵地開口了,那笑臉上,卻沒什麼笑意。
「他說......這天,估計也該變變了'。」
不錯!
此前在金鰲島上,顧長青並未刻意掩飾什麼。
甚至,他那一句話,本就是說於玄門諸聖聽得。
此言一出。
轟......
大殿中的氣氛,愈發壓抑。
連道祖都敗了的人,說要「變天」。
誰敢不信?
「傳本座法旨。」
如來佛祖緩緩闔上雙目,聲線恢復了古井無波。
「取經之事,照舊進行,不得有誤,八十一難,一難不許少,縱是無災,也需造難。」
「靈山上下,即日起閉山清修,非大事不得出。」
「另外……」
「你等也要坐鎮靈山結界,日夜戒備。」
「戒備什麼,佛祖?」
阿儺尊者小心翼翼地問。
如來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眾佛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到那尊巍峨的法相,吐出輕飄飄的四個字......
「戒備……變天。」
……
靈山的風聲鶴唳,傳不到金鰲島。
金鰲島上,依舊是雲蒸霞蔚,仙鶴盤旋。
截教眾弟子,數年來過得可謂滋潤。
眾生禮佛的熱情降了,改信道的熱情便漲了。
而「道」之一脈,又以截教為尊,無任何道統能及。
截教香火,愈發鼎盛,截教氣運,肉眼可見地節節攀升。
而金鰲島上那座緊閉的洞府,也早已成了整座仙島的聖地。
每日清晨,都有弟子遠遠對著洞府方向行禮,比拜師祖還虔誠。
「長青師兄這一次閉關,當真是有些久了啊。」
有弟子不時發出如此感嘆。
畢竟,在他們的印象中,顧長青何時像如今這般「安分」過?!
采九天十地之天材地寶、靈根仙果,甚至是道韻法則等,用以釀酒。
而每一次「酒興所致」,又會掀起種種驚天動地,震懾寰宇的大事。
那才是長青師兄(師弟)該做的事情。
不過,這樣的話語一出,也有弟子當即反駁。
「誒?長青師兄一舉一動,都必然有其深意。」
「也許...這次閉關如此之久,長青師兄的變化,也會讓我等更加目瞪口呆的。」
「沒錯沒錯,長青師兄何曾讓我等失望過?」
「唔....如此說來,我倒是更加期待了。」
眾弟子如此議論紛紛,面色各異。
殊不知,就連碧游宮中,通天也並不像表面那般淡定。
「長青徒兒......」
「這小子,究竟想要做什麼......」
通天不時如此喃喃自語。
他身為截教教主,堂堂聖人,神識自然不是尋常弟子可比。
也正因此,通天愈發清楚的感應到.....
就在顧長青閉關的這些時日中,他的洞府之中,一種難以言說,卻又仿佛蘊含著滔天恐怖的氣機,正緩緩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