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1章 活命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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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空那句話落下,階梯兩側的骨牌同時輕響。
不是一塊。
是從上到下,一排排撞過去。
咔。
咔咔。
聲音不大,卻像有人在暗處挨個點頭。
活著,比記得自己是誰有用。
這句話顯然很合帳房的規矩。
林陽沒有反駁。
他見過牢底那些東西。
見過被磨掉手腳還不肯閉眼的人,也見過為了少挨一杖,主動把旁邊人的骨號報出去。真被按進井裡,誰也沒資格站在乾淨地方教別人怎麼活。
凡空活下來,不代表他清白。
卻也輪不到沒下過磨井的人,輕飄飄說一句應該去死。
張林子沒忍住。
「活下來就替人磨別人?」
他握著金骨根,腿上的封骨布還在往外冒熱氣。
「照這麼說,磐如實也活得挺明白。誰骨頭硬就拆誰,誰有用就養著。凡空和他有什麼差別?」
凡空繼續往下走。
連頭都沒偏。
「沒進過磨井的人,罵起來都省力。」
張林子牙關一緊。
「張林子沒進過,是不是還得給凡空賠個不是?」
他向前邁了半步。
腿骨里壓著的金味剛動,旁邊一塊空牌便亮起「根料」二字。
林陽抬手按住他胸口。
「別動。」
張林子低頭看見牌上的字,臉色更黑,到底還是退了回來。
王闖也想開口。
林陽另一隻手先扣住他的腕骨。
王印剛才引出的帳點還在階梯下方,一顆都沒散。這個時候多放一縷紅光,旁邊這些骨牌就會多記一筆。
王闖看了林陽一眼。
林陽搖頭。
王闖把話咽了下去,只用衣袖重新蓋住手腕。
顧念走在前面,劍鞘貼著右臂。
他看著凡空後頸被衣領遮住的位置。
「活命價是誰給的?」
凡空腳步沒停。
顧念又問了一遍。
「誰把經料七十九從磨井裡撈出來,換成清道夫?」
這一次,牆上的清道夫印先亮了。
三格紋收攏。
中間短杖下方,九顆黑珠依次發出暗光。
黑油從印底滲出,繞過已經碎掉的舊帳牌,在牆上擠出兩個字。
收帳。
張林子抬頭。
「收帳人?」
紅骷髏藏在林陽影子裡,沒有出聲。
可它胸口的血紋縮得更緊。
林陽看著那兩個字。
凡空不是自己從磨井裡爬出來的。
至少不是全靠自己。
有人在七十九還沒被磨乾淨時,發現這塊經料能用。於是停了骨輪,保住他的命,再把清道夫印烙在他後頸。
從那一天起,經料七十九不用再下井。
代價是替上面的人,把外面的帳一筆一筆抹平。
「原來如此。」林陽道。
凡空終於停下。
他站在比眾人低三級的位置,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字。
「知道這些,有用?」
「有。」
「經料七十九已經沒了。
「牆上還寫著。」
凡空腕間念珠輕碰。
「很快就不會寫。」
林陽聽懂了。
只要凡空繼續清自己的舊帳,總有一天,牆上不會再有七十九,也不會再有磨井記錄。
到那時,連他自己都只能記得,收帳人給了他一把刀。
卻記不得那把刀原本也是一塊料。
凡空轉過身。
「林陽進不了帳本核心。」
「憑什麼?」
「核心不認外人。」
「誰算外人?」
凡空沒有立刻回答。
林陽往下走了一級。
「有債的不算外人,動過帳的不算外人,拿著黑佛龕殘影的也不算外人。」
他看著凡空。
「帳本核心在哪?」
凡空靜了片刻。
隨後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唇角只動了一點。
卻是眾人見到他後,第一次像真正笑了。
「林陽問了這麼多,最後還是只關心能不能改帳。」
「對。」
林陽答得乾脆。
凡空眼裡的那點笑意停住。
「知道凡空從哪來,知道清道夫印是誰給的,難道不該先問一句,人還能不能救?」
「凡空想聽?」
「林陽不是總喜歡救已經入帳的東西?」
「救人不靠問。」
林陽把掌心的經骨碎片握緊。
「能改帳,才能讓活人不再被寫成貨。」
階梯旁,一塊原本想寫王闖名字的骨牌停了。
牌面上的第一筆慢慢退回去。
凡空看了一眼。
「改一筆,就多一筆債。」
「那是林陽的事。」
「改不動呢?」
「先看了再說。」
凡空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抬起念珠。
這一次沒有對準林陽,也沒有壓顧念手臂上的黑紋。
拇指從第二顆珠上越過,落到一顆沾著黑油的舊珠上。
嗒。
階梯盡頭傳來裂響。
不是牆裂。
是下面一整層地面向兩側分開。
石縫先出現一指寬,隨後越來越大。縫裡沒有土,也沒有岩漿,只冒出一股混著陳血、骨粉和舊墨的氣味。
一段向下的窄階露出來。
比他們腳下這條更陡。
階梯兩側沒有骨牌,只有一格一格嵌進牆裡的骨盤。每隻骨盤都分成九宮,格里壓著看不清的黑色薄片。
凡空讓開半步。
路正好空出來。
張林子盯著他。
「這就讓走?」
凡空道:「不是想看核心?」
「凡空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帳本會認。」
他目光落在林陽身上。
「也會咬。」
紅骷髏終於從影子裡抬起骨臉。
「別把這當放行。」
它盯著下面那些骨盤,聲音又低又緊。
「凡空不攔,是想讓帳本核心自己吃掉林陽。」
林陽看向下層入口。
腳踝舊印已經不再發冷。
它開始發空。
像債線一下拉得太遠,另一頭深得摸不到底。
王闖腕上的王印也變得安靜。
越安靜,越不對。
顧念走到林陽身側。
「下去?」
林陽沒有回答,先把經骨碎片塞回衣襟,又確認了一遍參須碎片和帳符的位置。
凡空站在一旁,灰衣垂下,後頸的清道夫印已經暗了。
他確實沒打算攔。
因為在他眼裡,下面比清帳珠更乾淨。
進去的人若被核心吞掉,連抹都省了。
林陽邁向下層。
第一隻腳剛落到新階上,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唯—
像一面盛滿骨牌的重盤被人翻了過來。
緊接著,第二隻骨盤翻格。
哐!
第三隻。
第四隻。
聲音一層層往上撞,比黑佛龕里的帳珠重了十倍不止。
每響一次,牆裡的黑片便翻過一面。
密密麻麻的白字,在下層黑暗裡同時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