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派弟子的嘴唇停在最後一個字上。
帳本核心。
沒有聲音,卻比喊出來更重。
林陽往前踏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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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三格紋立刻亮起。
第一格灰白,第二格暗紅,第三格正對著他的腳尖。那道空格像一張尚未閉合的嘴,只等第二個人踏進去。
戰派弟子仍站在裡面。
眼火還在。
氣息也沒斷。
林陽只要伸手,便能碰到他。
顧念的手卻先一步扣住林陽手腕。
「不能進。」
林陽盯著那名弟子:「他知道帳本核心。」
「所以凡空才留他站著。」
顧念鬆開林陽,劍鞘從腿側探出。
鞘尖沒有碰戰派弟子,而是輕輕點向三格紋外側一處空地。
嗡。
原本伏在地面的灰線瞬間竄起。
鎖格像聞見劍意,貼著劍鞘向上追了半尺。顧念立刻收鞘,那道灰線卻沒有停,仍沿著地面爬向他鞋邊。
他向後撤了半步。
灰線才重新縮回三格紋外圈。
「早就布好了。」顧念道,「凡空等的不是他,是來救他的人。」
張林子盯著鎖格中央那名弟子。
對方的嘴還在動。
帳本核心後面,似乎還有話。
可喉間只剩微弱氣聲。
張林子看得火起,彎腰抓起一塊拳頭大的黑石。
「人碰不得,石頭總能試。」
他甩手將石塊砸向三格紋外圈。
黑石帶著一絲從他掌心沾上的金味,落地時本該崩開骨粉。
可石塊沒有碎。
第一格紋亮起。
黑石像掉進一層看不見的泥里,邊緣先變灰,隨後一點點往地面沉。
幾息後,整塊石頭消失。
地面沒有坑。
連石頭上那點金味也被抹得乾乾淨淨。
張林子臉色沉了下來。
「連死東西都清?」
林陽看著石頭消失的位置。
「不是清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戰派弟子腰間。
「是清歸屬。」
那名弟子腰側掛著一塊仙骨宗骨牌。
骨牌原本被反陣火燒過一角,上面仍能看見戰派印記和他的名字。可隨著遠處念珠聲再次響起,骨牌表面忽然冒出一層灰。
嗒。
名字的第一筆淡了。
嗒。
第二筆被抹平。
骨牌從腰帶上自行脫落,掉在地面。
它沒有碎。
只是牌上的字一筆一筆消失。
戰派弟子低頭看著自己的骨牌,眼神依舊清醒。
他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也知道林陽一行就在面前。
可黑佛龕外的陣紋已經不再把他當仙骨宗弟子。
骨燈不認。
通行符不認。
骨牌不認。
等名字徹底消失,連曾經和他並肩守過經台的人也不會再認。
紅骷髏貼在林陽影子裡,聲音壓得極低。
「他正在變成無主經料。」
王闖手腕上的王印輕震了一下。
「活人也能變成無主料?」
「帳上無主,就能。」
戰派弟子的眼火猛地跳了一下。
他似乎聽見了這句話,嘴角抽動,想笑,卻只吐出一口無聲的氣。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不是凡空。
是一隊仙骨宗追兵。
五名骨修從山坡後衝出,身上既有保守派的灰甲,也有臨時徵調的外院骨紋。他們顯然是順著黑佛龕自查後的動靜追來,手中都握著尋骨符。
為首者看見林陽一行,剛要喝令,目光卻先落在鎖格中央。
戰派弟子抬起頭。
他眼裡露出一絲急切,像是終於等到了宗門的人。
可那幾名仙骨宗弟子全都停住。
沒有一個認出他。
為首者皺眉看向地面上那塊已經空白的骨牌,又看了看戰派弟子胸前燒殘的戰甲。
「這是誰放出來的料?」
戰派弟子身體一僵。
他張開嘴。
喉嚨里擠出一串破碎氣音。
「我……是……」
聲音仍舊出不來。
另一名仙骨宗弟子繞到側面,打量他的骨骼和胸口殘紋。
「像是經台燒壞的舊料。」
「身上還有戰派甲。」
「甲是撿的,牌上沒名。」
那人用尋骨符照過去。
符光從戰派弟子身上掃過,沒有顯出宗門身份,只亮起一團灰白經氣。
「無主。」
為首者眼神立刻變了。
不是看同門。
是在看一件可以帶走的東西。
張林子站在原地,第一次沒有罵。
他手掌按在封骨布上,指節一點點收緊。
那名戰派弟子曾幫他們放行。
在經台混戰時,也曾用命拖過保守派的人。
此刻他還活著,還站著,眼神也清醒。
可同宗弟子已經在討論該把他送回經台,還是送去骨庫驗料。
顧念低聲道:「帳沒了,人還在,也沒人會認。」
這句話讓王闖臉色發白。
他看向自己的王印。
若王印歸屬也被抹掉,他是不是同樣會站著變成無主貨?
林陽沒有再往鎖格里走。
他蹲下,從丹囊里抓出一把灰白丹渣。
「他叫什麼?」
張林子愣了一下。
紅骷髏從影子裡報出一個名字。
「陸岐。」
祭陣內亂時,戰派弟子互相喊過。
林陽記得。
他用丹灰在地上寫下兩個字。
陸岐。
第一筆落下,鎖格中央的戰派弟子眼火明顯亮了一點。
他認得自己的名字。
第二個字剛寫完,遠處念珠忽然響了一聲。
嗒。
沒有風。
丹灰卻自行向內收縮。
「陸」字的耳旁先被抹掉,隨後是「岐」字的山旁。兩息不到,兩個字便重新變成一層平整灰塵。
連林陽指尖殘留的丹氣,都被鎖格吸走。
遠處那幾名仙骨宗追兵像沒看見這件事。
他們只盯著鎖格中央的「無主料」。
為首者抬手:「帶走。」
兩名弟子取出鎖骨鉤,準備靠近。
戰派弟子陸岐的眼火劇烈晃動。
他向林陽方向抬起手。
手臂只抬了一半,腰間空白骨牌徹底灰掉。
啪。
骨牌裂成兩片。
仙骨宗最後一盞與他相連的外院骨燈,也在遠處熄滅。
陸岐的手停在半空。
紅骷髏忽然從影子裡露出一小截骨指。
「牢底清帳法。」
林陽看向它。
「骷髏教的?」
「比骷髏教更早。」
紅骷髏盯著地面三格紋。
「專門處理知道太多,又不能公開殺的人。」
張林子聲音發沉:「為什麼不能直接殺?」
「殺人會留血債,留屍骨,留兇手。」
紅骷髏的血紋微微發緊。
「把名字和歸屬抹掉,只剩一件無主貨。沒人追問,也沒人報仇。等送進磨場,連屍體都不會有。」
林陽袖中的經骨碎片忽然發熱。
供貨名單殘影又被遠處的清帳線碰了一下。
封在骨片裡的「收」字先暗半分,最底下「三日交付」也開始輕顫。
凡空正在一邊抹陸岐,一邊找他們手裡的證據。
不能再拖。
林陽站起身。
陸岐還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求救了。
只剩急切。
帳本核心。
他用最後能動的嘴唇,又重複了一遍。
林陽將那四個字記下,轉身。
張林子猛地看過來。
「不救了?」
「現在進去,所有人都變成無主貨。」
林陽把經骨碎片壓在心口。
「先保名單。」
這句話很冷。
卻是眼下唯一能做的選擇。
若供貨名單被凡空清掉,陸岐就真的白死。三宗供貨、血佛骨交付、磐如實命骨,全會重新藏回黑暗裡。
顧念第一個轉身。
他沒有再看鎖格中央。
王闖咬了咬牙,也跟上林陽。
張林子站了半息。
身後兩名仙骨宗弟子已經把鎖骨鉤探向陸岐。
陸岐沒有反抗。
不是不想。
是鎖格已經把他從仙骨宗戰派弟子,抹成了一件不會反抗的經料。
張林子最終轉過身。
他沒有罵凡空,也沒有罵仙骨宗。
只是把金骨根攥得很緊,走路時腿上的封骨布不斷往外冒熱氣。
一行人沿焦黑石林另一側撤離。
遠處念珠仍在落地。
一顆。
又一顆。
不快。
卻始終跟在身後。
走出石林前,後方忽然傳來骨燈重新點亮的聲音。
嗡。
那不是仙骨宗弟子的命燈。
是一盞驗貨骨燈。
燈火亮起後,一道冰冷聲音從鎖格方向傳來。
「無主貨,入經料冊。」
緊接著,鎖骨鉤扣住骨骼的聲音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