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餘的地仙府眾人驚慌失措,急忙後退,可卻又不敢往艙口去,一時擠成一團,進退不得。
刺耳的摩擦聲在船壁外響起。
那是觸手在貼著船殼遊走。
只要再發出拼鬥的聲響,它們就會再次插進來。
可就算我們雙方停止爭鬥,方才插出來的窟窿也會很快淹沒整個船艙。
留在這裡,死路一條。
我不再躲藏,來到走廊里,隔著嘩嘩流水的破洞,與地仙府眾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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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看到了我,卻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上前進攻。
我晃了晃手中的斬心劍,將劍身收入柄中,插入腰帶,舉起雙手,慢慢向地仙府眾人走過去。
地仙府眾人遲疑後退,但很快又停下來,相互之間對視片刻後,其中一人走出來,站到人群最前方。
我一直走到距他不足三步的位置方才停止。
這是個膚色黝黑的中年男子,三十出頭的模樣,眉眼上能看出帶有華人的血統,但也有東南亞土著的特徵。
我伸手從褲兜里摸出那包丁香菸,倒了兩根出來,自己叼上一根,撮指成火點燃,又扔給對面男人一根,晃了晃指頭上的火焰。
那男人猶豫了一下,湊過來就著火頭把煙點著。
我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出,輕聲道:「好久沒抽過煙了,這味道還真是讓人懷念啊。」
那男人道:「真人你是在世神仙,還會缺煙抽?這丁香菸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就算在東帝汶這種窮地方,也只有底下的窮漢才會抽。」
我說:「要維持這個在世神仙的形象,哪敢隨便抽菸,要是被人看到偷拍下來就麻煩了,哪有神仙會叼著煙四處亂竄的。不過,現在倒不要緊了,反正快死了,不如先抽個痛快。」
說著話,我把剩下的半包丁香菸扔過去,道:「請你後面的同參兄弟們抽吧。」
那男人接住香菸,頭也不回地反手往後一扔,道:「真人後悔了?」
我說:「成王敗寇,有什麼可後悔的?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選擇。要是只鬥法,你們加上郭錦程,也不是我的對手。可誰能想到他居然養出了這麼一隻怪獸。他加上怪獸再加上你們,我就鬥不過了。人算不如天算啊。」
那男人道:「你若是怕了,不想死,我們可以代你向仙尊求饒,仙尊剛才也說了,只要你投降……」
我擺了擺手,打斷他道:「他說的話能信?那不過是騙我放棄抵抗,好輕鬆擒殺我。整個地仙府真正不能容我的,就是他們八個九元真人。只要能除掉我,他們什麼代價都肯付,哪怕拼光了地仙府的所有弟子也在所不惜。」
那男人苦笑了一聲,吸了口煙,拿到手中,仔細看了看,道:「想不到這煙抽起來也挺不錯的。嘿,這輩子最後一口煙吶。」
我說:「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想多造殺孽,你們走吧,退出船艙,我不攔你們。這是我跟郭錦程的爭鬥,你們對於我來說只不過是無足輕重的添頭,殺一千一萬,也不抵摘郭錦程一顆人頭。除不掉他,殺光東南亞地仙府的弟子,對我也沒有意義。」
那男人道:「你不是說要滅掉東南亞的地仙府力量嗎?我們這些人都是地仙府的骨幹精銳,怎麼能說殺了沒有意義?」
我說:「你們地仙府在東南亞有多少弟子門下?一千,一萬,十萬?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殺得光?不過是說說罷了。對於我來說,只要能殺了郭錦程這個東南亞地仙府的主使者,就等於是重創地仙府,可以回去交差事拿獎勵,站到同陸塵音同一高度了。」
那男人道:「他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重要?」
我說:「你以為呢?上頭只知道地仙府的九元真人,只知道這邊有個郭錦程,像你們這樣,再過五十年也不可能把名字傳到上面的耳朵里。郭錦程會被上面重視,是因為他是當年帶地仙府眾逃出國的首腦之一,在民國在暗中興風作浪,甚至還發起過針對我師傅黃元君的伏擊。這是真正的罪魅禍首,打殺了他,對上面來說,就等於是消滅了東南亞的地仙府主要力量。」
那男人露出一絲苦笑,道:「所以,我們的死其實毫無意義。你甚至都不願意浪費力氣來殺我們?」
我說:「我要誅殺你們易如反掌,甚至都不需要浪費多少力氣。只不過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是殺人狂,從來不做無意義的殺戮。我們之前都沒有見過,無怨無仇,要是還有勝算,我當然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你們。可現在,我勝算全無,再殺你們有什麼意義?走吧,等你們離艙,我就會同郭錦程和他養的那海獸拼上一把。殺不掉他,也要重創他!我終究沒能算計過他。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能養出這麼大一隻海獸來助戰。我到底還是托大了。走吧,別等我改主意。」
那男人道:「我們倒也想走,只可惜仙尊不讓我們出去,我們沒有後退的選擇了,只能在這裡同你死拼到底。這一支煙吸盡,我們就再斗過吧,真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我一挑眉頭,道:「你們在這裡只不過是白白送死。」
那男人道:「怎麼能是白白送死呢?這不是能給外面那東西提供點指示,協助它攻擊你嘛。」
我說:「怕是你們都死在它的觸手上,我也不會死。郭錦程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我跟他在香港斗過兩次,我的本事他清楚得很。」
那男人道:「或許吧,可是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
我點了點頭,將最後一截煙吸盡,菸頭扔進腳下的海水中,道:「那就這樣吧,該說的我說過了,你們想死,那就成全你們。」
說完,我也不轉身,就那麼看著地仙府眾人,一步步後退。
那男人手中還剩小半截煙,猶豫了一下,低聲喚道:「真人,請等一下。」
我停下腳步,道:「還有什麼要說的?」
那男人道:「真人,真的只要殺了郭錦程就行,可以不用再追殺我們這些人?」
我說:「說這個有什麼意義?現在馬上要死的是你們,然後就是我了,反倒是郭錦程十有八九會笑到最後。」
那男人道:「我有個疑問,不知道真人能不能替我解惑。」
我不耐煩地擺手說:「我沒有這個義務。」
那男人忙道:「如果真人能夠替我解答這個疑問,或許真人還有一個戰勝仙尊的機會。」
我一挑眉頭,道:「就憑你們,能給我一個戰勝郭錦程的機會?你們加起來連那隻海獸的一根觸手都不如。」
那男人臉皮抽動了一下,道:「那隻海獸雖然強大,但終究只是個野獸罷了,它會攻擊真人,不過是因為受到了仙尊的驅使,如果仙尊不能驅使它了,它自然就會離開。」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那男人,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男人一怔,旋即自嘲地笑了笑,道:「真人,終於對我這個小人物感興趣了嗎?我叫曾志生,是地仙府在菲律賓分壇的壇主」
我指了指他身後那些地仙府眾,說:「他們能推你出來做代表同我講話,想是你比較有威望,只是一個分壇壇主,怕不夠吧。」
曾志生道:「我曾是玄理會成員,負責調配東南亞各國分壇資源和人力,提供各分壇相互之間的支援渠道,所以各分壇都對我比較熟悉。後來有些事做得不太合空行仙尊的心意,就被派到菲律賓做分壇壇主去了。當時我還覺得不公,可現在一看,卻未必不是好事。如果還在玄理會任職的話,大約要同其他人一道死在新加坡了。」
我說:「不錯。有什麼問題有問吧。」
曾志生道:「真人鑿沉了來時的快艇,又炸了漁船的駕駛艙,等於是斷絕了所有退路,就算能戰勝仙尊,又怎麼能脫離這個絕地?你是安排了人接應你嗎?」
我說:「當然不是,我又沒有未卜先知之能,怎麼可能事先安排人到海上來接應我?只不過我雖然鑿沉了快艇,但卻在下沉之前,把快艇系在了漁船上,就算沉下海面,也會始終跟著漁船一起漂流,要是我能夠獲勝,自然可以把快艇撈出來,把漏洞臨時填補上,足夠送我返回帝力灣港口。搞破釜沉舟自斷後路那一出,不過是演戲給你們看罷了。」
曾志生道:「要是我們也想坐快艇,能裝下嗎?」
我說:「你們剩下這幾個人,兩條快艇,足夠了。」
曾志生道:「好,真人既然這樣講,那就好辦了。請等一下,我同大家商量商量。」
我說:「你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們現在是在拼命,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寶貴。」
曾志生點了點頭,轉身背對著我走回地仙府眾人當中,簡單交流了幾句,便轉回來道:「真人聽到了我吧。」
我說:「聽到了。」
曾志生道:「我們願意助真人爭取個勝利的機會,但要滿足我們兩個條件。第一個,剛才講了,真人允許我們乘快艇返回帝力灣。第二個,真人殺了仙尊就離開,他留在東帝汶的所有財產力量,你不能奪取,那是給我們的補償。」
我說:「口頭答應,你們能信得過我?不怕我反悔?」
曾志生道:「我們現在走投無路,不想死,就只能賭一把,賭真人不會騙我們。」
我沉吟片刻,道:「郭錦程從香港捲走了二十億,都送到了印尼和東帝汶這邊。這筆錢太大,你們吃不下,無論剩下多少,我要六成,其餘四成歸你們支配。這二十億以外的,我一概不要。另外,我需要一些更實際的支持,你們要撤掉至少一半的分壇,還要表現出是遭到打擊才撤離的,讓我好對上面交待。而且,以後你們不能再以地仙府的名義行動,哪怕是暗中也不行。」
曾志生咬了咬牙,道:「一言為定。船尾艙那裡,有一個暗門,半藏在水線下。這漁船主要是用來走私電器和運送人蛇,如果遇上緝私檢查,就通過暗門把證據都沉入海里,等檢查的人走了,再撈上來。真人可以從那裡潛出船艙,避開海獸的視野和觸手,繞到甲板上,從後面突襲仙尊。而我們會在艙門那邊吸引仙尊的注意力,給你爭取時間。」
我乾脆地道了聲好,向曾志生要了暗門的具體方位,估算了一下距離,便告訴他可以十分鐘後開始吸引郭錦程的注意力,然後便即轉身直奔後艙。
在甲板上的時候,我就看出這些分壇的地仙府門人並不怎麼信服郭錦程,甚至還對他頗有怨言,所以才會主動提那二十億美元的事,挑撥離間。
而這番功夫沒白廢,當陷入絕境,面臨死亡的時候,過往的矛盾與懷疑都暴發了出來,讓他們選擇了背叛郭錦程。
當然,就算他們在欺騙我也不要緊。
因為我也在騙他們,那兩個快艇現在距離海底應該不遠了。
騙人者恆被騙之。
這船艙困不住我。
從帝力城裡取的炸藥,還剩了兩包在身上。
炸穿個船板,輕而易舉。
只不過炸船脫身,失去了隱蔽性,就沒辦法背後偷襲了。
不過,曾志生沒有騙我。
我很順利地找到了那個暗門,順著鑽出去,果然沒看到有觸手在外盤踞。
那海獸雖然大,但還沒大到可以將整個漁船從頭到尾都包住的地步,它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方才我和地仙府眾人爭鬥的位置,自然顧不上船尾。
我順著船壁爬到甲板邊緣,看到了堵著艙門正憤怒咆哮的郭錦程,也看到了圍了半艘漁船的巨大海獸。
一隻大得離譜的烏賊。
它的身體比相當於半艘漁船那麼大,呈現出一種深海生物特有的暗紅色,表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吸盤疤痕和寄生藤壺。
十條觸手從它那圓錐形的身體下伸展出來,每一條都有成人合抱那麼粗,長度超過二十米。其中兩條格外粗長,末端膨大成槳狀,那是它的捉腕,專門用來捕獵大型獵物。
此刻,這十條腕足正從四面八方纏住漁船。船體被勒得嘎吱作響,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