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放海了
「徒手和持械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
四象盟的懲惡使者在酒旗之下,與同輩師兄弟談起武靈真君的比武流程。
「重霄閣主敗得太快,太不可思議了。」
師兄弟們沉默不語,兩界門羅剎堂分會的傳功長老應道:「謝袁春,你可不要滅自己威風,長了敵人志氣。」
「他讓了三件法寶,只依靠九寰功與寶塔神通就擊敗了顧紫衣那個老頭兒再怎樣疲勞軟弱,也是幾百年前的化神第一。」春哥只覺得恐怖,同門師兄弟的態度分成兩派,說起來也奇怪。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像是羅剎堂的老元嬰老金丹,這些入門以後勤學苦練卻難以精進修為的老人,見到羅平安如此神勇,總是有一種莫名悲涼的感覺。
這種苦悶的滋味,是天賦帶來的差距,是時間難以抹平的,由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虛無感。
這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來到化神境界,面對同樣選用淞龍石神行劍的對手,在法器配置完全相同的情況下,只依靠拳頭就贏下來第一場戰鬥要說羅剎堂的傳功師父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敏感?不知不覺就把羅平安當成了敵人?
因為這是一種挑釁行為,還就像那個小型犬見到體格更大的人類,總會不由自主的夾緊尾巴瘋狂吠叫,它們無法克制這種恐懼心。
另一派呢?分門法會裡更年輕的金丹期、元嬰期修行人,這些剛剛晉升,或是突破以後年齡不過三百歲的新秀,他們在賽場外狂熱的呼喊著武靈真君的道號,好像著了魔。
這些「年輕人」渴望看見這一切,他們內心深處也有好鬥的野獸,想要擊敗重霄閣主這一千多年道行的老牌化神強者羅平安幹了什麼?這傢伙甚至沒有出劍!
要細說這場鬥法的諸多神奇變化,最早用來化解重霄法劍示蹤攻擊的十六塊陶土岩片,它展現出來的靈能技藝神通才華,已經令人感到驚艷絕倫。
謝袁春與師兄弟們解釋道:「羅平安對於真元法力的控制力,對力量的感知,他的判斷能力,利用環境來作戰,真正與天地融為一體——這些因素才是致勝的關鍵。」
說起這些陶土岩片,那是武靈真君掛起三線程,神念分成三路以後創造的藝術品,不光是顧影看不懂,顧紫衣感應到法劍受阻,行劍線路有所偏差的那個瞬間,他的道心已經受創,好像一頭扎進林子裡,見到熊羆突然從陰影中站起來他這個手持弓箭的獵人已經渾身冒出冷汗。
九寰神功有入門戲法,可以借用岩土來塑造一些簡單的衣物甲片,利用自然金屬礦物的本色來構造障眼法,可以像寶萍尊者那樣改變面貌,可以塗抹胭脂水粉給皮膚剮一層膩子,還可以作為土靈根修士的選修工藝法術,譬如以前羅平安撞死赤煉聖女化神屍煞,踩下油門以前還抽空給地洞雕刻了十八羅漢的壁畫。
這些東西都是用戲法塑造出來的,壓緊泥土割出溝槽,夯實土塊之間的縫隙,是土靈根修士最基礎最簡單的功夫,三昧就是他們的畫筆雕刀,是夯土壓泥的基樁。
羅平安幹了什麼?他用著最簡單的手法,最基礎的入門功夫,在短短的一瞬間,三路神念同時碾土碎石,把裂谷地層之中堅硬的花崗岩變成精心設計的護甲片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岩洞裡,能精確感應到重霄法劍。
這些法劍的破風速度已經超過音速,三昧神風構築的天罡劍氣不像法寶那樣笨重,它們沒有自重限制,比絕大部分離手飛劍還要快化神期的劍修強者光是一個念頭,就能操持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刀子來殺人。
法劍穿透了相對鬆軟的土石泥沙,在這些花崗岩片上彈跳折射,這次簡簡單單的試探,羅平安的真元消耗要遠遠低於顧紫衣,從各個方面來說,重霄閣主的第一次引手刺拳沒有拿捏距離,無法做出後手重拳釋放法寶的連攜攻擊,他就要受迫回到羅平安的節奏。
武靈真君的挨打經驗太豐富,埤城大峽谷雖然是他的主場,可是這一線天的狹窄地形里還有罡風加持,同樣也是顧紫衣的主場,對金元劍修來說非常友好再後來一連串的虛實試探,羅平安停功斂息找到了機會。
他的障眼法騙不過這個眼力毒辣神念細緻的化神老道,於是借來太陽遮住對手的眼睛。同樣是盤古星球的地肥肉質,土靈根比金靈根能吃能喝能消化,肉身的力量差距就變成開門利器,變成拳擊手重量級打羽量級的巨大優勢。
「起初砸拳向著口鼻去,這也是武靈真君布置進攻的一環。」
謝袁春依然在做賽後復盤,為師兄弟們講解羅平安的強大之處。
「兩界門的御劍絕學同樣使用三昧神風來驅動,核心理念與重霄閣類似,主要修煉第二丹田——也就是心肺氣血。」
「口鼻受創以後,重霄閣主的吐納行氣受阻,伏魔道君在第一回合就拔掉了老虎最尖最利的牙,緊接著是手三焦。」
「然後是掃腿點穴,破壞大腿的伏兔、膝眼兩穴,踩死了足三里40
你們再去看這條通天大道。」
謝袁春指著酒旗小樓外的靈玉投影,有許多仙市訪客依然聚集在大熒幕前,反覆觀看武靈真君的比賽記錄。
「重霄閣主不是不想還手,是他做不到。」
「元靈斗君與羅平安是一起來的,起初我還以為這泥石化身要前後夾攻,結果卻出人意料,它沒有出手,只是僵立著。」
「原因在於寶塔功凝沙聚石的過程,需要一路神念去引導,羅平安把這一路神念用來斷絕重霄閣主的生機—羅平安能夠踩在小橋上發力,可是重霄閣主的足踝只能陷進泥沙里,這是寶塔功的陷地術,由這個元靈斗君時刻引導,時刻改變泥沙的形態。」
「顧紫衣能踩住通天大道,卻完全踩不到底,只這一瞬間的猶豫,在對手眼裡就是磨
牙吮血擴大戰果的絕好時機。」
「足趾與天蛛法衣配套的乘劍長靴緊緊貼靠著,隔著一層厚實的護甲,金靈根修士難以分辨這鬆軟泥沙起起伏伏的細微變化,想要找到平衡重新起劍,依靠肉體力量與武靈真君對搏那是異想天開。」
「到底是要解除三昧神風?使輕飄飄的身體回到這橋樑上?還是繼續維持騰身浮空的姿態?如何能借來一些力量呢?在面門受創的狀態下,重霄閣主已經失去了判斷力。」
「羅平安打著赤腳,不願意穿鞋,原因就在這裡,他與埤城峽谷的靈脈緊密相連。」
「至於後來的處決流程,這也是羅平安最擅長的屠宰手藝,他能拿到一點優勢,可以迅速把這優勢擴大成勝勢。」
謝袁春說完這些,舉起酒壺一飲而盡,只覺得痛快武靈真君是懲惡使的道途生涯中遇見過的最強對手,無論是紫陽花冠的比試,或是金月桂冠的角逐。
「師叔!」有羅剎堂的後輩睜大了眼睛,滿心期待的問:「起先我看不懂這些化神道君的鬥法比試,總覺得過程太快太快,好像那個重霄老頭兒在放水呀!經您這麼一番解釋武靈真君好聰明呀!」
「呵呵,放水?你說對了,卻是羅平安在放水,他甚至沒有用過法寶...」謝袁春笑著應道:「你在仙市仙湯里打聽到武靈真君的消息,這短短几年時間,武靈真君哪一次不是以弱擊強?要想盡辦法絞盡腦汁,把他璇璣星天神的好地肥,送到敵人面前,找到最合
適的進攻手段,找到最穩妥的生存辦法。」
「他的修為境界不如這些妖魔鬼怪,如果腦子還不好使,靈力不如強敵,也用不好這一身傻力氣,難道他就只能乖乖低頭,認命等死?」
「也就是說..」另外一邊,修為尚且只有金丹初期的弟子異常興奮:「要使這些陰謀詭計,讓天地都為我所用!我的腦袋瓜轉得足夠快!我去斗元嬰!我去斗化神!或許能贏?」
「還要有足夠的勇氣...」謝袁春搖了搖頭,連忙呵止:「師侄,或許聰明的腦袋瓜有很多,好像陽實陰虛——鬥法搏殺毫釐方寸,致勝時機轉瞬即逝,想到就要去做,這勇氣遲到了一小會兒,你恐怕就要含恨落敗,要慪氣懊惱自怨自艾。」
「為什麼你想到了,可是手卻不聽話?」
「為什麼腦子轉過來了,身體卻沒有轉過來?」
「為什麼我們總是聰明,卻沒辦法把才智變成財富?」
「武靈真君最厲害的地方,我說不清楚呀...」
謝袁春捂著額頭,酒氣衝去上丹田,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從兩儀盟傳回戰報,早在半狼背帶褲時期的刀鋒山戰役,洛陽溝里琴音大作,羅平安與藥不靈生死相搏的時候,謝袁春就一直關注著這個年輕人。
看到他掙扎在生死線上,總能爆發出驚人的戰鬥智商。
「他的天賦不在於陰虛陽實,不在於想法和行動的互相配合。」
謝袁春敲了敲桌子,要後輩們記清楚。
「四象盟要他去東南戰區,我也找到他,與這位後輩敘舊,要討論武道爭鋒的諸多變化,我很好奇,伏魔道君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師侄連忙追問:「結果呢?羅平安怎麼說?」
「他沒有想太多。」謝袁春笑著應道:「這個小孩子竟然這麼回答—他說,身體好像比腦袋先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我也很驚訝,我不明白,我想不通。」
謝袁春倚著酒樓的外牆,靠在窗邊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身體好像比腦袋先動了?這不就是什麼都沒有想麼?」
「我們修行人要討論功法,首先是師父教養,教行氣養身體,讓真元從合適的氣穴走向另一個氣穴,得到這些力量,再去思考怎樣使用它一要把力量打向何處,用什麼方法把法寶飛劍送去什麼地方。」
「明明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仔細琢磨,武靈真君卻說,好像身體比神念早一步動起來
了。
「現在也有這樣的例子,但是極少,或是為了追逐自己想要的東西,為了達成願望,為了完成某個目標懲惡使停頓了那麼一下,要作一個接地氣的比喻,要找到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譬如小樓你。」
他指著同門師侄。
「小樓是羅剎堂外門學徒,你為什麼踏上道途?」
「最早我聽到你說,是因為娘親上山採藥掙錢,賣給兩界門,結果被毒蜂蟄,你就來到羅剎堂鬧事。」
「對呀!師叔!」花小樓立刻嚷嚷著:「我爹是外門挑山工!我娘是藥園的採藥工!
她要被毒蟲蟄死,羅剎堂不該管管她麼?」
「早幾十年,你的修為突飛猛進。總是能進入物我兩忘的狀態。」謝袁春接著問道:「為什麼呢?」
「哦..」小樓想了想,然後恍然大悟:「那時候爹娘還在呢!我就想著,我既然有靈根,不能讓他們受委屈!再也不要娘親受蟲子毒害!我得出人頭地!我要掙很多很多錢,要回去孝敬父母,要衣錦還鄉!把他們接到養心殿來!我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同門師兄弟都覺得我悟性好哩...」
「後來就...」
花小樓講到這裡,也沒有接著說下去。
「你的父母離世以後,看起來沒有太多的變化。」謝袁春接著說:「原本不用師父來引導,你的吐納功課在鍊氣學徒里做得最好,築基以後卻了無牽掛,好像變回了普通人。」
「確實是這樣...」花小樓有些羞愧,低下頭小聲嘀咕:「我在意的親人都離世了,無牽無掛的,只想著保住小命,遇見築基瓶頸,撞上行氣難關,總覺得太麻煩太勞累。」
「那麼羅平安真的就是腦袋空空...」謝袁春對武靈真君的強大之處,有了全新的理解:「他確實什麼都沒想小刀會的戰士們總是要互相打氣,互相鼓舞,勇氣是這些假靈根的利劍,可以戰勝猙獰可怖的行屍異鬼,戰勝法力高強的血丹妖魔。」
「武靈真君沒有把這個詞掛在嘴邊,他好像忘記了。
「我們吐納運氣的緊要時刻,必須忘記行氣方法,使它變成自然而然的周天循環。」
「正因為忘記了,所以才能得心應手,他的肉身比神念更快作出反應,在布置進攻時沒有半點猶豫。」
「好像聽到人們在受到妖魔迫害時發出呼救我們首先要鼓起勇氣。」
「然後計較利益得失,或用靈石材寶當做誘餌,用它們戰勝內心的恐懼,錢給夠了,勇氣才姍姍來遲。」
「最後還得想想,有沒有更好的方法來對付這頭害人的妖魔,要不要騙它?要不要引導它從善?要不要與它同流合污?要不要再等一會兒?讓受害者多吃點兒苦頭?能得到更多的好處?」
「羅平安倒是腦袋空空,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麼是勇敢?他早就忘掉了,這傢伙嫉惡如仇...
「在我們看來很複雜的事,武靈真君卻認為很簡單,正是這些東西塑造了一顆強大的道心。」
謝袁春站起身來,趕去下一個賽場。
「真是個有趣的人!太有意思了!」
「他的超級智慧告訴他,應該使用超級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