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金絲雀如此護著柏楊,陳東方嘆了口氣,知道這酒是勸不下去了。金絲雀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敢愛敢恨,說笑就笑說翻臉就翻臉,要真鬧出來,會得罪藍蘭的。
於是陳東方打了個圓場,笑道,「小金,我們沒有要灌柏警官,只是想讓他多喝點......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們就不喝了......」
金絲雀這才坐了下來,於是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大家吃菜的聲音。
這頓飯很快就結束了,陳東方吩咐胖子去簽單,柏楊卻拉著陳東方道,「陳總,不去你辦公室了,咱們就在馬哥這裡,找個房間聊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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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哥極有眼色地道,「柏警官,去我辦公室,有茶有煙,你們好好聊聊!」說完就在前面帶路。
陳東方嘆了一口氣,知道是躲不過了,便對柳姐道,「你們先回去,我陪柏警官聊一會兒。」
柳姐有些擔心,拉著陳東方的手,叮囑道,「外面要下雨了,你好好談,別上火。」
陳東方和柏楊來到馬哥的辦公室,陳東方看著窗外起風了,烏雲翻滾,黃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玻璃上。他走過去關好窗戶,請柏楊在沙發上坐下,柏楊卻不肯坐,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感慨地說,
「我記得這裡原來是海叔的辦公室,現在人換掉了,桌子椅子也都換掉了......海叔至今還關在裡面,真是可憐......」
陳東方不知如何接話,只得回了一句:「這老狐狸,你可別被他騙了。俗話說,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可海叔的下場,到底是天作孽還是自作孽?」柏楊走到陳東方對面,俯視著他,「海叔只是火家走私團伙中的一個小棋子,是一個替罪羊,你我清清楚楚,但沒有人證,他就得一直關在裡面......」
陳東方沒有吭聲,只是低頭喝茶。
柏楊雙手按著沙發背,目光如炬地盯著對面的陳東方,「考慮得怎麼樣了?去香江的事,決定了嗎?」
陳東方手中的茶杯抖動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眼神閃躲,嘴角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柏警官,我這邊工廠事情太多,實在抽不開身。香江的事,你們另想辦法吧。」
柏楊眉頭緊皺,繞到沙發對面坐下,「陳東方,你可不是會因為這點小事就退縮的人。現在事關你嫂子,還有國家安全,你卻要當縮頭烏龜?到底什麼原因,別藏著掖著。」
陳東方沉默許久,才吐出一句,「我說了,工廠走不開。」
柏楊突然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著晃動,茶水濺出些許。「我看你就是被火家嚇破了膽!他們是不是派人威脅你,說要打斷你的腿,所以你才不敢去?」
「陳東方,我真是看錯你了,原來你這麼窩囊!」
陳東方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嘴唇顫抖著,卻又強忍著沒說什麼,只是別過臉去。
辦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柏楊盯著陳東方緊繃的側臉,等待著他的反應。
見陳東方一直不說話,柏楊猛地扯松領帶,怒吼道:「他們為了斂財,竟然從疫區走私凍牛肉、凍豬肉、凍雞肉,工商局新查處了一批,還有口蹄疫和瘋牛症病毒!一旦流入市場被老百姓食用,你知道會產生什麼後果嗎?」
「他們走私進來的食用油,是用地溝油多次反覆提煉出來的,還添加了工業色素和香精,全是致癌食品原料!長期吃這種食用油,對身體損害極大?」
柏楊繼續吼道,「他們走私進來的汽車,很多都是國外的二手車,甚至是事故車、報廢車翻新。這些車輛的零部件磨損老化,剎車、轉向系統性能不佳,在行駛過程中很容易出現故障,引發交通事故,讓這樣的二手車進入境內,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如何保證?」
「更有甚者!」柏楊提高了嗓音,「他們還走私進來二手服裝!很多衣服是生病、死亡的人穿過的!這樣的衣服攜帶病菌、病毒,會引發傳染病傳播,陳東方,不要以為走私和你的小服裝廠無關!」
柏楊重重又拍了一下茶几,「這些走私貨流入市場,你知道會害死多少人?」他抓起桌上的紅木鎮紙重重砸在文件上,「經濟安全被撕開的窟窿,不是你那二十人小廠能填補的!」
在柏楊的連環CALL之下,陳東方突然抬起頭來,哼哼冷笑起來。「柏警官,五年前我在監獄裡呆著的時候,是我嫂子在服裝廠踩縫紉機,掙給我爹治病,是她拿給我們家還債,還給我們家起了二層小樓......去年我在老家找不到工作,又是她帶著我回來特區!而現在!我嫂子安安全全的在香江呆著,你卻要讓她回來,你能保證了她的安全?」帳本被重重摔在柏楊面前,「你能保證她安全?」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雨點擊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柏楊站了起來,自信地說:「我們已經部署了安保——」
「那我的工廠呢?」陳東方猛地站了起來,「火家能讓我的訂單一夜蒸發,能讓房東明天就來收房子!我那些跟著我吃苦的兄弟怎麼辦?你告訴我,誰來給他們發工資?」
他臉扭曲著,獰笑道,「為了這個工廠,我們每個人都投了錢,就連小金,都把所有的資金都投了進去!我們的錢,變成了二手機器,變成了破舊的廠房,變成了一張張訂單!我們現在只有這個小工廠,如果火家真的想辦法,讓客戶取消了訂單,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二手機器的價格,和廢鐵差不多;車間裡做出的衣服,只能堆在那裡......但胖子和芳姐要結婚,要買房子!小紅身體不好,要去醫院抓藥!李莉的媽媽等著她匯款回家做手術!應彩虹還等著給自己攢一份嫁妝!柏警官,請你可憐一下我好不好,我要是倒了,他們就得睡大街!」
柏楊緊緊握著拳頭,眼睛泛著冷光:「所以你打算眼睜睜看著火家繼續作惡?那些受害的普通人,他們的親人就不重要?」
陳東方聽著柏楊的話,太陽穴突突直跳,跳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眼前不斷閃過嫂子徐美鳳的模樣,那是她在流水線上熬夜加班後疲憊卻依舊溫暖的笑容,是她把攢了好久的錢塞進自己手裡,叮囑他安心讀書的場景。火家的威脅像毒蛇般盤踞在他腦海,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利刃,割得他心臟生疼。「我怎麼能拿嫂子的命去冒險?」他在心底嘶吼,只要一想到嫂子可能遭遇不測,渾身就止不住地發冷。
陳東方想到胖子和芳姐,雷子和小紅,還有一心一意跟著自己的柳姐,還有車間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這些沉甸甸的責任都壓在他肩頭。「我的工廠就是大家的飯碗,沒了訂單,他們怎麼辦?」陳東方痛苦地閉上眼,火家的手段他早已有所耳聞,得罪他們,工廠倒閉只是早晚的事。
柏楊口中的國家大義,他不是不懂,也不是不認同。可當這些抽象的概念與嫂子的生命、員工的生計放在天平兩端,他根本無法做出抉擇。陳東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滿心的委屈與無奈無處訴說,此刻的他,就像被架在火上烤,進退兩難。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只想要保護好我在乎的人。別拿大義壓我!」陳東方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向牆面,「我只是個想護住家人和兄弟的普通人......」
柏楊看著陳東方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雙手,長長嘆了口氣。他心裡清楚,陳東方此刻的抗拒並非出於自私,而是被親情與責任的枷鎖死死困住。柏楊心中湧起一陣無奈,他何嘗不知道基層創業者的艱辛,可火家的威脅繼續下去,受影響的又何止陳東方這一家小工廠?
當陳東方嘶吼著「國家大義不如嫂子的安全」時,柏楊的心猛地一揪。作為一名警察,他見過太多因為情感而迷失判斷的人,但這次,他卻無法簡單地指責。徐美鳳的安危確實繫於一線,而火家的威脅絕非虛張聲勢。「必須讓他明白,個人的犧牲與國家大義相比,不能只看眼前!」柏楊在心中暗暗發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突破陳東方的心理防線,哪怕再艱難,也要說服陳東方,爭取他的理解和支持。
想到這裡,柏楊遞給陳東方一支煙,幫他點著,緩緩說道,「陳東方,我給你透露一個消息,本來是不應該告訴你的......火家已經考慮到徐美鳳不保險了,他們準備要對你嫂子動手。因為你嫂子掌握了許多火家的秘密,只有死人才會嚴守秘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