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方他們租的房子，隔工廠很近。當應彩虹和李莉還在撕扯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宿舍走廊響起，陳東方一馬當先走在前面，襯衫上有兩粒鈕扣還沒系好；柳姐踩著磨破邊的帆布鞋，邊跑邊將散落的長髮別到耳後；後面跟著芳姐胖子等人。
「哐當」一聲，宿舍門被撞開。眼前的景象讓陳東方大吃一驚，在原地愣成雕像......李莉和應彩虹滾在滿地狼藉中，李莉的頭髮亂糟糟地蓋住半張臉，脖頸處的吻痕在掙扎中變得愈發明顯；應彩虹的襯衫紐扣崩飛兩顆，鎖骨處還留著李莉抓撓的血痕。鐵架床歪斜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床單被褥散落一地；打翻的炒粉油漬在水泥地上蜿蜒，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都給我住手！」芳姐最先反應過來，衝過去拽住應彩虹的胳膊。陳東方看著李莉嘴角的淤青，心裡猛地一抽，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卻被柳姐拉住衣角。
「都是女的，你上前怎麼拉架？」柳姐把他往外推了推，自己上前拉住李莉，氣憤地喊道：「這是咋回事？有話不能好好說？非得動手嗎？」
見柳姐發了火，應彩虹和李莉停止了互毆，老老實實站著。柳姐杏眼圓睜，在她們倆臉上瞅了半天，又看了看應彩虹凌亂的衣衫，最後目光落在李莉頸間的紅痕上，冷冷地說：「你們倆給我說清楚，到底為什麼打起來？要是沒有正當理由，看我怎麼處理你們......」
應彩虹見柳姐和陳東方到了，知道要趕緊博取同情，她迅速整理好歪斜的領口，睫毛撲閃著，努力擠出兩滴淚：「柳姐，我這個人就是白費好心，我看她脖子上有傷痕，就問了她幾句，結果她就對我大打出手.......」
應彩虹巧妙地把眾人的視線引向李莉脖子上的吻痕，她話音未落，李莉瞪著眼吼道，「姓應的，你別搞下三爛的把戲，自己的褲腰帶系不好，還來管人家的閒事！」
應彩虹繼續裝委屈，「李莉，你這是什麼意思，自從你來到廠子裡，我像姐姐一樣照顧你，不光工作上幫你，生活上也照顧你，你怎麼變得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李莉抹了把嘴角的血漬，倔強地扭過頭：「姓應的，你人前一套，背後一套，我願意怎樣就怎樣，要你管？」
陳東方見柳姐也鎮不住她們，又見這兩個女人吵架的時候，眼神時不時看向自己，想起與李莉的那個吻和擁抱，又想起應彩虹在李莉走後偷偷躺到自己床上，知道這事可能與此有關，便暗自嘆了口氣，知道今天這事處理不好，將會是大大的隱患。
陳東方終於上前一步，將兩人隔開。站在兩人中間，李莉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混著應彩虹刺鼻的茉莉香，讓他的心臟跳得厲害。他刻苦威嚴地咳嗽了一下，大聲說道：「都別鬧了！咱們是工廠，不是角斗場，大家都是出來打工的，有什麼話不能攤開講？柳姐，你帶著彩虹去那邊聊聊；李莉，讓芳姐陪你坐會兒。」
柳姐明白陳東方什麼意思，她領著抽抽搭搭的應彩虹走到另一個房間，應彩虹跟在柳姐身後，邊走邊哭。
「哭什麼哭，」柳姐握著應彩虹的手，從兜里掏出紙巾塞過去，「把鼻涕擦乾淨，說，到底怎麼回事？」
應彩虹捏著紙巾，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眼神瞥見陳東方沒有跟過來，知道他一定留在李莉那邊，心裡泛起一陣酸澀。「柳姐，沒什麼事，就是拌了個嘴，」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柳姐，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平時老實的很，可李莉今天陰陽怪氣的......」
「陰陽怪氣？」柳姐猛地轉身，盯著應彩虹一字一字地道，「李莉那人我清楚，老實巴交的。你們倆今天鬧這麼大陣仗，肯定有別的原因。你要是敢瞞著我......」
應彩虹身子往後縮了縮，咬著嘴唇猶豫片刻，低下頭沉默不語。
柳姐提高了聲音，「應彩虹，我給你機會，你要是不講實話，我......」
應彩虹是何種精明的女人，知道此時應該裝可憐，突然嚎啕大哭：「柳姐，我就是看李莉有了男朋友，妒忌她！我心裡委屈啊！那些追求我的男人，哪個不是沖著我的姿色來的？好男人根本就難找！我也想找個踏實的人過日子，可現實根本就不允許......」
柳姐愣了愣，聽說是因為她妒忌李莉而發生吵鬧，知道這是正常事情。便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緩和下來：
「李莉有男朋友了？」
「嗯。」
「是誰？哪兒的？做什麼工作的？」
「我也不知道......但我發現她脖子上被人種了草莓，而且還有抓痕......柳姐，你說，她是不是和男朋友睡覺了？」應彩虹哭哭泣泣地道，「為什麼有人追求她，沒人追求我......」
柳姐聽說是因為這個打起來，吊起的心放下一半，「彩虹，別灰心。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工作，對工廠貢獻大了，領導自然會看到，說不定就能提升。等你職位上去了，接觸的人層次不一樣，找男朋友的檔次也能提高。到時候，還怕找不到真心對你的人？」
應彩虹重重點著頭，「柳姐，我也想找個好男人，有時真的羨慕你......」
柳姐只當應彩虹說的是玩笑話，哪裡知道她講的是真心話。
而在另一邊，芳姐則嘆著氣，把李莉按在床沿坐下，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手帕：「傻丫頭，讓我看看傷口......」
李莉坐在床沿上，沉默不語。
芳姐用手帕蘸著溫水，輕輕擦拭李莉嘴角的傷口。李莉別過臉，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疼就哭出來，」芳姐嘆了口氣，「硬撐著給誰看？」
「我沒做錯，」李莉聲音發悶，「她憑什麼......」
「應彩虹是老員工，一張嘴說起話來，又沒有個把門的，你平時老實，話不多，我知道你肯定受了委屈，」芳姐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可在這兒，和同事鬧僵了能有什麼好處？」她指著窗外車間的方向，「咱們每天踩縫紉機踩十幾個小時，為的不就是月底那點工資？要是被人抓住把柄，扣錢、丟工作，你家裡人怎麼辦？」
李莉肩膀微微顫抖，想起遠在老家的父母，淚水終於決堤。芳姐摟住她，拍著她的背輕聲說：「聽姐一句勸，別跟她計較。把活干漂亮了，領導看在眼裡，以後有機會調到輕鬆點的崗位，多掙些錢，這才是正事。」
李莉終於放聲哭了起來，「芳姐，她罵我勾引男人，還罵我是騷貨，我實在受不了，才......」
柳姐輕聲道，「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應彩虹那個人，一張嘴就是這樣。」
芳姐頓了頓，伸手理了理李莉凌亂的頭髮，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應彩虹之前在佳美廠，被那個趙副總哄騙，白白被占了一年多便宜，最後什麼也沒撈著。所以，她受了刺激，就容易犯毛病，你知道了吧？」
李莉只隱約聽說應彩虹作風不正，今天聽芳姐一講，才知道應彩虹吃過大虧。心裡頓感平衡，眼淚也止住了。
芳姐看著李莉脖子上的吻痕，又開玩笑地說道，「有男朋友了？」
李莉慌亂地道，「還沒有......」
芳姐看在眼裡，知道這事不能細問，又和聲細語地道，「前車之鑑，後車之師......應彩虹被趙副總所騙，吃了大虧。所以啊，找對象一定要擦亮眼睛，找個踏實能幹的，千萬不要貪圖什麼榮華富貴。你想想，人家都是當大老闆的，怎麼會看中咱們普通女工？」
陳東方在院子裡無聊地站著，胖子則蹲在樹下看螞蟻回窩，金絲雀和黃毛指著天邊的晚霞在吱吱喳喳說著什麼。過了許久，柳姐和芳姐出來了，陳東方有些心虛，趕緊問道，「怎樣了？和好了沒有？」
「對啊，怎麼樣了？」胖子、黃毛還有金絲雀也圍了上來。
芳姐笑嘻嘻地說，「放心好了，李莉那個女孩，一通忽悠就老實了，就是不知道應彩虹會不會倚老賣老......」
「應彩虹也不會再搞事了，我狠狠說了她一通，」柳姐仍然有些不安，「芳姐，李莉有沒有講，她的男朋友到底是哪兒的？應彩虹說，她是妒忌李莉有了男朋友，所以兩人才絆起嘴，最終打起來的......」
陳東方聽了這話，心裡開始打起鼓來，不安地看著芳姐。
芳姐搖頭道，「沒有啊，李莉不承認她有男朋友。不過，我仔細看了她脖子，那肯定是被人親出來的，而且......」
「而且什麼？」幾個人好奇地問道。
「而且我注意到，李莉的吊帶斷了，肩膀上還有牙痕......」
黃毛立刻瞪大了眼睛，「我靠！由此看來，這個男人不但把李莉脖子種上了草莓，而且有可能把她......」
「一定是的！」金絲雀胸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可以腦補一下，李莉那麼柔弱的女孩，被這個人按在床上，撕開弔帶......」
陳東方的心咚咚響起，他只記得自己抱著李莉，親了她的嘴，又在她脖子上親了幾下，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撕掉李莉的吊帶啊......
難道自己酒喝多了失憶，已經把李莉給那個了？
陳東方越想越是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