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幽玄
沖虛道長尚未跨過宗師門檻，接第八枚炮彈時，已然氣虛。
「道長且去飲茶，這裡有我。」
「張先生當心。」
沖虛見張玉氣力充盈，神色平靜，知道他有宗師底蘊，神功大成，自己在此強撐，反而礙事，拱了拱手，翻身回落安慶城頭。
第七座箭塔屹立不倒，兩軍士氣此消彼長，白衣男子左腳點在塔尖上，右腳凌空虛踏，他抬頭望向長空，落日遲暮，祥雲靜謐，就像是各種形狀的眼睛、嘴巴、耳朵、鼻子，自唐宋以降，天與地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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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寶船上。
「太狂妄了！」
寧王站在一艘黃龍船上，額頭青筋暴鼓，不顧王者儀態，拔出寶劍，胡亂揮砍。
「可惡！可惡！」
「傳令下去，能殺張玉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寧王圖謀天下已久，早就開始收羅武功高手，不拘中外，魚龍混雜，此時隨侍客卿中就有四位先天境高手，卻無一人敢應令。
李士實低聲道：「霧影雷藏若在，或許可同張玉一戰————」
寧王怒目道：「別提那言而無信的東瀛矮子。」
哈布斯同樣臉色難看。
他是學者，對擊技之術，亦有研究，幾百年前的騎士時代，西方武學曾大行其道，衍生出什麼狼人、吸血鬼，巨人的傳說，半真半假，其實多是些煉功走火入魔的武士。
那都已經是過去了。
他不受金銀，卻強烈要求寧王賜予《永樂大典》，於他個人而言，這場戰鬥最大的意義，便是有機會搬走南京城那套大明奇書。
武功，虛無縹緲，不過落日餘暉。
科學，有跡可循，才是決定未來世界強弱的力量源泉。
白衣男子的存在，是在挑戰這種認知。
改變人的認知，就是摧毀他前半生在心中搭建的樓」，仇恨莫大。
哈布斯猶豫片刻，咬牙下令：「換鏈彈！」
「鏈彈？」
寧王望向大寶船頂層，只見紅夷炮手從木箱裡，抬出兩隻同樣大的黑色鐵球，中間以精鋼鎖鏈連接，炮管中填入四倍火藥，布置三四丈長的引繩————
「這東西有何厲害？」
哈布斯自信道：「火焰爆炸的推力、高速旋轉的慣力，兩者結合，相互作用，在一段距離內，威力不會衰減，反而逐漸增大，最終達到一個可怖的程度————便是殿下這艘座艦，挨上一記鏈彈，多半會會沉沒。」
寧王不滿道：「如此厲害，你為何不早拿出來？」
哈布斯微微搖頭，有些惋惜：「擊發鏈彈後，炮也就毀了。」
寧王對此一點也不在乎，他見炮手同時往兩門重炮里裝鏈彈，拍掌笑道：「兩彈齊發，他這次死定了，死定了————」
哈布斯點頭道：「是的，沒有人扛得住，用大明話講，這是殺招！」
「轟~」
話音方落，只聽到兩聲離得極近的巨響，大寶船跳起剎那，黑影從炮口飛出，鎖鏈兩端帶著鐵球，急速旋轉，虛影重疊，仿佛黑色金鈸，一隻往上，一隻往下，劃破空氣，越來越快地奔向安慶城——
「來了！」
張玉眼神微寒，黑色虛影變換莫測，仿佛夜晚從城頭飛過的貓頭鷹，極強捕捉其軌跡，而且鏈彈速度更快，更詭異，變化莫測、難以琢磨。
他一步踏出，心有所感。
「琉璃金身！」
一須臾間，丹田內真氣急涌，三十餘朵紫金蓮花颯颯作響，丈高金色虛影，落在安慶城頭，如同大佛踏足，觸發鐘磬禪音，無塵有塵，無聲有聲，時間仿佛靜止，風息、雲停————
所有見者、聞者，心頭一顫。
有人恐懼，擔心自己的鬼蜮心思被揭發出來。
有人興奮，武功極致果能引發天地共鳴，傳說中大宗師之後的境界，或許真的存在。
「北冥神功！」
又一剎那間，琉璃金身上散發出千百縷清光，淡然卻璀璨，無色而斑斕，交織纏繞，如梳如網，最後徹底消失，化作無形之域」。
「這是——」
沖虛站在城頭上，他是道家一派教主，因情況特殊，未入宗師境，見識卻是世間頂尖的，遠遠勝過血手神屠」這樣的野路子出身。
「幽玄之境？」
此刻，老道士心內百感交集，羨慕、嫉妒、釋然————
羨慕的是，張玉竟然在此關頭，有突破宗師第二境的跡象。
這也太快了！
雖然他早就知道，宗師三境，玄之又玄，不可以常理度之，武當山絕密典籍中記載，唐時有大將軍被困於雪山絕域間，七日之內，連破宗師三境，得天人偉力，實現一人滅一國的壯舉。
一旦成為宗師，自身氣運與天下大勢隱隱相連。
所以也有像曹冠軍那樣的，一入宗師，數十年寸步難進，最後只得寄託於暴雨梨花針」、孔雀翎」這樣的外物，實屬本末倒置。
「這是他應得的。」
沖虛道長很快釋然，誅殺血手神屠」，阻攔寧王叛軍」，張玉所作所為，對江湖、對天下都是有功的，按照道家理論，這便是順之者昌」。
天地獎勵有功之人。
「呼呼呼呼呼——」
兩套鏈彈交叉纏繞，如十字般旋轉，由扁平之鈸，變成渾圓之球，圍繞張玉跳動，無比靈動，仿佛孩童腳上的雞毛毽子，待他玩夠了，一腳踢出，黑球」順著原路返回————
「不好！」
寧王再次驚叫出聲。
「本王的座艦——」
下一息，離江岸最近的大寶船側舷被撞出窟窿，黑球」余勁未消，鑽入船體，仿佛放了一長串悶雷，無數艙板遭到損壞，僅僅片刻，整艘船慢慢沉入水下。
這一日，太陽總算落下。
大江兩岸無數雙眼睛見證，白衣神威，舉世無敵，後來傳到江湖上，便成張玉一人力挫敗寧王叛軍。
這倒也不算誇張。
之後四五日，數萬叛軍頂著六座箭塔的轟擊，強攻安慶城，破損的戰船，堵塞江岸，殘破的屍首，染紅江水，那些外邦高手，奇人異士，或死或逃，逐漸凋零。
第八天。
寧王沒有等到南昌輸送來的糧草，只有快船報來一封告急文書。
「江州陷落，王倫兵敗投降，南昌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