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中,崇慶首先簡單轉述了一下這次吳王府獲得的封賞,然後直接點明,大乾皇帝的心中態度,恐怕發生了劇烈的轉變。
總督兩省,授「天予上將軍」,看起來煊赫至極,但實則引爆了吳王府和北隴王府的矛盾,就算己方沒有惡意,北隴王也未必願意刀一直架在脖子上,雙方隨時可能開戰。
江年對此心中有數。
皇帝這一手釜底抽薪,最直觀的影響是,自己可以在塞外自由作戰的時間大大縮短,畢竟三鎮邊軍在白虎堡之戰中損失不小,沒有他親自坐鎮,三鎮未必頂得住北隴兵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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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的第二事,即:江南三省叛亂。
魔教、鹽府、茅山、蠱王谷四大宗門,以及諸個江南世族,共同推動了這次叛亂,在裹挾各地衛所的基層軍官後,兵員數量和素質飆升,號稱五十萬大軍,其中七成均為流民。
北蠻寒冬將至的同時,大乾南方也迎來了大旱,南直隸危在旦夕,天子親軍大督主掛帥,朝廷集結數省戍鎮軍南下。
大乾至此,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家書中第三件事,來自江鹿逐麾下的江湖諜報體系,繼徐閒、顧慶余之後,古武世界疑似誕生了第三位氣運之子,在叛軍中擔任高層,具體情況目前尚在探查中。
第四件事關係到了李存義,崇慶著重強調了一下,這人殺過門中師兄弟。
等看完家書,信封里還有一張江湖邸報。
龍虎榜第二·大乾吳王。
江年對武評其實興趣不大,倒是「吳王」上面被人畫了一個黃豆壞笑的現代網絡表情,大概是崇慶閒來無事乾的。
在將氣運煉化為三根金色香火後,江年看向桌對面的李存義。
「說罷。」
李存義等到了說話的機會,立刻開門見山,道:「李某願為王爺麾下走狗。」
江年不置可否,說道:「能到這裡來見我,你面子不小。」
李存義心頭一凜,解釋道:「宣府前總兵何厚生,在天啟七年滅江南武林軍時,曾是我的副手,何厚生當下在大同江虎臣總兵帳下任參軍,書信輾轉幾次遞到了郡主手上,郡主替李某指了一條明路。」
江年平靜道:「北隴王給不了你的,我也給不了。」
李存義抱拳說道:「但王爺卻能給我一條生路,李某原先是武林軍中堂主,後來不惜與門人決裂,跟了北隴王,我替他出生入死,到頭來掙了個義子,也不過是另一種家僕而已。」
「自顧慶余亡故,我本以為能熬出頭,怎料北隴王不顧非議,強行讓顧四當了世子,北隴王與慕容丘於節氣山結盟,待三鎮淪陷就將出兵,誰知王爺神威蓋世,乃是真正的萬人敵。」
「北隴、三鎮必有一戰,到時候,北隴衝鋒陷陣的又是我,可我不想死在王爺手下。」
江年敲了敲桌面,道:「我的耐心,還剩三句話。」
李存義心中有些悲怒,卻又無可奈何。
「我想要一個世襲罔替的國公。」
「延綏鎮五萬步騎,隨時可以反戈一擊。」
「為讓王爺信我,我可以……」
啪!
江年隨手將一盤清蒸魚推下桌面,瓷盤摔碎,清蒸魚在地上滾了幾圈,沾滿了塵土。
李存義瞳孔地震,喃喃道:「王爺,這是何意?」
「你不是說要當麾下走狗嗎?」江年認真道:「想當惡犬,那就拿出點態度來,這條魚就是世襲罔替的國公。」
李存義渾身怒到顫抖,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眼神,輕聲道:「神侯是宗師,李某也不差,王爺與神侯曾並肩坐宴,今日為何偏偏折辱於我。」
江年笑著說道:「從武林軍降北隴王,一方堂主變成了乾兒子,再從北隴王降我,連人也當不成了,只能當狗。都說事不過三,你這會兒若要降而復叛,我也唯有成全你,讓你化身一條死狗了。」
李存義心虛至極,額頭滲出幾滴冷汗。
一時間,廂房內安靜到讓他幾乎窒息。
江年淺嘗了幾口菜餚,起身出門,臨走前說道:「郡主在家書中說,北隴王言辭宛如自剖肺腑,求她安排你我見面,好讓我信你假意歸順,不過我覺得,既然都淪落到當狗的份上了,隱忍半天又變成一條死狗,也未免太不值當。」
「至於你話里幾分真心,幾分假意,捫心自問即可,畢竟北隴王未必願意讓你繼任,但我好像還真能從延綏軍中殺你。」
「總之,路都是自己選的,偶爾回頭可以,轉身就有點難了,李國公,慢慢享用吧。」
木門關上,李存義癱坐在地,臉色僵硬。
顧餘慶死在吳王手上,北隴王府上下都認為紅胭郡主心中有愧、有怨、有恨,誰知郡主竟然轉頭就給王府賣了個乾淨。
李存義看著地上的清蒸魚,怔怔出神。
任何一個有自尊的人,大概都不會吃。
汪!汪!汪!
蒼鷹飛走,院中幾條黃狗又犬吠起來。
李存義痛苦至極,臉上卻哭笑不得,想勝吳王毫無可能,自己眼下應該體面些,果斷自盡的,但今日自盡,天啟七年降北隴王,殺武林軍中師兄弟換前程,又未免顯得有些可笑。
「這條魚,原來七年前就吃完了。」
……
出了偏院,江年到行宮正堂閒逛。
偌大的宮殿內,熱氣騰騰,於黑夜中火光通明,幾百個工匠正在幹活,一塊塊萬鍛鐵出爐,這些鐵胚在江湖上足以作為名刀利劍的材料,但此刻只是雜質,以鑄兵府秘術於萬鍛鐵中取一粒鐵精,才是首要目的。
江年一邊走,一邊點頭。
讓他自己牽頭鑄造,短時間還真找不到如此數量的工匠,這些人都有些許武藝在身,乃是鑄兵府最寶貴的財富。
「這一趟沒白來。」
行宮四周的武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可謂是應有盡有。
江年一一路過,槍、矛、戟、槊等都在槍術大師的加持範圍內,短弓、長弓、強弩等對於箭術大師也是同理。
一路前行,正堂中間的火爐尤其巨大,一個個大雪山弟子陸續送來雪晶、烏金、木心、朱玉等名貴材料,江年甚至瞧見了江湖邸報上介紹過的三十六瓣雪蓮,相傳有肉白骨的奇效。
大火爐前,府主霜降親自坐鎮,以求萬無一失,融合無數材料締造出的「雪山鐵水」,蓄了大半壺,只待盈滿後填充進模具。
聽見腳步聲,府主霜降睜開眼睛,正瞧見一名綠袍少年在爐前大大方方的打量,其姿容極為出彩,俊美無儔。
霜降垂下眼瞼,問道:「你是誰家弟子。」
「鑄兵府副司正。」江年抱拳。
「混上一身綠袍了,我能不知道你是咱鑄兵府的?」霜降氣笑道:「上下兩三千人誰能記全,我是在問你姓名。」
「慕容江吳,見過府主。」
「瞧你身骨不錯,怎不去外頭比武。」
「府主不也沒去。」
「好小子,膽色足。」霜降笑道:「武林盟主名頭大,勢必要對上那位吳王,我等宗師修煉不易,斷然不會摻和,你不去湊熱鬧,倒有幾分獨到眼界,沒有白瞎了這副好模樣,鑄兵訣學到幾重了,學不成也沒關係,無非讓傳鐵長老再傳一遍,我讓人領你過去。」
換作旁人,霜降已經讓人滾遠點了。
他笑呵呵道:「走關係也要進府,看來鑄兵府在你眼中是個好地方。」
江年忽然說道:「府主怎不懷疑一下我的來歷。」
「本來不在意,可你這麼說,老夫還真得懷疑一下了。」霜降擺出笑臉,樂道:「你還有什麼天大的來歷不成?快說出來嚇一嚇我,慕容丘子侄,還是宗室外戚,我平日裡可記不全。」
江年看了對方少頃,停下了體內真炁運轉,伸手不打老實人,他已經準備打出龍象之力了,對方還在這兒傻樂呢,按照高情商的說法,技術工種的人員或許天性純粹一點。
江年揉了揉眉心,問道:「府主對大綏五部怎麼看。」
「一群蠻子罷了。」霜降嫌棄完,又說道:「這話不是針對你,南北殊途,你看我們南人,有誰當上南北院的大員了,在大綏不受待見,在大乾又於成祖之後被列為罪人之後,三百年前,一個普通鐵匠都是五部的珍寶,現在這裡幾百上千巧匠,卻要坐地等死了。」
「那南蠻子吳王著實可殺,該千刀萬剮。」
「嘿!這就是你說的不對了,戰陣搏命,各憑本事唄。」
「府主心脈剛才跳得有些快了,我瞧府中鑄鐵長老就比較淡然。」
「這裡熱得很吶。」霜降揪了揪衣領。
江年似笑非笑,道:「我原以為府主修行純粹,本是鐵匠,日夜與火爐為伴,沒想到功夫終究差了一些,北邊熱,南邊不得更熱。」
霜降一臉神往,說道:「管他熱不熱,江南水鄉,老夫憧憬許久,也不知今生能否一見。」
「西京畫師,技藝有特別高超的?」
「以畫修武者有之。」霜降沉默了一下,「筆墨栩栩如生,只是作畫有傷心血。」
「不愧是宗師,手上不缺名畫,我進城以來,檣上掛的那些畫像簡直不堪入目。」
「真出彩的人兒,簡單勾勒即顯風姿。」
「這壺中雪山鐵水,還差幾時蓄滿?」
「外頭武比,現在十六人人爭雄,府裡面要趕時候,大致明日傍晚吧。」
江年席地而坐,也不走了。
霜降抹去額頭汗水,勉強撐住場面,心裡大聲咆哮。
娘耶!
吳王跑到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