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席面,堪稱風捲殘雲。
江虎臣離去,江年乾脆留宿福臨樓,樓外幾處小巷中,四名銅人戰傀隨時待命,免得遇見突發情況,自家郎君沒有人手。
天色很快明朗起來。
早市開始人群熙攘的同時,一名精壯漢子步履鬼祟,正是江甲,他來到了錦繡街口的節度使衙門,然後當眾擂鼓,以至於四周圍上了一群蘇州百姓。
——檢舉吳縣指揮使江年,擅殺吳承禮。
此事鬧大,節度府推官不得不出面。
行軍司馬陸臨派親信過來,可惜推官婉拒了禮品,兩人皆為節帥親信,平日裡關係不錯,但推官主管司法刑獄,若是擂鼓不聞,往後在坊市間自然難談威望。
一火士卒趕至福臨樓,將江年拘押。
為首火長,低聲道:「江指揮,陸姓貴人有言相告,這件事本可輕鬆遮掩,但檢舉者是你的部署,問題就很大了,眼下程氏也攀咬上來,升堂時你需一言不發,最後尚有活路。」
褫奪官身,除名為民。
這是行軍司馬陸臨願意給出的最大努力。
整個蘇州,只有一人能將這樣的事態輕輕揭過,但請節帥出面,又何其困難。
「我知曉了。」江年說道:「這大雁能否拿著,我原本準備獻給上官,別浪費了。」
火長匪夷所思,當即就要拒絕。
可這時,樓前忽然有人下了馬車,道:「這點小事,隨他罷了。」
火長轉頭一看,立即行禮,來人竟是錢節帥的次子錢宥。
「你殺吳承禮作甚!」錢宥惱火道。
北方蠻漢子殺上官並不罕見,但幕後通常有實權重將撐腰,無懼後續追究。
一個指揮使如此蠻橫,當真少見。
江年笑了笑,沒有回答。
……
節度府衙門。
作為直屬上級,虎賁軍的軍頭到場。
節度府推官、行軍司馬陸臨,判官錢宥等人也陸續落座。
當一名紫袍中年進門時,眾人不免驚訝,縱然虎賁軍頭有些不情願,也只得起身見禮。
「見過程都監。」
「客氣甚,我無非過來看個熱鬧。」
內都監使程昭悅,正三品大員,著紫袍,佩金魚袋,簡單來說就是內牙禁軍的監軍,這個職位向來為三代錢王的心腹把持。
程昭悅的話語權很大,因為此刻蘇州城外就駐紮著三千內牙軍,其中兩千為騎兵,作為吳越僅有的兩支騎兵之一,這是如今錢王的家底子。
錢宥率先落座。
他知道父親一直想殺這個人,但必須顧慮那支禁軍,殺之容易,可內牙騎兵一旦因此炸營,事情就難處理了。
騎兵,乃是與南唐作戰的野戰主力。
「審罷。」程昭悅隨意坐下,笑道:「當殺則殺,當斬則斬,莫壞了大王法紀。「
「將人拿上來!」推官說。
江年由士卒押著上堂,假名吳恩德的江甲也並列上來,身為部下卻檢舉上官,在外人看來,兩人已形同仇寇。
程昭悅笑眯眯地看著江甲,道:「莫慌,我替你撐腰作膽。」
江甲演技出色,當即叩首謝過,他在天明前已經得到過這位大員的親信暗示。
「光福鎮將吳恩德,檢舉吳縣指揮使江年,於昨日晨間當眾殺害前指揮吳承禮,眾目睽睽,吳上官屍骨未寒,請推官作主。」
推官看向江年,問道:「你有什麼要說的。」
五百人共同見證,其實不需再審,走個流程而已,洪養生、木然等人隨時可以上堂。
江年平靜道:「江某甘願伏誅,但自從軍以外,未曾禮敬上官,與水匪交戰後,我曾在太湖畔射殺一隻大雁,今日獻給軍頭,也算再無遺憾。」
火長將大雁呈給虎賁軍頭。
虎賁軍頭看也不看,嗤笑道:「臨時抱佛腳,老子可救不了你。」
「且慢!」
虎賁軍頭身旁,一名親信小將開口,重複道:「太湖神射江年?」
江年疑惑,回答道:「正是。」
小將向推官抱拳道:「上官且等我從錢府回來再審。」
虎賁軍頭罵道:「你又弄什麼明堂!」
程昭悅見狀輕蹙眉頭。
這小將應該是錢節帥的姻親小輩,這樣的人在各個太尉軍頭身邊很常見,名義上是讓宿將們培養小輩,其實誰都知道本質屬於監視。
而為了讓節帥放心,太尉軍頭對於這些小輩通常極為優待,上下之間,心照不宣。
小將正色道:「此事甚大,二叔父有過交代。」
虎賁軍頭不說話了,其二叔父就是節帥。
小將奪門而出,程昭悅沉聲道:「事已至此,需明正典刑。」
錢宥冷冷道:「節度使主掌一方軍政,程都監莫要逾矩。」
「哼!」
行軍司馬陸臨看向推官,搖了搖頭,蘇州是錢節帥地盤,他不希望這個友人犯糊塗。
一刻鐘過去。
不單單小將回來,錢譽竟然隨同。
這位節帥長子打量了江年半晌,一副如見豺狼的樣子,看起來甚是厭煩,他走到推官身旁耳語幾句。
推官驚異地看了看江年。
「你真是天上畢宿星轉世?」
江年歪頭,這是說雞毛呢。
推官輕咳兩聲,平復心緒,道:「吳承禮勾結南唐,實為細作,江年殺之有功,然擅殺之舉終究不妥,節帥有令,擢升吳縣指揮江年為太湖兵馬使,領一千兵馬,正六品,賜緋袍銀魚袋,入蘇州大牢,刑期一旬日。」
嘭!
程昭悅拍案而起,大怒道:「汝視法紀為玩笑呼,錢文奉孩視大王,罪極!」
開什麼玩笑!
殺他的姻親也就罷了,可事情擺上明面,結果卻是升官,他程昭悅顏面何存。
錢譽認真道:「此乃父帥鐵令。」
虎賁軍頭等人不禁動容。
就算程都監搬出大王名號,錢節帥依舊死保,這種態度太反常了,一個指揮使,根本不值得衝突到這個程度。
至於人是不是江年殺的,這倒是不重要,沒有人真的在意吳承禮死活,就像程氏大肆販賣私鹽,程昭悅依舊是內都監使一樣。
真相更適合拿來蓋棺定論。
推官無奈道:「此外吳恩德污衊上官,疑似細作,杖殺。」
程昭悅挽起江甲,當場就走。
「程都監,你干甚!」
「杖殺其人乃父帥之命!」
場面一度混亂,但錢宥等人攔不住程昭悅,畢竟總不能真將其顏面踏於足下,三千內牙精兵不容忽視。
江年拍了拍塵土起身。
「一隻大雁傾轉局面,估計和崇慶有關。」
「這傢伙到底在錢府幹了什麼。」
虎賁軍頭躍過眾人,把住江年手臂,親切道:「太湖兵馬使並非某手下,你的上官是蘇州防禦使,也就是錢大郎,我如今姓錢名猛,乃節帥義子,往後你我兄弟相稱如何。」
「錢猛大哥。」
「吾弟神射,素有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