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沉默不代表你有機會!
他加快了步子。
泥巴在腳下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塊巨大的、鬆軟的海綿上。空氣里的酸味越來越重了,混著一種鐵鏽的腥味,像舊工廠里那種很久沒有人進去過的、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房間的氣味。
排水渠的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的那頭是一堵灰色的圍牆,牆上有一個不規則的缺口,邊緣的磚塊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過。缺口不大,但足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
林恩鑽過缺口的時候,衣服蹭在磚塊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蹲下來,把槍從槍套里抽出來,打開了保險。
圍牆裡面是化工廠的廠區。
比他從衛星圖上看到的更大,更空曠。廠房是一棟巨大的、長方形的混凝土建築,屋頂是平的,上面有幾個通風管道和一個不知道什麼用途的鐵架子。廠房的門窗全部封死了,用鐵皮焊死的,焊點一個挨著一個,像一排排又大又丑的針腳。
但是沒有燈。沒有任何光。整個廠區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林恩的心沉了一下。
他們來晚了。
邁爾斯也鑽過了缺口,蹲在他旁邊,喘著氣。眼鏡上蒙了一層霧氣,他用袖子擦了擦,眯著眼看前方那棟黑漆漆的建築。
「沒人?」邁爾斯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不一定。」林恩說,「不要放鬆。」
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給陳發了一條消息:「開始。」
三十秒後,車燈的光柱從西邊掃過來了。陳的車從那條路上開過來,燈光打在化工廠正面的牆上,把那面灰白色的混凝土牆照得像一塊巨大的電影屏幕。牆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門,沒有窗,沒有塗鴉,只有一道長長的、被雨水沖刷過的鏽跡,從屋頂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乾涸的瀑布。
車沒有開進廠區。停在圍牆外面,車頭朝著廠房的方向,遠光燈開著,兩道白色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前方,把廠房正面的每一個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恩等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人從廠房裡出來。沒有槍聲。沒有引擎聲。沒有任何聲音。
「不對勁。」邁爾斯說。
林恩沒有說話。他從草叢裡站起來,弓著腰,朝廠房的方向移動。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腳尖先落地,然後才是腳掌,腳掌落地的時候再慢慢把重量放上去。這是他在匡蒂科學過的最基本的接近技巧,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但身體還記得。
他走到廠房外牆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牆面。
混凝土是涼的。但不是冰涼,是那種沒有人的體溫傳遞過來、也沒有任何光源或者熱源在附近的那種自然的涼。他蹲下來,把手貼在牆根的地面上。
地面也是涼的。
如果這棟建築里在過去幾個小時內有人活動過,地面會保留一部分熱量。尤其是在這種乾燥的、晝夜溫差大的地區,混凝土會像一塊巨大的海綿,吸收並儲存任何熱量。但現在它完全涼了,涼得跟夜風一個溫度。
林恩站起來,繞到了廠房的正門。
門是關著的。鐵皮焊死的,從外面沒有任何打開的跡象。但他注意到門的下方有一道小小的縫隙,大概一個手指寬。他蹲下來,把手伸進縫隙里。
指尖觸到了什麼。
紙。很小的一片,被風吹到門縫裡卡住了。他把它抽出來,借著遠處陳的車燈光看了
一眼。
是一個藥盒的包裝紙。撕下來的那一角,上面印著一個藥品的名字。他認出了那個名字。跟韋恩用的心臟藥是同一個成分,不同的品牌。這個品牌在墨國更常見。
他把紙片折了一下塞進口袋。
韋恩來過這裡。但是已經不在這裡了。
林恩站起來,繞到建築物的另一側。邁爾斯跟在他身後,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聲響。夜風把他們的腳步聲掩蓋了大半,但在這種絕對的安靜里,任何聲音都像針一樣扎在耳膜上。
建築物的東側是一個小型的停車場。地面上畫著停車位的線,已經褪色得幾平看不清了。停車場的地面上有輪胎的痕跡,很多條,新舊交織,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林恩蹲下來,用手電筒的光掃了一遍輪胎痕跡。
新的。很新。有幾道輪胎印的邊緣還是清晰的,沒有來得及被風吹平或者被灰塵覆蓋。至少有兩輛車的輪胎痕跡不一樣,一輛的胎紋更粗更深,像越野車的輪胎。另一輛的更細更密,像普通的轎車或者SUV。
兩輛車。也許更多。
「林恩。」邁爾斯的聲音從幾米外傳來,很低,但很急。
林恩走過去。
停車場的一角,靠近圍牆的地方,有一輛黑色的轎車。不是福特探險者,是一輛墨國本地牌照的大眾捷達,車齡不小,漆面有好幾處劃痕,後視鏡用膠帶纏著。車停得很隨意,駕駛座的門半開著,沒有關嚴。
林恩走到車邊,用槍口挑開駕駛座的門。
車內燈亮了。
駕駛座上沒有人。但是后座上有人一不,不是人。是一個背包,和一件疊得很整齊的深色夾克。背包的拉鏈拉開了一半,能看到裡面的東西。林恩伸手進去摸了一下,抽出來一本護照。
墨國護照。照片欄上是一個男人的臉,三十歲左右,黑頭髮,深色眼睛,顴骨很高。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認出了這張臉。
收費站監控截圖裡的那個司機。那個被德雷克在舊系統里關聯過代號的人。
他把護照塞進自己的口袋,繼續翻背包。裡面還有一部手機、兩個彈匣、一把摺疊刀、一卷膠帶、幾包沒有拆封的餅乾、和一張地圖。他把地圖展開一是雷諾薩的城區圖,上面用鉛筆標註了好幾個位置。市場。醫院。化工廠。還有一個在更南邊的地方,靠近河邊,被紅筆圈了兩圈。
林恩把地圖拍了下來,然後折好也塞進自己的口袋。
邁爾斯已經繞到了車的另一側,蹲下來看著車底。「發動機還是熱的。剛熄火不久。
也許二十分鐘,也許更短。他們聽到我們的動靜,跑了。」
林恩站起來,環顧四周。廠區的東側有一個出口,通往一條土路,土路的盡頭是一條更寬的柏油路。月光下他能看見那條土路上揚起的灰塵還沒有完全落下來,在夜風裡緩緩飄散,像一層薄薄的紗。
「他們走不了多遠。」林恩說,「那輛福特目標太大,不會留在城裡。他們往南走了,去河邊。那個非官方的渡口。」
他的手機震了。陳發來的消息:「廠房裡是空的。沒有任何人。」
林恩打了一個字:「收。」
他抬起頭,正要跟邁爾斯說話,忽然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不是車,是腳步聲。很急,很快,在碎石子上奔跑的聲音。從廠房的東南角傳來的,正在往停車場的這個方向接近。
林恩沒有猶豫。他拉開車門的把手,把駕駛座的車門完全打開,擋住了自己的一半身體,槍口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一個人影從廠房東南角的牆後面沖了出來。
那個人跑得很快,彎著腰,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在身側擺動著。他沒有看前
面,他回頭看後面的什麼,像是在躲避追他的人。他的體型不高,肩膀很窄,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有拉起來,能看見他的頭髮是深色的,很短。
他不知道這裡有人。
林恩等他跑到離自己不到十米的時候,從車門後面站起來。
「別動。」
那個人猛地停住了。他的反應極快,身體在不到半秒內從全速奔跑變成完全靜止,然後往右側撲了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半圈,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了一把槍。
他的動作很快。
但林恩比他更快。
林恩的槍口一直跟著他。在他翻滾的同時,林恩已經移到了離他更近的位置,槍口對準了他的頭。
「動就打死你。」
那個人趴在地上,手裡的槍剛舉到一半,還沒有完全對準任何一個目標。他停了。不是因為他想停,是因為他意識到繼續動已經沒有意義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兩顆被踩滅的火星還殘留著的最後一點紅色。
林恩踩住了他握槍的手。鞋底壓在他的手指上,他悶哼了一聲,鬆開了槍。林恩把槍踢開,蹲下來,用膝蓋壓住他的後背,一隻手把他的兩隻手腕擰到一起,另一隻手從腰間拿出手銬。
金屬的咔嗒聲在空曠的廠區里聽起來格外清脆,像一個句號被用力地畫在了紙上。
邁爾斯跑過來,端著槍指向周圍的方向,防止有其他人從黑暗裡衝出來。風在吹,草叢在響,廠房高大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動。但沒有人再出現了。
林恩把那個人從地上拽起來,讓他靠在那輛大眾捷達的車門上。
手銬銬得很緊,勒進他的手腕里,在皮膚上壓出兩道白印。他坐在地上,背靠著車門,仰起頭看著林恩。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林恩看清了他—黑頭髮,深色眼睛,顴骨很高。護照照片上的那張臉。收費站截圖裡的那張臉。舊系統里關聯過代號的那個人。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年輕,也許二十五六,也許更小。他的左顴骨上有一塊青紫,像是被什麼硬物撞過的,腫了一點。他的嘴唇乾裂了,下唇中間有一道很淺的裂口,滲出一點血珠。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看著林恩,沒有說話。
林恩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有權保持沉默。」林恩用英語說,語速很慢,每個詞都像一顆釘子一樣釘進夜風裡,「但你已經不在美國了。在這裡,沉默不代表你有機會。」
那個人眨了眨眼。那個動作很慢,像一個相機快門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被迫延長了曝光時間。
「你的同夥往哪邊走了?」林恩問。
那個人看著他,仍然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往東南方向偏了一下。很微小,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林恩正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盯著他的臉,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林恩站起來,朝邁爾斯看了一眼。
邁爾斯點了下頭,轉身朝東南方向跑了兩步,用對講機呼叫陳和奧布萊恩。
「東南方向,土路,往河的方向。速度。」
林恩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人。那個人靠在車門上,手銬的鏈子在兩個手腕之間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撞擊聲。他的目光從林恩的臉上移開,看著遠處那條土路消失的方向。那條路上,他的同夥帶著韋恩已經消失在了夜色里。
風從河的方向吹來,把那個人頭髮吹亂了。他額前的幾縷碎發在眼前晃來晃去,他沒有抬手去撥,因為他的手被銬在身後。
林恩把手機拿出來,給陳發了一條消息。
「抓到一個人。你們繼續追,我把這個人帶回醫院。」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低頭又看了那個人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林恩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為猶豫,更像是一個習慣了不回答的人身體裡根本沒有「回答」這個程序。
林恩沒再問了。
他把那個人從地上拉起來,推著他往圍牆缺口的方向走。那個人走得不太穩,腳在碎石子上滑了一下,林恩扶住了他的胳膊一不是扶,是抓,但力度沒有大到會留下淤青。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點東西閃了一下,像火星,但很快就滅了。
他們鑽過圍牆的缺口,走過排水渠,走過那片長滿雜草的空地。
陳的車停在路邊的位置,但車已經不在了。陳開著它往東南方向追去了,車燈的光柱在遠處的夜色里像兩把細細的、白色的劍,切開了黑暗,又在更深的黑暗裡合攏了。
林恩把那個人推到路邊,讓他蹲下來。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了半張臉,把整條路照成了銀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