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殘忍的對比
邁爾斯坐在羅素旁邊,把他的頭扶到自己肩膀上。
「別睡。」他說,「跟我說說話。」
「說什麼。」羅素的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
「說你為什麼來聯邦。」
「因為我媽覺得我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邁爾斯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像一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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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街,兩側開始出現亮著燈的店鋪和還在營業的餐館。有人站在路邊抽菸,有人推著購物車在走,有人在街角大聲說話,聲音在夜風裡飄了一段就散了。
這個城市還在活動,還在呼吸,還在過它自己的日子,完全不知道有一輛廂式貨車的後廂里坐著一個正在流血的鷹國聯邦探員。
私立醫院的招牌在兩條街之外就看見了。是一個藍色的十字架,亮著白色的光,在周圍那些暗淡的霓虹燈招牌中間顯得格外乾淨、格外安靜。司機把車停在了急診室門口,熄了火,轉過頭來看著後廂,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陳第一個跳下車,推開了急診室的門。裡面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臉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從櫃檯後面抬起頭來,看著陳,又看著門外的貨車和從車廂里被扶下來的渾身是血的羅素。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慌,是那種在急診室工作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對任何傷口都能在半秒之內完成風險評估的專業性的緊張。
「怎麼回事?」她用西班牙語問。
陳把證件舉到她面前。
「鷹國聯邦。我們的同事受了槍傷。需要馬上處理。」
她看了一眼證件,又看了一眼羅素手臂上那條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沒有再說第二句話。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拉開了一扇通往處置室的門,朝裡面喊了一句什麼。幾秒鐘後,兩個護士推著一輛輪椅從走廊那頭跑過來,一個人扶住羅素的肩膀,一個人把他的手臂小心地放在輪椅的扶手上,動作又快又輕,像兩個配合了很多年的搭檔。
羅素被推進去了。
林恩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關上。門上有一個圓形的玻璃窗,他能看見裡面的燈光在移動,人影在穿梭,但聽不見聲音。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手機。
有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來自格溫:「你到了嗎?」
第二條來自卡特:「後方準備好了。隨時等你們的信息。」
第三條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他點開。
「你們今天差點抓到我。下次不會了。」
林恩盯著這行字。
急診室走廊里的白色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他的鞋上,照在門口地面上那一小攤還沒來得及擦掉的血跡上,那血跡已經半幹了,邊緣開始變成棕色。
他鎖了屏,把手機攥在手裡,沒回任何一條。
一個護士從處置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他面前,用英語問他:「你是傷者的同事?」
「是的。」
「我們需要一些信息。他的姓名,血型,過敏史。還有你們的證件需要登記。」
林恩從口袋裡拿出證件,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證件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林恩的臉,像是在確認是同一個人的那種隨意但又必要的檢查。然後她翻開文件夾,開始在一張表格上填寫。
「他的傷不致命。」她說,頭沒抬,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子彈穿過了前臂的肌肉組織,橈骨和尺骨都沒有受損,主要的血管也沒有被切斷。但失血量不小,我們需要給他輸液,清理創口,縫合。大概需要兩個小時。」
林恩點了下頭。
「我們可以在這裡等。」他說。
護士合上文件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臉頰上那道被碎屑劃出的小口子上停了一下。
「你的臉也需要處理一下。」
林恩抬手摸了一下左臉頰。指尖觸到了一條細細的、已經幹了的傷口,血跡像一條小小的紅色蚯蚓趴在他的觀骨上。他剛才完全沒感覺到。
「待會再說。」他說。
護士沒堅持,拿著文件夾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幾個人,和頭頂那排永不停歇的白色日光燈管發出的持續的、輕微的電流聲。
邁爾斯靠在對面的牆上,眼鏡片上反射著燈管的光,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那面牆上貼了很久的一張海報。
陳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貝茨坐在塑料椅子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數地板上有多少塊瓷磚。
林恩站在處置室門口,透過那扇圓形玻璃窗看著裡面。他能看見羅素躺在病床上,一個醫生正在給他處理傷口,護士在旁邊遞器械。羅素的頭偏向一側,眼睛閉著,嘴唇還在動,像在說什麼,但隔著玻璃聽不見。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雷諾薩的夜色還在繼續。有車經過的聲音,有狗叫的聲音,有某個地方傳來的音樂聲,低音炮震得窗戶玻璃微微發抖。
林恩把手放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鑰匙。
金屬的齒痕硌著他的指尖,涼涼的。
他把手抽出來,轉身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
燈管的一端有點發黑,像是快要壞了。燈光在那一端變得更暗,更黃,像一個快要熄滅的東西還在努力地發出最後一點光。
走廊里很安靜。
大家都在等。
處置室的門開了四十分鐘後,一個穿深藍色刷手服的醫生走了出來。
他年紀不大,三十五六歲,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皮上一道舊疤。手套還沒摘,右手掌心和手指上沾著已經半乾的血跡,左手拿著一份病歷夾。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人,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林恩身上。
「你是負責人?」
林恩從牆上直起身來。「是。」
醫生把病歷夾夾在腋下,摘了右手手套,動作很慢,從腕口一點一點往下卷,像是不想浪費這雙還能用的手套。橡膠翻過來的時候,內側沾了一層更淡的血跡,顏色偏粉,是被組織液稀釋過的那種。
「橈動脈沒有受損,這是個奇蹟。」他說,英語很標準,只是「r」音發得重了一點,舌尖在上顎彈了一下,「子彈從尺側進入,從橈側穿出,正好從尺動脈和橈動脈之間穿過去。兩根主要的血管都避開了。神經也避開了。你們這位同事要麼運氣極好,要麼開槍的人離得很遠。」
「有多遠?」林恩問。
「一百米以上。」醫生說,「子彈進入身體的時候速度已經降下來了,所以出口比入口大。如果是近距離射擊,他的前臂現在已經不在了。」
林恩沒說話。他在想倉庫東南角那堵矮牆後面開槍的人。那些人是衝著誰去的?如果是衝著羅素,一百米外用一把步槍打一個移動目標的前臂,精度太高了,不太可能是流彈。如果是流彈那羅素確實運氣極好。
「我們給他做了清創,縫合了十七針。」醫生繼續說,「肌肉組織有兩處需要修補,但都不嚴重。我們已經輸了第一個單位的血,看他的指標可能需要第二個單位,但他的血壓已經穩定了。他醒著,你可以進去看他。但是——」他豎起一根食指,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沒洗掉的暗紅色,「不要太久。他在輸液,需要休息。」
林恩點了頭,推門進去了。
處置室不大,燈光比走廊里暗一些,是那種暖白色的、不刺眼的手術燈。羅素躺在病床上,左臂被架在一個三角形的軟墊上,整條前臂被白色的紗布纏得很厚,從手腕一直包到肘彎上方。紗布很乾淨,白得發亮,跟剛才他進來時那條被血浸透的袖子形成了某種殘忍的對比。
他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嘴唇的顏色很淺,但比在貨車後廂里的時候好了很多。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聽見門響,頭轉過來,看見是林恩,嘴角動了一下。
「又給你添麻煩了。」羅素說,聲音有點啞。
「你被打了一槍,不是曠工。」林恩走到床邊,拉了一把圓凳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面上颳了一聲,很刺耳,「感覺怎麼樣?」
羅素抬了抬右手,指了指輸液管。「這玩意兒有點涼。從手背進去的時候疼了一下,現在已經感覺不到了。手臂打了麻藥,整條右邊都是木的。我掐自己沒感覺。」他頓了頓,「但血止住了。」
林恩看著他的眼睛。「你在交火的時候有沒有看清開槍的人?」
羅素搖了搖頭。
「當時我在倉庫右翼,楊在我左邊大概十五米。我們聽見引擎聲的時候,那輛福特已經從東南角衝出來了。我沒看見車裡的人,我只看見車。然後槍就響了。」他閉上眼睛想了想,「第一槍離我很遠,大概是從倉庫東南角那邊打過來的。我當時趴下了。第二槍更近,打在離我不到兩米的地上,碎石飛起來打在我臉上。第三槍就打中我了。」
「你聽見子彈的聲音了嗎?」
「聽見了。不是那種電影裡的嗖」,是那種」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像有人在耳邊撕一塊很厚的布。噗的一聲。然後我的胳膊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我摔倒了。低頭一看,袖子全是血。」
林恩在腦子裡把羅素說的這些跟自己在倉庫正前方聽到的槍聲做了比對。時間線對得上。先是有兩處槍口焰,持續射擊,然後是福特衝出來,然後槍聲更密集,然後羅素中槍,然後福特往南跑了,然後槍聲停了。
這不是針對他們的伏擊。是針對福特那輛車的。
有人在倉庫東南角伏擊那輛福特。林恩和他的六個人正好卡在了交火區域和福特之間的位置,成了流彈的受害者。
「你好好休息。」林恩站起來,把圓凳推回原位,「明天如果情況允許,我們會安排把你送回邊境那邊。卡特在那邊等。」
「你們還要繼續?」
「韋恩還沒找到。」
羅素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心點。」
林恩點了頭,轉身出去了。
走廊里多了一個人。不是他們的人,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皮鞋擦得很亮,站在急診室的掛號櫃檯旁邊,正在跟那個中年女護士低聲說話。他注意到林恩從處置室出來,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好奇,像是評估。目光從林恩的臉上移到他的外套下擺—林恩的槍在腰間的輪廓被外套遮住了,但這個人看的位置很準,像是知道那裡應該有什麼東西。
護士跟他說了一句什麼,他點了一下頭,朝林恩走過來了。
「你是美國來的?」他用西班牙語問,語氣很客氣,客氣得不太自然。
林恩沒回答,等著。
「我是這家醫院的行政主管,桑切斯。」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我們這裡很少接待—怎麼說—外國執法部門的傷員。我需要確認一些程序上的事情。」
林恩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沒有接話。
桑切斯站在那裡,手指在西裝褲縫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你們的證件我們登記了。這沒有問題。墨國法律承認外國執法人員在緊急情況下使用醫療服務。但是——」他頓了一下,「槍傷按照規定需要向當地警方報告。」
林恩看著他。「你報告了嗎?」
桑切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還沒有。」他說,「我在等你們的意思。」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發出極低的嗡嗡聲。牆上的掛鍾指向晚上九點四十七分,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在安靜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桑切斯的眼睛,看見那個中年男人手指搓褲縫的動作頻率在加快,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一不是緊張,是那種做了某個決定之後在等對方反應的不確定。
「你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林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