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長,沒回去休息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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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松年看見總經理辦公室門開著,便往裡面瞧了一眼。
他見李學武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便敲了敲門。
李學武抬起頭,見是他,便招了招手,道:「來,我看時間還早。」
「我們都以為您明天來呢。」
陳松年手裡還有文件,但還是走了進來,笑著說道:「坐火車還是累。」
「還行,睡一覺就到了。」
李學武一邊翻看著手裡的文件,一邊說道:「如果可以選,我還是喜歡坐夜裡的火車。」
「如果能睡得著還行。」
陳松年坐在了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苦笑道:「我坐火車就不行,怎麼都睡不踏實。」
「怪不得你要把家搬過來。」
李學武抬起頭,笑著說道:「原來是忍受不了路途的辛苦。」
「主要是我離不開家裡。」
陳松年見他推了菸灰缸過來,擺手道:「不抽了,剛從馮總那邊過來。」
「今年鋼汽和鋼電的銷售量依舊位列前茅,我們正在統計利潤點。」
「怎麼樣?」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鋼電今年的利潤應該不錯。」
「主要是東德的市場打開了。」
陳松年緩緩點頭,「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那邊的吞貨量竟然這麼大。」
「限制東德市場供貨量的不是產能,也不是市場,而是運輸。」
他抬了抬眼眸,介紹道:「現在營城港開港,從過去單純地依賴順風遠洋貨物運輸公司,到現在的營城港全面開放,運輸量一下子就提升了十倍。」
「今年幾個主要廠產能進一步提升,本來已經有的庫存基本清零。」
陳松年是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主管銷售工作的副總,他當然清楚這些事。
李學武緩緩點頭,道:「庫存能堅持到年底嗎?」
「怎麼可能——」陳松年擺手道:「到這個月底都算好的了。」
「現在我們要面臨的是跟銷售總公司那邊協調出口與內銷的配額了。」
他認真地強調道:「像是彩色電視機這種外銷型產品還是儘量保出口。」
「出口的利潤更大,我知道。」
李學武一邊思考著一邊講道:「不要一刀切,這樣太傷市場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強調道:「我們要出口,但也要對國內市場的全面掌控。」
「不用我跟你說國內市場對紅星汽車的重要意義,該保的要保,但該分的還是要分。」
「這我明白。」陳松年想了想,問道:「那我跟銷售總公司那邊協調?」
「嗯,把產能壓出百分之十左右出來報給他們,看他們怎麼協調。」
李學武撇了撇嘴角,道:「他們一定會超額分配,到時候別沒有餘量。」
「就這一點不講理。」
陳松年攤了攤手,道:「銷售倒逼產能,這是什麼道理?」
「難道沒有庫存我們還能變出來嗎?工廠那邊已經是三班倒連軸轉了。」
「電子廠那邊還行,我是很擔心鋼汽和鋼飛那邊。」李學武思索著講道:「銷售壓力上來了,如果光顧著產能,會不會出現產品質量的問題。」
他看向陳松年強調道:「你雖然負責銷售工作,但也跟品控有關係。」
「下來叫上各廠區負責生產的副廠長過來開個會,強調一下品控與安全。」
「好,沒問題,我來安排。」
陳松年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做了記錄,「鋼飛的壓力相對小一些。」
「五金廠那邊剛出過事。」
李學武看了他一眼,道:「事故也跟病毒一樣,是有傳染性的。」
「這東西說起來玄,但並不是沒有科學道理,不能不防。」
他手指虛點了兩下,「你掰算掰算,除了冶金和軋鋼這兩個火藥桶,其他哪個安全生產事故的危險係數更低?」
「沒有,只能說電子廠產品都很小,機械設備擁有一定的保護性能。」
「明白。」陳松年抿著嘴唇點點頭,道:「造船廠那邊來消息,9號船塢完工,今年冬天就要啟用生產。」
「他們著急。」李學武吹了吹茶杯里的茶葉,喝了一口,道:「韋再可到任以後著實下了一番工夫。」
「老徐的管理講究動靜結合,謀而後動,韋再可做事殺伐果斷。」
他點評了兩人的做事風格,又對陳松年說道:「你別看韋再可是從醫教局調過來的,他的性子可一點都不面。」
「嗯,看出來了。」陳松年笑了笑,說道:「還是您對他們了解。」
有些話李學武可以說,即便李學武的年齡比韋再可他們都小,但李學武是集團領導,是有資格點評這些人的。
可他陳松年不行。
別看他現在是總公司的副總,但要論資歷是比不上韋再可他們這些人的。
要論職級,他雖然是副總,可營城船舶是副局單位,韋再可的職級不低。
韋再可來總公司開會,跟徐斯年、鄺玉生也是平等對話的。
只是崗位不同,徐斯年和鄺玉生已經被定為東北工業的接班人,這就顯得馮行可、韋再可他們落後了幾分。
但這幾分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至少在他們這一屆是這樣的。
就拿韋再可來說,從營城船舶直接調集團擔任大部室經理也是可以的。
資歷夠,成績夠,能力夠就沒問題,這些人是紅星廠的老班底,有資格。
換成他們這些後來的就不行了,必須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往上爬。
總部機關私下裡傳出來的關於李總的一句不是說過嘛,有的時候忠誠比能力更重要。
韋再可、徐斯年等人都是當年紅星廠的處長,為啥到今天有了高低呢?
說白了還不是關係遠近那點事,或者更直白一點說,秘書長更信任誰。
徐斯年鞍前馬後地跟著秘書長這麼多年,鄺玉生更是對秘書長言聽計從。
表面上看遼東工業沒有高低貴賤,大小之分,實則是有遠近差別的。
這種差別很微妙,秘書長做事是很公平的,誰都挑不出這個理來。
但是情況就擺在這了,徐斯年和鄺玉生掌管大局,全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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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特麼的,事情還能這麼辦嗎?」徐斯年將手裡的文件丟在一邊,對張兢說道:「秘書長在家呢嘛?」
「去軋鋼廠了。」張兢瞅了他一眼,道:「馮廠長在開現場會。」
「什麼現場會?」徐斯年將嘴裡的煙按滅在了菸灰缸里,吹了一口煙霧,問道:「安全生產?」
「交班換崗。」張兢介紹道:「集團技術處和質安處聯合搞了一個全流程診斷,從交班換崗開始。」
「老馮最會搞這些花里胡哨的。」
徐斯年來鋼城工作以後每天吸菸的數量直線上升,頭髮也開始變疏了。
從後面看很像老李,尤其是掉了頭髮以後。
他給自己點了一支煙,示意了張兢一下,將煙盒與火柴丟在了辦公桌上。
張兢拿起煙盒也給自己點了一支,吸了一口,道:「這個事要問秘書長?」
「不然呢?」徐斯年瞅了他一眼,道:「勞服那邊有沒有一點規矩了?」
「你也先別生氣上火。」
張兢勸了他一句,解釋道:「現在勞服公司搞的那個貿易公司正是火熱的時候,你現在去潑冷水,多討人嫌。」
「我還給他助紂為虐去?」
徐斯年不滿地道:「我跟你說,勞服公司那個什麼貿易公司說白了就是一個大氣球。」
他將手邊張兢推回來的火柴盒丟在了一邊,嚴肅地說道:「說不定哪天這個氣球就被吹爆了,到時候都完蛋。」
「他栗海洋有幾個腦袋夠砍的,真是要錢不要命。」
「消消火,又不是沒辦法了。」
張兢想了想,說道:「你跟秘書長說,秘書長還是要給集團那邊聯繫。」
他看向徐斯年道:「要我說啊,你也別麻煩秘書長了,直接調撥得了。」
「就這麼給他?他多大個面子?」
徐斯年惱火道:「這可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次要下次他還要啊。」
「聽我說完。」張兢解釋道:「他不是要電視機和收音機嘛,給他。」
「這玩意兒該走什麼渠道是他們的問題,出了事也跟咱們沒有關係。」
他提醒徐斯年,道:「集團李總一定樂於看到那家貿易公司的成功。」
「嘖——」徐斯年咧了咧嘴角,道:「真是特麼脫褲子放屁。」
在集團銷售總公司打開市場的情況下,依舊要用這種小手段進行促銷,不是脫褲子放屁是什麼。
「他既然敢把手伸過來,應該是已經做好了接秘書長電話的準備。」
張兢給他分析道:「咱們都沒去京城,也不知道具體什麼情況。」
「不管秘書長跟他的關係如何,到時候這件事都會把你夾在裡頭。」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徐斯年道:「我看該給給,這次不說,咱們下次一起說,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對吧?」
勞服貿易公司要電視機和收音機幹啥?
引流唄,這個道理再簡單不過。
栗海洋搞的那個貿易公司就是層皮,不能直接跟銷售那邊對接,只能直接找生產廠這邊。
真給他電視機和收音機這種電器的供應,他還吃不消這些貨。
用後世的思維看,栗海洋就是搞線上的,銷售總公司就是搞線下的。
如果線上貿易還要跟線下拿貨,那他就不用幹了,什麼利潤都沒有了。
沒有利潤他拿什麼滾雪球,憑什麼吸引那些職工子女花錢上班。
幾百台電視機和收音機拿回去,既證明了他們的拿貨能力,也證明了他們的銷售能力。
這些電器都不一定按市場價銷售,全都砸在市場上,瞬間就能飽和一部分,形成巨大的虹吸效應。
到時候他在間接地推動其他產品的銷售,也就能打開市場了。
不過讓徐斯年來說,這種思維純屬扯淡,李學武都沒搞的東西他栗海洋能搞得明白?
通過招錄大量的人力進行飽和式的推銷,這特麼不妥妥的倒逼市場嗎?
市場很饑渴,不用推銷也能賣得出去,現在市場不景氣的原因不是沒有人上門推銷,而是兜里沒那麼多錢。
你要說勞服的貿易公司從冷飲廠拉雪糕和汽水全城騎著三輪車賣可以,畢竟算的是提成,有的是人拚命賣。
但你要說搞一堆電視機和收音機放三輪車上就不一定能賣得了了。
這是要針對特定人群進行精準營銷了,李學武不知道,知道了也要贊一句栗海洋這小子腦袋有點好使啊。
只要這些推銷員能幫那些大客戶搞到不用票也能買到的電視機和收音機,那還有啥說的,後續合作打開了啊。
勞服貿易公司搞的就是小成本小零碎,甚至是游擊戰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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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武也是從軋鋼廠回來以後聽張兢匯報了這件事,知道徐斯年已經批了,便沒有再說什麼。
「領導,你說勞服公司的這個貿易公司,它靠譜嗎?」
張兢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問道:「這搞了這麼多人,這麼大的攤子,他怎麼收拾啊?」
「現在攤開了看好像沒啥,是因為有集團的福利待遇跟著。」
他挑眉道:「可是集團的福利也是有限的,禁不起這麼無限地折騰吧?」
「栗海洋嗎?他還是很聰明的。」
李學武在辦公桌後面坐下,看著今天的簡報,道:「他不是想發展貿易公司。」
「那他是想幹啥?」張兢疑惑地問道:「招了這麼多人,四處張羅渠道進貨,難道就為了賺吆喝?」
「嗯,還真是讓你說對了。」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他,道:「要是吆喝的好了,這個貿易公司還真能賣大錢。」
「啊——」張兢一個沒反應過來,愣是被晃了個跟頭。
他瞪大了眼睛,問道:「這個貿易公司還要賣掉?」
「不然呢?」李學武淡淡地說道:「連你都知道集團的福利體系支撐不起這麼多人,難道他就不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集團管委會還能不知道?」
他解釋了這麼一句後,拿起電話要了宣傳處,問了新年文藝晚會的安排。
張兢是一直等到他打完了電話,這才繼續問道:「我沒明白,這是怎麼個意思?現在他玩的這麼高級了嗎?」
「什麼高級?」李學武抬起頭看向他,問道:「你沒見過集團賣三產啊?」
「啊——這——」張兢挑了挑眉毛,問道:「這是一個意思嗎?」
「不然呢?」李學武冷笑道:「他就是誇張了一些,浮誇了一些。」
「三產是實業,有實際的工廠。」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文件,道:「他搞的那個貿易公司沒有工廠,但是有現成的渠道。」
「可這些渠道是臨時的。」
張兢的腦子反應也不慢,強調道:「這一次給他們批了電視機和收音機,下次他們還能要得出去?」
「徐總那邊可是發火了,還是我勸了一句,這才給批的。」
「嗯,沒關係。」李學武很是淡然地講道:「這些渠道都是可以轉化的,不是還有貿易管理中心和供應鏈支撐著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茶,看向張兢說道:「你想想,是不是可以這樣操作。」
「臨時的渠道不要錢,走貿易管理中心的渠道可就要渠道費了。」
張兢抬了抬眉毛,道:「他這不就屬於掛羊頭賣狗肉嗎?」
「那就看有沒有冤大頭了。」
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道:「別說,還真不一定,現在要發展經濟嘛。」
「那特麼也太冤大頭了。」
張兢想通了這裡面的道道,面色古怪地說道:「買一個空殼子回去?」
「有人,有渠道,怎麼能算是空殼子呢?」李學武笑嗬嗬地說道:「而且人家這個貿易公司還是正規的。」
「正規,太特么正規了。」
張兢想了想,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搖頭道:「我想不出來誰會買。」
「也不一定。」李學武將看完的文件放在一邊,繼續拿文件看,嘴裡講道:「經濟工作先行的情況下,勢必會有很多企業要補全銷售這塊短板。」
「與其自己組建銷售體系,倒不如直接買過來,再進行改造。」
他翻了翻手掌,給張兢解釋道:「你想想,一個有完整管理架構和制度,有經銷資質,有銷售團隊和進銷渠道的貿易公司,難道沒有價值嗎?」
「怪不得——」張兢恍然大悟,不過他沒有說出想明白了什麼。
他想明白了什麼?
張兢想明白了,怪不得都在傳栗海洋牛大了,收錢辦事一點都不含糊。
那麼多考不上職業技術學院的職工子女為了不下鄉而選擇花錢上班。
栗海洋每創造一個指標,就能從這些家長的手裡拿走一筆巨款。
這些錢還真不一定是他自己全拿了,也不一定是老李全拿了。
怎麼說呢,這些錢很有可能用在了這個所謂的貿易公司的經營上了。
有人說了,這不是大傻帽嘛,收人家家長的錢,再把這筆錢花在供養這些子女上班的項目上,玩貪吃蛇呢?
如果不看後面,當然想不通,甚至都想不通這些錢哪去了。
你想吧,一個指標按最低算,一千,能給一名職工開多久的工資?
一個月27塊錢,能開37個月,白養這些職工三年都成。
你說還有花500進來的,你怎麼不說現在都花1500進來的呢。
如果栗海洋真狠,一分不拿這筆錢,都投入到項目的運營上,就算沒有商品銷售的盈利,他也能不靠集團維持這個項目三年以上。
這還得說不存在滾雪球的情況,因為貿易公司的人數也是有指標的。
貿易公司能有什麼重資產?
賣雪糕的三輪車和自行車可能是貿易公司最大的一筆經營性投資了。
辦公地點都是勞服公司提供的,一毛不拔,白手起家。
栗海洋將這個類似於「龐氏騙局」的項目搞起來,搞紅火,再賣掉,那他收錢辦事的麻煩也就一次性消除了。
如果他喪良心,拿了這些錢,就等同於他將這些職工子女賣了兩次。
第一次收人家的錢,第二次把貿易公司賣掉,從收購方手裡拿一筆錢。
一個生意做兩次,雙贏啊,不愧是李學武的徒弟,他絕對學到了精髓。
三年時間要是搞不起來這個項目,或者在暴雷之前賣掉貿易公司,那栗海洋就危險了,他得背這個鍋。
以老李的揍性,很有可能在算計三年不到他就要調離,到時候將栗海洋一起帶走,暴雷也炸不到他們了。
張兢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這裡面的道道,人怎麼能這麼壞呢。
其實也不能說是壞,職工為了解決子女就業的問題,心甘情願拿這筆錢。
要是拿不出來你可以不來上班啊,沒人逼著你拿錢,對不對。
然後就是拿錢辦事,有沒有安排正式工作,安排正式工作了,你還鬧什麼。
你要說貿易公司賣掉了,單位不是紅鋼集團了,這跟收錢的栗海洋有什麼關係,這是集團做出的決定。
反正貿易公司是存在的,工資照發,職工正常接收,他們鬧什麼?
他們還要主動隱瞞這件事,很怕暴露了,影響了子女的正常工作。
如果這些職工不鬧,集團這邊不管,那栗海洋不就金蟬脫殼了?
高,實在是高,太特麼高了!
張兢站在那頭腦風暴,甚至生出了對栗海洋的崇拜心理。
這個項目就特麼沒有利益損害方,家長花錢,但子女得到了正式工作,集團花錢提供福利,但賣了貿易公司還能大賺一筆,栗海洋當了一把流水的財神,又能拿獎金,又能得成績。
你要說買了貿易公司的收購方虧了,也是不可能的,人家花錢了,擁有了一個完整的銷售系統啊。
所以這個項目就是沒有利益損害方,只要順利完成交接,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說是賣掉貿易公司,這個年代哪有賣公司的一說,是內部劃撥和兼併。
現在就看栗海洋怎麼吹氣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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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
李學武下班回到關山路,還沒進院便聽見了付之棟的招呼聲。
這小子長高了,從房門裡躥出來,一氣跑到院門口幫他開了大門。
「你怎麼回來了?」
李學武驚訝地看了看他,伸手攔住了他的肩膀,問道:「跟你媽回來的?」
「嗯,我姥姥死了。」
付之棟是62年6月的生日,過年就十歲了,個子長得老高,都到李學武肋骨下面了,他可是一米八三的個子呢。
「你姥姥死了?」
李學武懷疑地看著乾兒子,姥姥死了也不至於這麼高興吧?
付之棟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有一絲絲的悲傷,說的好像不是姥姥死了,而是中大獎了。
「嗯,前天大舅給我媽打電話,說我姥姥不行了,讓她趕緊回來。」
付之棟聳了聳肩膀,跟著乾爹一起往屋裡走,同時解釋道:「我媽現買的火車票,還給我在學校請了事假。」
「你媽呢?」李學武打開房門,示意他先進屋,「在這呢?還是在你姥姥家呢?」
「在我姥姥家。」付之棟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歡快地跳進了玄關,道:「是小姨讓我接我來這邊的。」
他嘴裡的小姨就是於麗了,周亞梅同於麗關係相處的極好。
李學武進屋,於麗從樓上下來,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解釋道:「周姐中午到的,讓我把孩子接過來,她自己留在了那邊。」
「人已經沒了?還是等著咽氣呢?」
李學武一邊說著,一邊由著於麗幫忙脫下了呢子大衣。
於麗點點頭,說道:「聽付之棟說,他們進屋後他姥姥才咽的氣。」
「是,我大舅說我姥姥一直等著我媽來著。」付之棟人小鬼大,站在客廳解釋道:「我媽說我不用留在那邊,讓我跟著小姨寫作業。」
「我可教不了你。」於麗笑著叮囑他道:「你的作業自己完成,要是完不成你媽回來檢查要打你,我可不攔著。」
「沒事,作業都很簡單。」
付之棟很有自信地晃了晃腦袋,等乾爹進屋後,跟著坐在了沙發上。
「我媽最少還得兩天,我終於可以放鬆放鬆了。」
「瞧把你給能耐的——」
於麗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給李學武端了熱茶過來,問道:「你晚上去看看嗎?」
「不去,沒親沒故,怪礙眼的。」
李學武端起茶杯吹了吹,同時搖頭道:「你讓棒梗開車過去,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別問人家,問周亞梅。」
「我知道了,這就給棒梗打電話。」於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小几前拿起電話要了再生資源處理廠。
她講電話,李學武摟著乾兒子的肩膀,小聲問道:「學習很辛苦啊?」
「雖然我媽說了,有很多工作比學習辛苦一萬倍。」付之棟看向乾爹認真地說道:「但我能感受到的,學習就是我遇到過的最辛苦的事了。」
「嗬嗬——」李學武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小學四年級懂什麼上班辛苦,你媽還是怕你長大了辛苦。」
「長大了再說長大後的事吧。」
付之棟嘆了一口氣,看向乾爹反問道:「叔叔,連我媽都說你厲害,那你的工作一定很好了。」
他見乾爹挑了挑眉毛,認真地聽著他問,便就直白地問道:「你說是學習辛苦,還是工作辛苦?」
「嗯——」李學武認真地想了想,點頭說道:「如果讓我說,都辛苦。」
就在付之棟困惑的時候,他耐心地解釋道:「你要知道活到老學到老這句話,這真不是亂說的。」
「叔叔現在的工作每天都會遇到新的困難和突發狀況,不學習新的知識和增加知識儲備是跟不上管理進度的。」
李學武拍了拍乾兒子的肩膀,道:「就像你從三年級升到四年級一樣,不學習新的知識你只能在三年級留級,我可不想留級啊。」
「哦——」付之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道:「學習是為了工作,工作是為了學習更多的知識?」
「哈哈哈——」李學武笑著說道:「工作是為了更好的生活。」
「這句話我能理解。」付之棟也跟著笑了起來,道:「我就說嘛,工作絕對不可能為了學更多的知識。」
「學更多的知識是為了更好的工作,」李學武手比劃著名糾正道:「你把順序搞反了。」
「嘿嘿嘿——」付之棟點點頭,道:「明白了,都辛苦。」
「你現在只有學習任務,等你長大了,工作了,不僅有學習任務,還有工作任務,所以是辛苦翻倍。」
李學武點了點頭,道:「這樣說你就能理解了,學習只是你人生中辛苦的二分之一。」
「嗯嗯,我知道了。」
付之棟點點頭,道:「下次我不跟我媽強嘴了。」
「吃飯吧,你們爺倆還嘮啊?」
於麗聯繫了棒梗,便去了廚房,幾句話的工夫便將晚飯端上了餐桌。
李學武站起身,伸出左手,付之棟笑著拉住了乾爹的手,跟著蹦下沙發。
瞧著這倆人關係如此好,於麗心裡有些異樣,但並沒有表露出來。
是等晚飯過後,付之棟去書房寫作業,李學武洗澡出來的時候,她才小聲問了。
「他倒是跟你很親。」
「嗯,你是說之棟?」
李學武穿好了睡衣,看了於麗一眼,解釋道:「從小看著他長大的。」
「你對他也很好。」於麗抿了抿嘴角,道:「比對李信如何?」
「嗬嗬——」李學武知道她在想什麼了,抬手捏了她的臉,道:「亂想什麼呢。」
「我可沒有胡思亂想。」
於麗瞅了他一眼,道:「像不像你我難道還看不出來?我是說感情。」
「我第一次見他,他才四歲。」
李學武抬了抬下巴,示意了書房的方向,輕聲解釋道:「那時候他父親在冶金廠工作,出了一些問題。」
「我知道。」於麗幫他整理了睡衣的領子,「李信是你看著出生的。」
「我可沒看見啊。」李學武糾正道:「就是為了生活方便。」
「我看李信也很粘著你。」
於麗嘟著嘴唇說道:「你很有孩子緣,他們都喜歡你。」
「嗯,我說也是呢。」李學武沒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而是說道:「李信比李寧大一個月,眼瞅著五歲了。」
「乾兒子比親兒子都多了。」
於麗有些不甘心地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關係?」
「很複雜嗎?」李學武挑眉反問道:「這有什麼需要處理的。」
於麗看了看他,沒再往下說。
李學武明白她想說什麼,以他跟周亞梅,跟吳淑萍之間的關係,勢必要有安排照顧這兩個乾兒子的心理準備。
周亞梅這邊還好些,愛人已經死了,但吳淑萍那邊可不一樣。
於麗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吳淑萍變了,變得更依靠李學武了。
除了某些關係的改變,絕對不會引起這種感官上的變化。
以前還能說逢場作戲,現在一定是假戲真做了。
該怎考慮,是李學武的事,她只是提醒了一句罷了。
再有就是,乾兒子都能養,親兒子為啥不能養?
她可不敢說自己能生兒子還是閨女,生兒子能頂門立戶,生閨女能照顧老。
於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依靠他到多久,或許就在今年結束。
李學武回京,再不會長時間駐留鋼城,她還有什麼指望。
她不是在抱怨,相比於其他女人,她已經得到了更多。
這三年都是她在鋼城照顧和陪伴他,周亞梅他們都是中大獎一樣。
所以她不抱怨,就是想在最後的時刻爭取一下,看能不能有個依靠。
哪怕是這輩子就落戶鋼城,都不回京城了也行啊。
要說離開李學武一輩子不見面那是不可能的,問問周亞梅和吳淑萍吧,她們可不是單純地喜歡他這個人。
要是沒有能夠供養和保護她們的能力,給她們兒子一個未來,她們會心甘情願地給他當牛做馬?
有些話說的太明白,就沒意思了。
於麗始終覺得自己跟她們不一樣,她承認最開始時是圖他的錢,但卻不是圖他多少錢,最後還是喜歡上了他這個人。
到現在也是一樣,如果李學武要求她結束在回收站系統的一切工作,她會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不帶一點猶豫。
周亞梅和吳淑萍做不到這一點,因為她們要為兒子著想。
李學武真是好算計,好心計,連帶兒子的女人都敢養,說明什麼?
說明他早就看透了人心,不怕人心反噬,那是不是也早就看透了她的心。
***
李學武不是狠心的人,但也不是亂來的人,昨晚便給了於麗機會。
既然於麗決定留在鋼城,那就了卻她的心愿,女人終究需要一個依靠。
如果讓他說,要不要這個孩子都無所謂,勞心費力的,把賭注押在孩子身上,還不如押在他的身上呢。
一輩子怎麼過不是過,非要添一份辛苦,並且想獲得等同於辛苦的回報。
就算是他的孩子,他也不敢保證都是好樣的,這就不是一道主觀題。
於麗很滿足於昨晚的收穫,所以早餐很是豐盛,付之棟還以為是因為自己來了,所以表現的很是開心。
他們還沒上桌,便聽到了門口的汽車聲。
於麗出來查看,卻見付之棟先一步跑到窗邊看了一眼,隨後喊道:「媽媽回來了。」
確實是周亞梅進院了,帶著一身的疲憊,眼睛裡都帶著血絲。
李學武站在客廳看著她從玄關進來同於麗說著話,問道:「一宿沒睡?」
「你在家啊。」周亞梅走進客廳,攏了攏頭髮說道:「我還以為你沒回來呢。」
「比你早了幾個小時。」李學武打量著她,問道:「都安排好了?」
「嗯,明天早晨出。」周亞梅摸了摸抱著她胳膊的兒子的腦袋,問道:「有沒有好好聽小姨的話?」
「媽——」付之棟有些不滿地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嗬——」周亞梅有些無奈地抬起頭,看了看李學武和於麗說道:「我怕他在他姥姥家不習慣。」
「就應該送我這來。」於麗強調道:「那邊煙燻火燎的,孩子哪受得了,更何況是這個季節,大人都受不了。」
她催促周亞梅一起吃早飯,同時關心道:「我讓棒梗拿給你的護膝用了嗎?」
「用了,膝蓋可暖和了。」
周亞梅去衛生間洗了手和臉,這才出來說道:「吃完飯我洗個澡,換身衣服再過去。」
「睡一上午再去吧。」李學武吃著早飯,叮囑她道:「去了就沒有休息的時候了,鐵人也頂不住,身體要緊。」
「嗯。」這裡雖然是自己家,但畢竟很久沒回來了,又是當著於麗的面,她同李學武總是有些尷尬和隔閡。
付之棟不管這些,手裡拿著白面饅頭大口地吃著,誇讚小姨手藝好。
周亞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嫌我做的飯菜不好吃是吧?」
「不是,媽媽做飯也好吃。」付之棟笑著解釋道:「都好吃,都好吃。」
「嗬嗬嗬——」於麗笑著給他夾了菜,轉頭看向周亞梅問道:「明天我和棒梗一起過去吧。」
「別了,沒那麼麻煩。」
周亞梅搖頭說道:「連之棟我都不準備讓他去,棒梗在那邊就行了。」
於麗說這話的時候是看了李學武一眼的,那意思是用不用商量著李學武去。
周亞梅哪裡聽不出來,她哪好意思讓李學武也去。
於麗她都沒應,更別說李學武了。
她也知道李學武不耐煩這種事情,再說了,還是她家的事。
李學武應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去呢?
難道說是她現在單位的領導?連蒙帶騙的有啥意思,憑白折騰他。
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這些,於麗問也是不想她心裡有埋怨,兩下正好。
付之棟聽見媽媽說不用自己過去,吃的更開心了。
「我不喜歡大舅和三舅。」
他倒是很誠實,「大舅媽和三舅媽對我也不好,包括他們家的孩子。」
這也是周亞梅不打算讓他過去的原因,回來的時候一起去看過就行了。
她也知道,從她這開始,下一輩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麼來往了。
再現實不過,前兩年連他大哥求她給安排工作的事都回絕了,現在兄弟姐妹間就只剩下老媽一個牽掛了。
現在老媽走了,他們也同陌生人沒什麼兩樣,這次過後,她與家裡算是徹底沒了牽掛,也就不用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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