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開元能有什麼好心腸,不過是收人錢財,與人消災罷了。
「沒事,就是喝酒聊天。」
他笑著拿起酒壺給李學武滿了一杯,「你這回來一趟實在是不容易。」
「那今天這酒,我可就按無事酒喝了啊。」李學武瞥了他一眼,強調道:「一會要找我說事,我可不認。」
「哈哈哈——」程開元打了個哈哈,放下酒壺擺手道:「放心,隨便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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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武才不信他的鬼話,端起酒杯示意了他以及鄧遠能。
「秘書長,我敬您。」
鄧遠能哪裡敢吃他敬的酒,見他示意過來,趕緊雙手端起酒杯。
「沒關係,下班了。」
李學武輕笑了笑,道:「不用這拘謹,程總請客,放開了喝。」
「嗬嗬——」鄧遠能尷尬地笑了笑,瞅了笑而不語的程開元。
是,沒錯,程總請客,他付帳。
他又不是剛進入職場的新兵蛋子,陪領導出來吃飯還能讓領導付錢?
那也太特麼不懂規矩了。
再說了,今天領導請客,是來給他辦事的,當然是他付錢。
這就叫花他的錢,辦他的事。
李學武是不管他,一口乾了杯中酒,沒事人一樣,放下了酒杯。
鄧遠能見兩位領導都喝了,不敢再遲疑,悶了杯中酒,趕緊抓起酒壺給兩位領導斟酒。
「秘書長做事講原則。」
程開元笑了笑,看著他講道:「工作上的事上班時間干,下班了就好好生活,忙自己的事。」
「真是讓人佩服。」
鄧遠能將三個杯子倒滿,放下酒壺說道:「只有真正做到這一點才知道將工作與生活區分開有多難。」
「聽程總說吧——」李學武笑了笑,示意了桌上的酒菜,玩笑道:「我這不也是迫不得已,區分不開了嘛。」
「哈哈哈——」程開元笑了起來,「是我讓秘書長破戒了。」
「所以今天我得多喝點。」李學武笑著看向他,道:「不然下回你還敢約我。」
「沒關係,帶著錢呢。」
程開元抬了抬下巴,道:「茅台還是西鳳,今天喝多少都是我的。」
「嗬嗬——」李學武輕笑了一聲,瞅了鄧遠能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假大方誰不會,反正又不是他付帳,老程今天自然敢說大話。
看透不說透,還是好朋友,依著老程的眼色,今天是吃冤大頭了。
該說不說,鄧遠能是真大方,也敢花錢,這一桌不算酒就得15塊錢往上了。
你要知道,這個年代,三個人吃一頓20塊錢的酒席是什麼概念。
20塊錢都能買二十六斤豬肉了,誰家敢說一年吃了二十六斤豬肉啊。
咋地,日子不過了。
就這麼捨得,要不怎麼說只要敢花錢,神仙都能請下凡。
他算是把程開元給請動了,不僅請動了程開元,還讓程開元請動了他。
李學武不是給那尊銅像的面子,是在給程開元的面子,你就說這頓飯不算,老程的面子值多少錢吧。
這麼說,李學武甚至有可能在催動程開元再次向深淵滑坡了。
當然了,你要說用一頓飯將他拉下馬,也不至於,日積月累吧。
如果僅僅是個例,只針對鄧遠能這副冤大頭,那倒是也沒什麼。
所以李學武和程開元說這閒話,便也動了筷子開始吃。
這20塊錢的席面就是比5塊錢的強,尤其是沁園春的手藝。
還得說是幾個人吃,5塊錢十個菜,那算不上什麼好席面,20塊錢六個菜一個湯,那真就上檔次了。
就算是李學武也不是經常有機會吃到這種席面,程開元心真是狠啊。
如果真給辦事還算了,被李學武在上桌的時候將了那麼一句,整個酒席的過程程開元好像信守諾言,真就沒有提及任何正事。
直到兩人一起走出飯店,留下鄧遠能去結帳時,李學武才確定這老癟犢子是真的在坑鄧遠能。
「什麼東西——」
今晚程開元沒少喝,有李學武在,他自然是躲不過去。
幸好他還有理智,沒有站在馬路邊沖著馬路牙子下面尿尿。
兩人站在黑暗的牆角,很沒有素質地噓噓了起來。
還得說站在外面尿更符合酒後的氣氛,比衛生間可強多了。
只是程開元似乎有話說,瞥了一眼黑暗中李學武的本錢,他有些艷羨地扯了扯嘴角,抖了抖依舊拉拉尿的甩棍,提上褲子說道:「什麼妖魔鬼怪都敢蹬鼻子上臉,拿集團組織工作當什麼了。」
李學武並沒有接他的話茬,仔細地提上褲子,這會兒天是真的冷了。
「哎,看明白沒有?」程開元掏出煙盒往嘴裡丟了一支,瞥了眼飯店的方向,道:「想拜你這廟呢。」
「嗬嗬——」李學武輕笑了一聲,雙手插兜看著汽車開了過來。
「要拜也是拜你程總這廟,怎麼可能來我這小窩棚。」
他特意站在了上風口,就是不想吸對方的二手菸。
程開元卻是沒有這方面的意識,肆意地吐著煙圈,道:「誰讓我這廟風雨飄搖,比不上你這尊前途無量佛呢。」
「哈——」李學武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扭頭看向他問道:「你最近可神神叨叨的,顧城說你周末拜神仙去了?」
「聽那兔崽子扯閒蛋!」
程開元笑罵了一句,解釋道:「上周末我丈人燒三周年,找人看墳地來著,不知道怎麼就讓他知道了。」
「嗬嗬嗬,他說你去算姻緣了。」
李學武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聲,調侃道:「我說不能啊,程總的姻緣天註定,神仙來了都破不了了。」
「這損小子,等我見著他的。」
程開元不信李學武會開他的玩笑,一定是顧城這麼說了。
兩人正扯著閒蛋,鄧遠能臉上帶著笑容,卻是心疼地走了出來。
剛剛一算帳,飯菜不到二十塊,酒水卻有三十多,合著一頓飯吃了他五十多塊錢。
還不是喝的葵花茅台,是集團產的五星茅台,同樣的零售價,四塊零七分一瓶,三人喝了六瓶,二十四塊四毛二。
後來還是秘書長說想喝西鳳了,這才換了兩塊七一瓶的西鳳,可特麼又喝了三瓶。
你特麼敢信?
他們仨一頓飯喝了九瓶白的,這年月茅台和西鳳都是500毫升裝的,酒的密度比水小,算一算也就是不到一斤。
仨人,喝了八斤多的白酒,淦!
鄧遠能敢拿自己的腦袋發誓,他的酒量只有一斤半,程開元多了說也就一斤的量,倆人可都沒往死了喝。
這樣一看,李學武一個人喝了六斤白酒,這特麼還是人?
關鍵是酒席結束,程開元下桌的時候身子都有些打晃,李學武就跟沒事人一樣,還有心思攙扶著程開元出門。
敢情李學武吃飯前說的那句狠狠地喝一頓,還真是特麼往狠了喝的。
酒錢比飯錢貴,他結帳的時候可算是亮瞎了其他結帳那些人的狗眼。
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十個人一桌的席面也沒說喝九瓶白酒啊。
「程總,秘書長,我安排車送你們回家。」
「沒關係,我的車來了。」
程開元擺了擺手,紅著臉對他示意道:「你送送秘書長吧,我頂不住了,先撤退。」
程開元的司機好像心有靈犀一般,見他這邊打手勢,車便滑了過來。
鄧遠能趕緊幫他打開車門,扶著他送上了汽車。
李學武也給不遠處的齊言比劃了個手勢,伏爾加M24也跟著開了過來。
「鄧總,我的車也在這。」
見他送走了程開元,李學武笑著示意了過來的汽車,表示不用他送了。
鄧遠能心一下子就涼了,剛剛還心疼的席面,這會兒更特麼疼了。
五十多塊錢換成鐵珠子打水漂還有動靜呢,現在一看死的比趙四他爹還慘。
酒席之初秘書長問有沒有事,程開元愣說沒事,現在好了,老程自己先溜走了,輪到他自己面對秘書長。
一句正經話都還沒說呢,秘書長就要上車了,你說他這頓飯請的冤不冤?
「怎麼?你沒帶車過來?」
李學武是故意逗他,已經關上了車門,卻又落下車窗,問了這麼一句。
是見他滿臉尷尬和無奈地站在那,心倒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雖然是程開元欠的債,但他畢竟是吃了,終究不好讓人家空手而歸。
「不好意思啊,秘書長。」
鄧遠能腦子夠用,這會兒看出了他的意思,趕緊彎下腰解釋道:「本來安排了,可這會兒……應該是耽誤了。」
「上車吧。」李學武並沒有多說,而是示意了汽車的另一邊。
「謝謝秘書長——」
鄧遠能如蒙大赦,感激地點了點頭,小碎步快步繞過車尾,同時給停車場自己的司機打個手勢。
司機看懂了,鬆開了擰鑰匙的手,目送著自己的領導上了集團領導的汽車。
不過他也是個小心謹慎的,是等秘書長的那台汽車離開後,這才啟動,遠遠地綴了上去。
不能打擾了領導的計劃和安排,但又不能將領導扔在那不管。
萬一領導被中途攆下車呢?
這種事可說不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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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是集團的根,銷售是集團的葉,有根有葉才能綻放瑰麗的花朵。」
李學武當然不會中途攆鄧遠能下車,而是聊起工作上的事。
鄧遠能坐在他身邊是有些緊張的,因為所求甚大,所以才會緊張。
「秘書長,您看重銷售工作。」
他側著身子,借著頻頻閃過的路燈的光線看向李學武,「集團都知道。」
「誰不重視銷售工作?」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輕輕一笑,講道:「不重視銷售工作哪來的財力發放福利,哪來的財力發展三產經濟。」
「沒有銷售,連工業都體現不出價值,說銷售口重要很過分嗎?」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
鄧遠能感慨道:「到底是您一手創建的銷售事業,也就只有您看得更深,更遠,更真切。」
「集團上下都很重視,包括李總。」李學武緩緩點頭講道:「你在金陵片區的工作和成績李總也念叨了。」
鄧遠能的臉上浮現出激動的神情,不知道是配合他的話,還是真的激動。
李學武繼續講道:「集團對幹部的培養和支持一直以來都是公平的。」
「你做得好,不用報紙夸,不用廣播報,統計上來的數據是騙不了人的。」
他手指虛點了點,道:「你要知道集團領導上班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報表,看昨天的產能,看昨天的銷售。」
「看似是遠在天邊不起眼的一次銷售工作,實則是反映在領導眼前的報表上的真實數據。」
李學武看向鄧遠能,道:「我知道你來京城的目的,但我不認同你的想法,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秘書長,我——」
鄧遠能臉色唰地就白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說實話,我不知道程總約我出來幹啥,但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李學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講道:「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此山中。」
鄧遠能聽懂了他話的意思,但依舊心有不甘,「秘書長,我太想進步了。」
「誰不想?」李學武反問道:「程總不想?還是我不想?人之常情。」
他認真地講道:「你是對集團管委會沒有信心,還是對你自己的才能沒有自信?」
「你的工作成績會直接反饋到組織對你的考察上,你不信?」
「沒有……」鄧遠能不敢信,但他不敢說出口。
李學武長出一口氣,道:「我知道你不信,你怕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是吧?」
鄧遠能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其實你大可不必。」
李學武看著前面,講道:「舞台之中燈光之下纖毫畢現,最是容不得藏污納垢,你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
「沒人會嫉妒你的才華,只會為你的表演鼓掌,叫好。」
鄧遠能抬起頭,看著他動了動嘴唇,卻依舊沒能說出什麼。
李學武話說的意思很明顯,剛剛也隱晦地提醒過他了,集團上下都很重視銷售工作,這就是舞檯燈光之下。
上下都很重視,領導的關注點自然也在銷售工作上,是不會搞亂七八糟的事,更不會破壞規則,影響範圍太大。
他有多大的能耐自己清楚,但他更畏懼的是以前的選擇。
當初為蘇副主任鞍前馬後,牽馬墜凳,到如今他還有機會將功補過嗎?
他擔心的是,不等他表演到最巔峰時刻,就要被替換下去了。
工作了這麼多年,什麼妖魔鬼怪他沒見識過,早就沒了當初的單純。
只是在李學武面前,他不敢這麼說,也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
因為李學武就是這麼做的,在遼東,沒有任何人敢質疑組織的公平。
就像他說的那樣,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能耐,沒人會嫉妒你。
因為要嫉妒也是嫉妒年輕有為的秘書長。
「唉——」一肚子話,最後都化作了一聲嘆息,這就是他的辯白。
李學武卻是聽懂了這聲嘆息背後的含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不同尋常的動作,連鄧遠能都知道,秘書長很少拍人肩膀。
他有些錯愕地扭過頭,看向李學武,不敢忽視夜色中任何一個表情變化。
只是秘書長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鼓勵他道:「好好干,不要胡思亂想。」
這是好好乾的問題嗎?
伏爾加M24停在了團結賓館門前,鄧遠能得償所願,又心有不甘地下了汽車,風中擺手,看著那台黑色轎車消失在拐角處。
他的司機很快便跟了上來,這是他從金陵帶來的親信。
「鄧總,您——」
司機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秋風蕭瑟,為啥鄧總的目光如此迷離。
「沒事,上去吧。」
服務員正看著這邊,鄧遠能嘆息一聲,轉身進了大廳。
他不是信不過李學武說的話,他信,他是真的相信李學武,但他不相信他自己。
李學武所說的公平是針對那些自身清白,敢於對不公亮劍的那些人。
你要問紅鋼集團有這樣的人嗎?
有,銷售口就有不少。
紅星百草堂聯合藥業銷售公司的副總張松英,有人敢欺侮她嗎?
一步一個腳印拚出來的,堪稱銷售公司的鐵娘子,身後全是實打實的功勞,誰敢給她下絆子,穿小鞋。
銷售總公司獎金髮的不對,她都敢去總公司跟財務吵架,這氣勢誰有?
銷售總公司副總,國際事業部總經理沙器之,出了名的不收禮。
你送他一根牙籤他都給你送回來。
這樣的人掌管著集團對外出口項目,多少年了都沒有出過一次錯誤。
誰敢說他行為不端,風氣不正?
這樣的例子有很多,從一開始他們就有貴人相助,有底氣不沾惹塵埃。
哪像他,當初要沒有捨身飼虎的心態,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
李學武說了,要相信集團管委會,他更相信李學武的為人。
可是他不敢站直了跟集團討價還價,因為他沒有這個底氣。
有的時候人生就是這般無奈,沒有前程的時候靠歪門邪道奔前程,當發現更廣闊的前程時卻發現來時的路已經沾染了不該有的色彩,失去了這份資格。
所以他不怪李學武清者自清的言論,他只怪自己時運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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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景玉農都躺下了,正在聽唱片,卻被突如其來的門鈴聲嚇了一跳。
她皺著眉頭,走到門前聽了聽,門外是有汽車的聲音。
「我,開門。」李學武四下里看了看,這處住宅區的私密性還真高。
景玉農本身職級不低,在部里工作多年,再加上她愛人的職級,住在這裡並不突兀。
洋房之間有著一段距離,還有幾顆掉沒了樹葉的大樹遮在一角。
聽見是他的聲音,景玉農這個氣啊,打開門罵道:「你有病吧——」
「你有藥啊?」李學武嘴欠,見她開門就要進屋。
景玉農卻是氣的使勁捶了他一拳,忿忿道:「這麼晚了你來幹啥。」
就是,這麼晚了,早不來,或者才來,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萬一自己愛人在家怎麼辦?
「沒事,路過,來看看你。」
李學武四下里張望了一眼,挑眉問道:「你老頭沒在家?」
「這話你問的是不是晚了點?」
景玉農沒好氣地合了合身上的睡衣,趿拉著拖鞋來到沙發邊上。
「剛跟程開元和鄧遠能喝完酒。」
他摸索了一把臉,也沒脫身上的大衣,就坐在了沙發上。
景玉農是有些洋氣的,家裡的沙發都是舊時的法式風格。
這要是當初被揪出來,她非有個好歹。
當然了,以景玉農的低調和聰明,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
「喝了多少?」景玉農皺眉看了看他,她是聞見了一些酒氣。
「九瓶白的。」李學武笑了笑,比劃著名說道:「我自己喝了七個。」
「咋不把你自己泡酒缸里?」
景玉農這個氣啊,他這是來自己這耍酒瘋來了?
不能啊,集團誰不知道他的酒量最好,喝多少都不醉的那種。
不過嘴上罵著,身子還是很誠實地站了起來,去給他倒了一杯溫茶。
「謝謝,就是口渴了。」
李學武接過溫茶,笑著說道:「正好路過你家門口,我跟齊言說歇歇腳,討口水喝。」
景玉農微微眯著眼睛打量著他,在判斷他是醉了,還是扯犢子呢。
基本上能確定,他沒醉,就是在扯犢子呢。
從飯店出來,到海運倉李學武家也就二十來分鐘,何至於歇歇腳。
再說了,他要是想回家,怎麼可能「順路」到自己家裡來呢?
這特麼不是扯犢子是什麼?
「嗯——」李學武喝了溫茶,放下茶杯問道:「對了,鄧遠能送你啥了?」
「啥?」景玉農皺眉問道:「送啥?」
「不是說他在集團轉悠兩天了嘛?」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說是挨個領導屋送禮。」
「哦,一套陶瓷茶具。」
景玉農被他氣得都忘了這件事,這會兒低下頭,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是李學武的突然到來,讓她的神經都跟著錯亂了,前後搭不上線了。
李學武點了點頭,靠在沙發上說道:「那他還真是會投其所好了。」
「他送了我一尊銅像。」
這麼說著,他指了指柜子上的白色石膏像,示意跟那個是一樣的。
景玉農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就因為這個,你們湊到一起喝的酒?」
「還喝了這多?」
「我是故意的。」
李學武見她有些羞惱,笑著解釋道:「程開元說請客,結果是鄧遠能結的帳,有意思沒有?」
「他是專門去見你的?」
景玉農穩下心神,也聽出了個數,皺眉問道:「他這是鐵了心要回京了。」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李學武點了點頭,道:「我也不能白吃他這頓飯,已經告訴他沒戲了。」
「什麼意思?」景玉農看向他問道:「什麼就沒戲了?」
「他回京不是養老的。」
李學武表情逐漸認真了起來,道:「他是想去新京一廠發展。」
聽他這麼說,景玉農眉頭一皺。
「為啥急著跳出去,恐怕是有原因的。」李學武嘆了一口氣,感慨道:「為啥有能力的人卻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貪婪呢?」
「你怎麼沒直接問他?」
景玉農說話也夠損的,「你們倆正合適互相討論一下。」
「我很貪婪嗎?」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他想跳出三界外呢。」
「他跳不出去了。」景玉農淡淡地說道:「監察組已經盯上了他。」
「嗯?」這個情況李學武還是第一次聽說,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景玉農瞥了他一眼,捧著茶杯自信地說道:「我為什麼就不能知道?」
「我都不知道。」李學武看了看她,「消息準確嗎?」
「你說呢?」景玉農不想糾纏這個話題,「茶具我已經退給他了。」
「怪不得——」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說道:「他這麼的心虛。」
「你最好別收他的東西。」
景玉農提醒他道:「小心到時候黃泥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的就不退了。」李學武自信地一笑,道:「回頭擺到李總辦公室去。」
「……」景玉農有些無語地看著他,這人怎麼什麼鬼點子都想得出來。
「來也是想借這個機會跟你說一下,新京一廠還是有價值的。」
李學武頓了頓,解釋道:「如果你一直有關注市里對新京一廠的態度,就應該能看得出來這一點。」
景玉農沒有說話,兩人早有默契,什麼時候謀算新京一廠,得看時機。
李學武之所以判定鄧遠能沒機會染指新京一廠,就是為景玉農謀劃呢。
景玉農在紅鋼集團已經觸碰到職場天花板了,沒有再升的可能。
她在人事和財務這兩條線上走的時間太長,也太專注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恰恰她還沒有基層工作經驗,這一點算是截斷了她在紅鋼集團的路。
但也不是沒有改變命運的機遇,比如說去新京一廠擔任一把手。
新京一廠職工人數近兩萬,繼承了軋鋼廠的所有資源,並且有所擴充。
這幾年市里沒少往新京一廠砸錢砸資源,就是希望京一廠能撐起京城工業軋鋼項目的一片天。
結果就是錢花了,事情沒辦好。
市里對新京一廠現在的管理班子耐心幾乎耗盡,就等著有緣人出現了。
景玉農有著在紅鋼集團工作的經驗,去新京一廠擔任廠長綽綽有餘。
關鍵是職級對得上,還能補充景玉農沒有基層管理經驗的短板。
只要有主管一個工業企業的經歷,任何短板都會消失不見。
有人說現在的新京一廠規模還比不上紅鋼集團東北發展總公司旗下的鋼城軋鋼廠呢,景玉農去了不是自降身份嗎?
錯了,這個不看規模的。
鋼城軋鋼廠的上級是東北發展總公司,再上級是紅鋼集團,差了兩級。
景玉農在集團發展,真有調任的情況怎麼也不可能是去廠里當廠長,最少也得是兼任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的一把。
這裡說的是理論上的可能,實際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但她去新京一廠怎麼就對得上職級了呢?
因為新京一廠的上級是市工業,與紅鋼集團一樣,可互稱兄弟單位。
你可以說老李的職級高,紅鋼是集團型企業,不是新京一廠能比的。
這是實話,可兩個單位的上級是同一個單位,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景玉農如果能從紅鋼集團調任到新京一廠任職,算平調。
但有的時候這種崗位調動不會單純地看職級高低,而是看實際權限。
從集團副職調任到工廠一把,這裡面的變化可不是簡單的一句「寧當雞頭不做鳳尾」能說得通的。
景玉農想要突破那層天花板,就得修行這麼一回,必須有這個工作經歷。
所以李學武給她設計的這個未來發展方向,她是認同的。
這也是她願意配合李學武在集團工作的一個主要原因。
這個人平時說話可能不靠譜,但做事絕對靠得住的。
「現在還早吧?」景玉農皺了皺眉頭,放下茶杯問道:「市里有動新京一廠的意思嗎?」
「應該是快了。」李學武想了想,說道:「總不會到明年的年底。」
這一桿子將時間支到了明年年底,看似還有一年的時間,實際上一點都不遠。
要知道他們主動謀劃未來,要是不提前一兩年布局,怎麼折騰得開。
他們瞄準的又不是個科室主任的崗位,怎麼能那麼的輕鬆。
所以李學武說完,景玉農便皺起了眉頭,想著自己的心事。
李學武拍了拍沙發墊子,站起身說道:「鄧遠能那邊不用管他,就算他找到門路從集團跳出去,最多了也就是個副廠長,你對付他還是很輕鬆的。」
「你幹啥去?」景玉農見他起身,皺眉問道:「這就要走了?」
她就說這人特別的討厭,不請自來,來了又什麼都沒做就走了。
老話說的好,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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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武可不敢撒野,只在景玉農家裡坐了十多分鐘,便在對方幽怨的目光中逃了出來。
他也怕,怕人家老頭突然回家。
早在來這邊之前,他就跟齊言交代了,要在外面等著他。
這就確定了他是要出來的,至少不會讓齊言在車裡等上很長時間。
「走吧,回家。」
李學武心思清明,時間才九點半,這個時候回家剛剛好。
齊言沒說話,只是打著方向盤,將汽車開向了海運倉。
顧寧知道他要回來,所以是一直在等他,他不回家一定會提前通知。
「李哥,晚飯吃了嗎?」
二丫聽見汽車動靜便出來開門,她身上披著一件繡花棉襖。
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她先進屋,回頭對齊言交代了兩句。
齊言上車離開,他關閉大門,回了屋裡。
二丫伸手關閉了門廳的燈,想要再問,李學武點頭道:「吃過了,不用麻煩了。」
「好,晚上小寧姐還問來著。」
二丫笑著解釋道:「她還以為你要去調研或者開會呢。」
「嗯,孩子們都睡了?」
李學武點點頭,將閨女的房門推開一角,看了一眼。
二丫輕聲解釋道:「李姝剛睡著沒一會,跟著雅萍寫作業來著。」
「嗬嗬,要學她小姨的刻苦嗎?」
李學武笑了笑,拉上房門,示意了亮著燈的她們的房間,道:「告訴雅萍早點休息,不要因為學業傷了身子。」
「知道了,您也早點休息。」
二丫目送他上樓,這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趙雅萍依舊坐在自己的小書桌前看著書,全神貫注,非常認真。
她晚上那會是帶著李姝寫作業,沒辦法集中注意力,這會兒再找補時間。
「要是嫌麻煩,明天我帶著李姝寫作業也行。」二丫見她刻苦,說道:「或者等瀟瀟老師來了也成啊。」
「沒事,又不麻煩。」
趙雅萍很是隨意地說道:「我也要寫作業,順帶手就教她了。」
李姝的成績在班級位列前茅,不能說沒有趙雅萍的功勞。
有這麼一個學霸天天在家帶著她,李姝想要成績不好都不成了。
一方面是趙雅萍學習的精神,另一方面則是趙雅萍的學習方法。
李姝才二年級,趙雅萍教她寫作業還是很容易的。
大學霸帶著小學霸,輕鬆碾壓班級里的那些同學。
還有一個原因,李姝從小因為家庭的緣故,比較傲嬌。
是家裡人寵著,父母愛著,有著自己的堅持,不拿全班第一就等於倒數第一。
直到今天,李學武和顧寧都沒為家裡孩子學習的問題煩惱過。
李寧頑皮,幼兒園的學業簡單,但也有瀟瀟在帶著他玩耍和學習。
瀟瀟在李學武家裡已經工作了三年多,這三年時間同李姝的關係早就不是師生那麼簡單,更有了一份感情存在。
由於李寧上了幼兒園,所以她的工資多了一份,教學業務也多了一個人。
李寧不比李姝,對藝術的修習缺少耐心和概念,但李姝逼著弟弟學鋼琴。
道理很簡單,她學了,弟弟就得學,不能站在一邊看著玩。
彈琴太辛苦了,她捨不得弟弟太瀟灑,所以有苦一起受。
瀟瀟也早就不是當初的芳華姑娘,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有了成熟的一面。
這幾年家裡催著她相看對象,甚至提醒她再不結婚就沒人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者在堅持什麼,家裡和同事介紹的男同志她一個都看不上眼。
或許是內心早有比較,所以人家都說她眼光太高了。
是啊,在文藝出版社文工團工作,每天接觸的都是文藝氣息的年輕人,作為曾經的舞蹈演員,文藝是她身上難以割捨的符號和時間的印證。
顧寧的身上就沒有這種氣質,或許是顧寧很少關注藝術的緣故。
「再不注意休息,小心黑眼圈。」
李學武來到書房門前提醒她道:「李寧都知道早睡早起。」
他剛剛去看了兒子,李寧比他姐姐更早上床睡覺的。
小孩子就是這樣,八點不到就要困了,正是長身體的好時候。
「要是沒有李姝,他也不睡。」
顧寧淡淡地說道:「晚上又挨教訓了,是他姐說了,這才上樓睡覺的。」
「要是沒有一個人能鎮得住他還不行了呢。」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以後李寧的家長會就由李姝去參加吧。」
他抬了抬手,示意道:「我覺得李姝一定比咱們倆更負責。」
「而且李寧也會贊同這個建議。」
「……」顧寧無語地看著他,這人還有點正經的嘛。
讓李姝去參加李寧的家長會,是怕李寧挨打太晚了是吧。
在家都是小淘氣包,在幼兒園李寧就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和規矩。
每次二丫去接他,都會被老師告狀,說他怎麼怎麼著了。
二丫能怎麼辦,只能陪著笑,解釋自己就是照顧孩子的,沒法管孩子。
時間一長老師也知道二丫不是家長了,只能強忍著性子去管教李寧了。
「你負責說服李寧,」顧寧收拾好自己的書,站起身說道:「我負責通知李姝。」
從這兩個說辭中就能看得出來,對於安排李姝去參加家長會的建議哪個執行起來更容易,哪個建議更艱難了。
「沒關係。」李學武笑著挑了挑眉毛,道:「你跟李姝說完,李寧自然就會同意了。」
「小心他不喜歡爸爸了。」
顧寧放好書,從他身邊走過,拍了拍他的胸口,抿著嘴角強忍著笑意說道:「今天晚上還說不喜歡我了。」
李寧開始學會耍心眼子了,經常掛在嘴邊上的,我今天跟誰好,不跟誰好,好像是故意吊著誰似的。
「我還是有辦法裝好人的。」
他跟著顧寧回了房間,笑著說道:「但你就不容易挽回兒子的心了。」
「那還不是因為你——」
顧寧瞥了他一眼,道:「就因為你不在家,所以就有了慣孩子的理由?」
「千萬別這麼說。」李學武抬了抬雙手,道:「你說李寧的時候我可沒說話,李姝管教他弟弟的時候我也沒攔著。」
「嗯,你是好人。」顧寧白了他一眼,走去衣帽間給他拿了睡衣,道:「你永遠是好爸爸,我是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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