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洛看著那枚銅片。
「那就讓它留在他手裡。」
「留不住。」雨琦低聲道,「他會鬆手。」
話音剛落,黑暗裡的那隻手忽然一松。
銅片從指間滑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許錢往地面落。
蘇洛抬刀已晚,刀鋒一挑,只能截住半道黑水,沒碰到銅片。
雨琦反應更快。
她手裡的短棍往前一頂,用棍端壓住銅片邊緣。
叮。
銅片沒有落地,被她卡在短棍和石壁之間。
她手腕一沉,臉色立刻白了一分。
「有東西拽。」
蘇洛一步上前,刀背橫壓在短棍上方。
「鬆手。」
「不能松。」
雨琦盯著銅片,「我一松,它就落地。」
蘇洛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短棍另一端已經被黑水浸濕,水沿著棍身往她指間爬。
雨琦的指節繃得很緊,卻沒有退。
蘇洛抬眼看向黑暗。
「你想要手,我給你。」
他說完,左手從刀柄上鬆開。
雨琦瞳孔一縮。
「蘇洛!」
蘇洛沒有碰許錢。
他左腕往刀鋒上一壓,黑金古刀劃破皮膚,幾滴血順著刀背落在短棍前端。
血一落下,黑水立刻縮了一截。
銅片上的許字也暗了半分。
窄道深處那人終於變了聲。
「麒麟血。」
秦遠山也愣了一下,隨即沉聲道:「有效,但不能多用。血一出,井也會認他。」
蘇洛面無表情。
「認不到。」
他把刀背往下一壓,短棍穩住,雨琦趁機抽出鉛封袋,用袋口從側面一套,將許錢連同短棍端頭一起罩住。
「別動。」
雨琦動作很穩,把鉛封袋口慢慢擰緊,直到銅片完全被包住,才把短棍抽出來。
黑水被鉛袋鎖住。
地上的水痕也不再往門眼爬。
趙小川長出一口氣。
「這錢真夠邪門。」
阿蠻看著窄道深處,冷聲道:「手縮回去了。」
那隻纏黑布的手果然已經收回黑暗,只剩一截黑布還露在外面。
蘇衡眼裡的急意卻沒少。
他抬起手指,又在地上寫。
別拿錢。
雨琦低頭看鉛封袋裡的許錢。
袋子正輕輕發抖。
「他不是怕我們拿,是怕這錢認我們。」
秦遠山點頭。
「許錢有兩半。剛才孩子身上半枚,匣里一枚,現在這枚帶許字。若是拼齊,許洛的名就完整了。」
蘇洛看向孩子。
孩子被趙小川護在灰線外,臉色白得厲害。
他低頭摸了摸胸口,發現那根引門線斷了,才稍微緩了一點。
「我身上還有嗎?」孩子問。
雨琦沒讓他靠近。
「別動。我看。」
趙小川扶著孩子,把他轉了半圈。
阿蠻抬燈照過去。
孩子後頸、腰側、袖口都沒有線,只有腳踝處有一道勒痕。
雨琦看見後,眉頭一皺。
「鞋脫了。」
孩子愣了一下,馬上照做。
鞋底是濕的,裡面塞著一小團黑紙。
趙小川一看,臉色就變了。
「這還有東西?」
雨琦遠遠伸手。
「別用手拿,用夾子。」
趙小川趕緊從包里翻出證物夾,小心夾出那團黑紙。
黑紙展開後,上面寫著兩個字。
許兒。
孩子看見這兩個字,眼眶立刻紅了。
「他們一直這麼叫我。」
蘇洛看了那張紙一眼。
「燒了。」
秦遠山立刻道:「不能燒,燒了就是送。」
雨琦把鉛袋遞過去。
「封起來。」
趙小川忙不迭把黑紙塞進鉛袋,手指發抖,嘴上還忍不住念叨。
「這許家認孩子認得也太省事了,紙一塞,錢一掛,人就歸他們了?」
秦遠山沉聲道:「舊井認的不是人,是名口。只要有人替他叫,東西就能落帳。」
蘇洛眼神冷下。
「那就讓它沒人叫。」
窄道深處忽然響起一聲輕咳。
那不是剛才那個啞聲。
更近,也更清。
蘇衡猛地抬頭。
守龕人也往前一步,臉上血色徹底褪去。
雨琦立刻橫棍。
「誰?」
黑暗裡沒有立刻回答。
滴水聲又響了。
滴。
滴。
隨後,一道蒼老的聲音從更深處傳來,斷斷續續。
「別……開……後井……」
秦遠山臉色一變。
「還有活口。」
蘇洛看向蘇衡。
「他是誰?」
蘇衡眼睛發紅,卻無法說話。
他指尖在地上用力劃,劃得指甲都翻了。
父。
雨琦呼吸一頓。
「你父親?」
蘇衡閉了閉眼,點頭。
趙小川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秦遠山聲音發沉:「蘇衡的父親,當年不是已經……」
守龕人忽然抬手,連敲兩下。
篤,篤。
他搖頭。
沒死。
雨琦盯著窄道深處,手裡的短棍握得更緊。
「蘇懷拿蘇衡壓門,把他父親關在更裡面供聲。」
秦遠山喉結動了動。
「這就說得通了。為什麼蘇衡一直不肯開口,為什麼他看見那人會失控。裡面那位,是最早的口證。」
蘇洛的目光沒有離開黑暗。
「他能出來嗎?」
蘇衡猛地搖頭。
守龕人也搖頭,抬手指向木案上的灰碗,又指向井門門眼。
秦遠山看懂後,臉色難看。
「不能直接帶出來。他是供聲人,一動,後井就開。」
雨琦低聲問:「那現在能做什麼?」
蘇衡低下頭,在地上寫。
斷碗線。
雨琦回頭看向木案。
灰白色小碗還放在那裡,碗底黑水裡那截黑線已經露出半寸,正慢慢往外卷。
剛才那隻手鬆許錢,就是為了逼他們分神,讓碗線繼續出來。
「他真正要開的不是這道門。」雨琦說,「是碗底。」
秦遠山立刻走近一步,抬燈照碗。
碗底黑水裡,除了黑線,還有細小字跡在浮。
藉口還身。
這四個字下方,慢慢又浮出兩個字。
開井。
趙小川看得背後發涼。
「這碗是開關?」
「是口碗。」秦遠山壓低聲音,「舊時壓口用碗,碗裡裝聲水,線連舌根。誰動碗,誰替裡面那個人開口。」
雨琦問:「怎麼斷?」
秦遠山沒立刻答,看向蘇衡。
蘇衡指了指自己嘴上的黑線,又指向守龕人,最後指向蘇洛左腕。
雨琦皺眉。
「要用血?」
蘇衡搖頭,又點了一下黑金古刀。
秦遠山明白了。
「不是用血,是用刀背壓線。黑金古刀壓過北井灰線,能斷它的走口,但不能砍。」
蘇洛開口:「我來。」
雨琦立刻攔住。
「你一靠近碗,它會叫你。」
「叫就叫。」
「它叫的不是你,是你想聽的人。」
蘇洛沉默一息。
蘇衡忽然抬手,敲了一下鐵環。
篤。
他看著蘇洛,眼神很重。
雨琦看向秦遠山。
「什麼意思?」
秦遠山低聲道:「蘇衡說,他來聽。」
蘇衡點頭。
雨琦臉色一變。
「不行。你現在嘴被封著,再聽一次,封口線可能直接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