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縫裡,緩慢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小,皮膚泡得發白,五根手指死死抓住木匣邊緣。
趙小川倒吸一口氣,鬼哨差點脫手。
阿蠻一把穩住他的手腕。
「壓住。」
趙小川咬著牙,聲音發抖。
「我壓著!」
小手沒有繼續爬出來。
它只是抓著木匣邊緣,指甲一點點刮過木板。
吱。
吱。
井下的蘇懷忽然不再說話。
院子裡安靜得厲害。
雨琦盯著那隻手。
「它怕什麼?」
蘇洛看向北井。
「不是他請祖。」
秦遠山呼吸一滯。
「請祖的人在井下,請子的人在匣里……蘇懷只是開門的。」
蘇洛道:「他想把井下那個放出來。」
雨琦問:「井下是誰?」
蘇洛沒有回答。
那隻小手忽然鬆開木匣。
轉而抬起食指,在木板上敲了一下。
篤。
眾人都僵住。
東廂里的蘇衡,隔著半座院子,也敲了一聲。
篤。
兩聲相隔很短。
一聲認路。
雨琦的臉色一點點沉下。
「它不是學蘇衡。」
蘇洛看著木匣。
「它聽得懂蘇衡的敲法。」
木匣里又敲了兩下。
篤,篤。
蘇衡在東廂急促回應。
篤,篤,篤!
聞清禾的聲音傳來,已經帶了哭腔。
「衡叔說別讓它開!它在問北井!」
秦遠山看向蘇洛。
「它問什麼?」
蘇洛盯著木匣。
「問井裡的人是不是還活著。」
雨琦低聲道:「蘇衡怎麼答?」
東廂里沉默了很久。
隨後,只傳來一聲輕響。
篤。
一聲。
井裡的人還活著。
北井水面忽然平靜下來。
那塊寫著請子的木牌,慢慢沉入井底。
井裡浮出一張蒼白的臉。
臉只露出半截,眼睛睜著,嘴角裂開一道細縫。
蘇懷。
他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盯著木匣。
「開。」
蘇洛往前一步,黑金古刀橫在木匣前。
「你開一個試試。」
蘇懷的臉在井水中緩緩抬起。
「蘇洛,你真以為裡面是你的禍?」
木匣里傳出一陣很輕的笑。
是孩子的笑聲。
隨後,一道稚嫩的聲音貼著木縫響起。
「爹。」
蘇洛的手徹底僵住。
雨琦立刻抓住他的袖口,聲音很低,也很快。
「別答。」
木匣里的孩子又叫了一聲。
「爹,帶我出去。」
北井中的蘇懷閉上眼,嘴角慢慢抬起。
「現在你該明白了。許家請的,從來不是你。」
他睜開眼,盯住蘇洛。
「是你兒子。」
蘇懷這四個字落下去,院子裡一瞬間靜了。
北井水面不再起波,退門木廊里那口木匣也停住了,半開的匣縫裡只露出一線黑。
那聲「爹」還纏在耳邊,冷得人後頸發緊。
趙小川先喘了一口氣,聲音都變了調。
「不是吧……這也能往身上栽?」
秦遠山臉色沉得厲害,眼睛盯著井口,一字一句道:「他是在逼蘇洛應聲。只要應了,子名就落。」
雨琦沒有回頭,她右手死死按住蘇洛的手腕,短棍橫在兩人之間。
「別接。」
蘇洛眼神很冷,盯著木匣縫隙,沒有動。
「我沒答。」
「現在沒答,等會兒也不准答。」
「裡面是活的。」
「活的也不能認。」
蘇懷在井下笑了一聲,那笑聲泡得發悶,聽著讓人心裡發沉。
「雨院長,你護得住他一時,護不住一世。你知道裡頭那聲是誰叫出來的。蘇洛,你真要我替你把那層窗紙捅破?」
蘇洛抬起頭,黑金古刀的刀尖壓進黑灰里。
「你先說清楚,誰是你兒子。」
蘇懷笑意更深。
「你問得好。可你不敢聽真話。」
雨琦側過臉,看了蘇洛一眼。
「別上他的鉤。」
蘇洛聲音很低。
「我知道。」
「知道就別問。」
「我要看他敢不敢編。」
秦遠山往前走了半步,停在灰線外。
「蘇懷,井下不是你唱戲的地方。你把話放明白,匣里那個孩子,是誰?」
井裡沉默了幾息。
隨後,那道低啞的聲音又起了。
「許家的子,蘇家的名,誰先認,誰就是爹。」
趙小川臉色一白。
「這話怎麼聽著就不對。」
阿蠻盯著井口,手已經按在刀把上。
「他在拖時間。」
雨琦點頭。
「對,木匣快開了。」
蘇洛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那最後一枚「影」釘已經松到只剩半截,釘尾在輕輕發顫,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頂。
他剛要上前,雨琦就抬手攔住。
「站我後面半步。」
「我能壓住。」
「我說站後面。」
蘇洛看著她,沒再爭,只是把刀橫到她側前方。
「你問。」
雨琦盯著木匣,聲音壓得很穩。
「退門作證,匣里是活身,敲一聲。死物,敲兩聲。偽聲,敲三聲。」
她問完,木匣里安靜了一下。
接著,傳來很輕的一聲。
篤。
眾人都沒說話。
趙小川咽了口唾沫。
「活的?」
雨琦沒有立刻下判斷。
她轉過頭,看向剛被放出來的那個守龕人。
「你認得這匣子嗎?」
那人臉色慘白,喉嚨里發不出完整的音,只能用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喉骨,再指木匣,最後緩慢搖頭。
秦遠山看懂了。
「他認得這匣,認不出裡面的人。」
雨琦問:「匣里的人,你見過嗎?」
那人遲疑了很久,最後敲了一下地面。
篤。
又指向北井。
再敲一下。
篤。
秦遠山眼神一沉。
「他是說,匣里這口聲,和井下有關。」
蘇懷在井底低聲道:「當然有關。匣是請子匣,井是還名井。蘇洛,你不認,他就得自己認路。」
雨琦盯著蘇洛手上的冷紋。
「別聽他說。井下那個人,不一定是說話的人。」
蘇洛沒有動,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那聲爹,不像現在才學的。」
秦遠山立刻問:「你聽出什麼了?」
蘇洛看著木匣裂縫。
「太穩。不是臨時喊出來的。」
趙小川頭皮一緊。
「那就是早就準備好的?」
「對。」
雨琦立刻明白了。
「蘇懷提前在匣里放了聲,等你一到就放出來。」
蘇洛冷笑一聲。
「他以為我會認。」
蘇懷在井下道:「你不認,難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換走?你不想知道,當年誰把你送進許家的門,誰把另一條命塞進了蘇家的帳?」
雨琦偏頭看向井口,眼神更冷。
「你說得越多,越像在補空。」
「空?」
蘇懷笑了笑。
「那我就給你們補一個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