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琦看向床底。
床底的黑暗裡,伸出一隻濕手。
五根手指撐住地面,慢慢往外爬。
床上的人掙扎得更急,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聲音。
雨琦抬棍壓住床沿,「蘇洛,門口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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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洛沒有回應。
北屋正門內,族譜聲再次響起。
「蘇氏長房,蘇洛,歸祖……」
木廊里的蘇洛抬起頭。
他的臉沒有表情,左手拇指的銅環卻已經燒黑。
雨琦盯著那張臉,立刻明白——門外的蘇洛不是蘇洛。
真正的蘇洛還在北屋門口。
她退到床邊,壓低聲音問:「床下是什麼?」
床上的人死死盯著她,隨後抬起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偽聲。
雨琦握緊短棍。
床下那隻手已經伸出半截,濕黑的手腕上纏著一根紅繩,紅繩末端拴著一枚銅錢。
銅錢上只剩一個字。
洛。
門外的假蘇洛慢慢走近。
「雨琦,祖堂要請你。」
雨琦沒有看他,伸手抓住床沿的麻繩,猛地一扯。
床板下露出一道暗槽。
暗槽裡面放著一隻扁平木匣,木匣上釘著三枚鐵釘。
聲、名、影。
和蘇衡眼上的釘位一模一樣。
雨琦心裡一沉。
床上的人不是被請進祖堂的活人。
他是下一具待驗的證身。
她取出白色定位釘,先釘住木匣旁的紅繩。
「退門作證,床下木匣,救身不取名。」
木匣沒有反應。
門外的假蘇洛抬手,敲了敲門板。
篤。
一聲。
床上的人猛地閉上眼。
雨琦轉頭看向他,「你認門?」
那人睜眼,急促搖頭。
門外又敲了兩聲。
篤,篤。
床下濕手忽然收回黑暗。
雨琦抬棍擋住門口。
下一刻,門板被推開一道縫。
蘇洛站在門外,黑金古刀已完全出鞘,刀尖壓住地面,眼神沉得厲害。
「退後。」
雨琦沒有退,「你是真的?」
蘇洛抬起左手。
銅環上的黑色正在退去,重新露出「退」字。
「我敲三下。」
雨琦立刻看向自己的腳邊。
地上有三道新留下的刀痕。
剛才她沒有看見。
蘇洛道:「門外的我,敲一下。」
門外那道身影已經消失。
北屋正門方向傳來族譜翻頁聲。
嘩。
蘇懷怒聲道:「蘇洛,你救她可以。可你一進退門,名字就會落在祖堂外廊。」
蘇洛踏入木廊半步。
銅環再次發熱。
雨琦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停。」
蘇洛看她,「床下有證身。」
「我知道。」
「必須帶出去。」
「先斷歸宗路。」
兩人同時看向門外的黑暗。
木廊牆上,那些沒有字的木牌正在一塊塊翻面。
第一塊寫著「聲」。
第二塊寫著「名」。
第三塊寫著「影」。
最末一塊木牌上,慢慢浮出兩個字。
蘇洛。
雨琦把短棍交到左手,右手取出油紙中證的鉛封袋,貼到最後一塊木牌上。
「中證已驗,空名不得補。」
木牌上的字停住。
蘇懷的聲音從祖堂傳來,第一次帶上了急意。
「你敢拿那張紙壓祖牌?」
雨琦冷聲道:「你怕它,那它就是真的。」
蘇洛抬刀,刀背壓住木廊中間那根紅繩。
「雨琦,退門能不能斷?」
「能斷,不能斬。」
「怎麼做?」
雨琦看著紅繩上的三枚銅錢,「三錢封帳,第三錢已經斷押。現在要拆主封。」
蘇洛道:「拆哪一錢?」
雨琦沒有回答,先看床上的人。
那人盯著銅盆,指尖敲了一下。
篤。
認路。
雨琦走到銅盆旁,用證物夾夾起那張濕紙。
濕紙背面露出一行字。
先取許,後取洛。
她臉色微變。
「先取許錢。」
蘇洛問:「取錢會開帳。」
「不是取下來。」
雨琦把濕紙壓在銅盆邊緣,「把許錢轉向祖堂,讓它先認許家舊帳,再轉洛錢到退門,讓祖堂的歸宗路分開。」
蘇洛點頭,「我壓紅繩。」
「你只能壓三息。」
「夠了。」
他刀背下壓,紅繩猛地繃緊。北屋正門裡的族譜聲立刻變急。
「許氏舊帳,蘇氏舊名,今日請祖……」
雨琦伸出短棍,挑動門外紅繩上的第一枚銅錢。
許字錢緩慢轉動。
門內的燈火突然齊齊偏向西側。
第二枚洛字錢開始震動。
蘇懷厲聲道:「停下!」
雨琦沒有停。
她用短棍將洛字錢撥向退門方向,銅錢撞在木牌上。
叮!
木廊里的所有空牌同時落下。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嘴裡的黑布被掙開。
他沒有說話,只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地,寫出兩個字。
北井。
雨琦看清字跡,臉色變了。
「蘇懷不在祖堂。」
蘇洛刀背壓著紅繩,「他在哪?」
床上的人抬手,指向銅盆。
銅盆底部傳來一聲悶響。
咚。
後院北井方向,緊跟著傳來棺蓋撞擊聲。
咯吱。
蘇懷的聲音從北屋內傳出,已經隔得很遠。
「你們以為請祖的是我?」
族譜聲停下。
門內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
「請祖的人,早就在井下。」
雨琦看向蘇洛,「他把自己藏進北井了。」
蘇洛收刀,紅繩重新垂落。
「床下證身帶走。」
雨琦點頭,轉身解開床上人的繩索。
那人剛獲得自由,便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恐懼,指向木匣。
雨琦低頭。
木匣上的「聲」釘已經自行鬆動。
裡面傳來極輕的敲擊。
篤。
篤。
篤。
三聲之後,木匣縫裡滲出一線黑水。
蘇洛站到她身後,黑金古刀橫在門口。
「別開。」
雨琦看著木匣,「裡面有東西要出來。」
「不是證。」
「你確定?」
「它在學蘇衡的敲法。」
雨琦立刻停手。
木匣里再次傳來敲擊。
篤。
一聲。
隨後,裡面響起蘇衡的聲音。
「洛兒……」
這一次,不是水線傳聲,也不是鏡中偽聲。
聲音從木匣里傳出,清楚,完整。
蘇洛的瞳孔收緊。
雨琦擋在他前面,低聲道:「未驗。」
木匣里的聲音繼續。
「洛兒,別讓他們下北井。」
蘇洛抬頭看向北屋外廊。
後院的燈全滅了。
只有北井方向亮起一點昏黃光線,水面上浮著一塊木牌。
木牌正面寫著兩個字。
請祖。
背面寫著兩個字。
請子。
雨琦收緊短棍,聲音壓得很低。
「蘇洛,北井裡請的不是祖。」
蘇洛看著那塊木牌。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