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洛刀鋒迴轉,斬向紅線。
可紅線沒等刀至,忽然轉向,直撲雨琦手中的門契拓本。
雨琦瞳孔一縮。
「它要毀契!」
蘇洛腳下影子還被兩道黑指印扣住,不能大步移動。
他只將黑金古刀脫手擲出。
刀身貼著雨琦手側飛過,釘入鏡框。
紅線被刀背壓住。
雨琦抬眼看他。
蘇洛聲音沉穩。
「取帳。」
周臨吼了一聲,雙臂發力。
暗青色厚帳終於被拖出暗格。
帳離鏡背的瞬間,整面銅鏡里的黑色退了一層。
鏡中長衫男人抬起頭。
這一次,眾人看見了他的臉。
臉色灰敗,雙眼深陷,嘴唇發黑,喉間缺骨,左手少了一根無名指。
聞清禾眼淚掉下來,聲音卻還守著規矩。
「未驗。」
鏡中蘇衡看著她,艱難抬手,在鏡面內側寫下一行字。
別開帳,先看背。
秦遠山立刻翻看帳本外側。
周臨將鉛布包住兩邊,只露出帳背。
帳背上,貼著一張薄薄的人皮紙。
馮書年一看,手裡的燈差點掉了。
「這不是紙,是剝下來的帳皮。」
雨琦盯著上面的字。
帳皮上寫著一串名字。
許敬山。
蘇衡。
蘇守衡。
蘇懷。
最後還有一行,被黑墨塗死,只露出半個「子」字。
趙小川看得頭皮發麻。
「這到底誰是誰?」
秦遠山臉色沉得厲害。
「不是一張身份帳,是換子帳。許敬山、蘇衡、蘇守衡、蘇懷,四個名字被同一張皮串過。」
聞清禾聲音發顫。
「衡叔不是蘇懷要引的子,他是被換過的子。真正被引回來的,是帳皮上被塗掉的那個人。」
雨琦看向鏡中蘇衡。
「被塗掉的是誰?」
蘇衡抬手,剛要寫字,鏡面突然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
蘇懷的臉從裂縫裡的黑暗中慢慢浮出。
那張臉沒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張嘴,嘴裡含著那截舌骨。
他含糊地笑。
「拿到帳又如何?你們敢開嗎?」
舌骨在他嘴裡輕輕一動。
「開帳者,替子歸位。」
趙小川臉都綠了。
「我就知道!這帳不能隨便翻!」
雨琦將活人帳壓在地上,門契拓本按住帳皮掌印。
「不開帳,看背。背上字已成證。」
蘇懷冷聲道:「證不全,就是廢證。」
蘇洛走到鏡前,伸手拔出黑金古刀。
他看著鏡裂中的那張嘴。
「不全,就補。」
雨琦立刻看他。
「你想怎麼補?」
蘇洛抬起左腕。
殘哨亮著,但沒有哨音。
「鬼哨問骨,不開帳。問帳皮。」
聞清禾臉色一白。
「問帳皮會反咬。那張皮不是死人骨,是活人帳皮,裡面有活氣。」
蘇洛道:「所以不用血。」
趙小川緊張道:「先生,你每次說不用血,我都怕下一句就用命。」
蘇洛看了他一眼。
「用哨。」
趙小川抱著鉛封袋,表情僵住。
「又用我這個?」
雨琦盯著蘇洛。
「哨口剛壓過舌骨,沾了蘇懷的口氣。用它問帳皮,能逼蘇懷答,但也會讓哨口裂。」
趙小川愣了愣,低頭看著懷裡的鉛封袋。
「裂了會怎樣?」
聞清禾聲音很低。
「鬼哨三器少一器,後面很多骨問不了。」
趙小川嘴角抽了一下。
「那也比我們都被寫進去強。」
阿蠻看他。
「想好?」
趙小川咽了口唾沫,臉色白,卻把鉛封袋遞出來。
「想不好也得干。蠻叔,等會它要裂,你別讓我手也跟著裂。」
阿蠻接過他的手腕,幫他穩住。
「不會。」
雨琦看向蘇洛。
「問一句,只問被塗掉的名字。問完立刻封帳。」
蘇洛點頭。
秦遠山將活人帳翻到背面朝上,不開內頁。
聞清禾把清禾骨牌壓在帳皮左側,周臨用鉛布固定四角,馮書年記錄燈對準被黑墨塗死的那一行。
趙小川把哨口從鉛封袋裡露出一線,底部壓在帳皮邊緣。
蘇洛用黑金古刀刀背抵住哨口外沿。
雨琦的手壓在蘇洛腕上,隔著門契拓本,不讓殘哨與哨口連成直線。
蘇洛低聲道:「問。」
哨口沒有吹響。
但帳皮上的黑墨開始鼓起。
鏡裂里的蘇懷臉色劇變。
「停!」
蘇洛眼神不動。
「被塗掉的子,是誰?」
帳皮上黑墨翻滾,像有指甲從裡面往外刮。
哨口發出細微裂聲。
趙小川臉色一緊。
「它真裂了!」
阿蠻按住他的手。
「穩。」
黑墨被一點點頂開,露出第一個字。
許。
聞清禾呼吸一滯。
第二個字慢慢露出。
洛。
雨琦臉色驟變。
趙小川瞪大眼。
「許洛?不是蘇洛?」
蘇懷的聲音從鏡中炸開。
「假的!」
秦遠山厲聲道:「記錄!」
馮書年聲音發顫。
「拍到了!許洛,帳背顯名!」
蘇洛盯著那兩個字,眼底沉得沒有波動。
雨琦手掌還壓著他的腕,能感覺到他皮下殘哨在震。
她低聲道:「蘇洛,別認。」
蘇洛看向鏡中的蘇懷。
「我不認。」
蘇懷笑得陰冷。
「你不認,帳會讓你認。」
帳皮上,被塗掉的半個「子」字忽然補全。
許洛,換子。
下一刻,活人帳內傳來一聲嬰兒哭聲。
那哭聲很近,貼著帳頁,帶著潮氣。
東廂門外,廊道盡頭的黑水再次翻起。
舊灶房方向,三口灶同時傳來骨響。
篤。
篤。
篤。
三聲之後,鏡後暗格深處,一雙手慢慢伸出。
不是蘇衡那隻手。
這雙手很小,指節發青,掌心卻有成年人的掌紋。
趙小川頭皮一麻。
「這又是什麼?」
聞清禾看著那雙手,聲音發顫。
「活人帳里的換子手。」
雨琦咬牙。
「它要把許洛這兩個字,按到蘇洛身上。」
那雙小手已經抓住帳皮邊緣,慢慢朝蘇洛伸來。
蘇洛抬刀,刀鋒橫在身前。
鏡裂里的蘇懷低笑。
「小七,你該回來了。」
蘇洛盯著那雙手,聲音很低,卻清楚。
「我說過,我是蘇洛。」
雨琦把門契拓本再次壓到活人帳上,眼神冷厲。
「帳背顯名,身份未驗。誰都別想在這裡給他定名。」
就在這時,鏡中蘇衡突然用殘手抓住鏡裂邊緣,硬生生把自己的半個身子從鏡後拖出來。
他的喉間黑口滲出灰,嘴唇艱難開合。
沒有舌骨,卻擠出兩個字。
「後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