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琦問:「你能劃掉那行字?」
蘇守衡道:「能劃一筆。」
蘇洛皺眉,「一筆不夠。」
「夠。」蘇守衡咳了一聲,「劃掉『子』。父線斷,懷帳不成。」
門的方向,遠遠傳來哨口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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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趙小川臉色一白,「它在叫!」
周臨急聲道:「前廳門縫擴大!哨口快被拖進去了!」
雨琦立刻抱起陶罐,「回前廳!」
蘇守衡的腕骨從井壁中脫出一半,黑線仍纏著根部。
聞清禾急道:「線沒斷!」
蘇洛上前,黑金古刀落下。
「別斬骨!」蘇守衡低喝。
蘇洛刀鋒一偏,只斬黑線。
黑線斷開,腕骨落入秦遠山準備好的骨夾中,那截無名指還牢牢扣著腕端。
蘇守衡的聲音低了下去,「一息。到門前,我只撐一息。」
雨琦道:「夠。」
趙小川咬牙轉身,「那就跑,跑慢了我哨口沒了,帳也翻了!」
眾人再度沖向前廳。
前廳門前,哨口已經被拖到門縫邊,硃砂線斷了一圈,只剩最後半圈還掛在刀痕上。
門內黑色祖帳門開得更大。
族譜末端,那行新墨快要幹了。
蘇懷之子,蘇洛。
雨琦把陶罐壓在門前三步外,「南知白作證!」
聞清禾將骨夾遞向門縫,「守帳手歸位,劃帳!」
門內怒吼炸開。
「蘇守衡,你敢!」
骨夾中的腕骨猛地抬起。
一截無名指探入門縫。
蘇洛同時抬刀,刀背壓住門板,不讓祖帳門徹底合上。
雨琦門契壓在他腕口,死死擋住麒麟血。
蘇守衡的聲音在門內響起。
「我守錯四十年,今天改一字。」
那截無名指蘸著白灰,狠狠劃向族譜末端。
不是劃蘇洛。
不是劃蘇懷。
只劃那個「子」。
一筆落下。
「子」字裂開。
整行新墨瞬間散成黑血,從族譜上往下流。
門內傳來悽厲的咳聲。
祖帳門猛地回縮,夾住那截腕骨。
聞清禾臉色大變,「衡叔!」
蘇守衡卻笑了一聲,聲音很輕。
「別拉。帳還沒完。」
咔。
腕骨斷在門縫裡。
那截歸位的無名指掉回門外,指尖還在地上寫了最後兩個字。
父骨。
雨琦低頭。
無名指又艱難劃出第三個字。
灶。
趙小川喘得胸口發疼,「又回灶房?」
蘇洛盯著那扇重新閉合的前廳門,黑金古刀緩緩入鞘。
門內,那道屬於蘇懷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壓不住的恨。
「你們找不到的。」
陶罐里,南知白的玉片輕輕一響。
叮。
雨琦抬眼,看向南牆方向。
舊灶房的門,不知何時又開了一條縫。
這一次,門縫裡透出的不是灰。
是一點微弱的紅光。
趙小川咽了口唾沫,「剛才不是說不能說那個字嗎?」
阿蠻提起木匣,「那就別說。」
蘇洛握住刀柄,聲音沉穩。
「去灶下。」
舊灶房的門縫裡,紅光一跳一跳。
沒有熱氣。
反而更冷。
青石道上的灰被那點紅光壓住,貼在地面不動。
前廳門後還在咳,聲音遠了些,卻沒有消失,像被那扇祖帳門硬生生壓回了深處。
趙小川站在原地,抱著失而復得的哨口,臉白得發青。
「我先聲明,我沒有說那個字。」
阿蠻把木匣提到腰側,硃砂線重新繞緊,「沒人問你。」
「我怕它追責。」趙小川喘了兩口氣,「這宅子記性太好,我嘴欠,它肯定記。」
雨琦看向舊灶房,「都別靠門縫。紅光在灶下,不在門上。」
秦遠山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蘇守衡最後寫父骨灶。父骨如果真在灶下,剛才我們取出來的陶罐只是證,不是骨。」
聞清禾抱著陶罐,眼眶還紅著,聲音卻穩了些,「南知白封灰罐里下層灰寫七非衡,說明那不是蘇守衡,也不是七子父骨。真正父骨可能被藏在灶下更深處。」
馮書年咽了口唾沫,「可舊檔案里沒有灶下二層記錄,封灶那年只寫了『灶中有聲』。」
蘇洛盯著門縫裡的紅光,「不是灶中。」
雨琦看他,「你聽見了?」
「在灶下敲。」
話音剛落,舊灶房裡傳出一聲輕響。
篤。
接著又是一聲。
篤。
第三聲遲遲沒有來。
趙小川手一緊,「它少敲了一下。之前開灶都是三下。」
聞清禾臉色微變,「兩下不是開灶,是催灰。」
秦遠山問:「催什麼灰?」
「催活灰。」聞清禾低聲道,「灶下如果還有一層,裡面未必是死骨。可能有被火帳吊著的一口活氣。」
趙小川僵住,「蘇守衡說半活,父骨也半活?」
雨琦看了他一眼,「別替它下定義。」
趙小川立刻閉嘴,過了一息又小聲補了一句,「我不定義,我只是害怕。」
周臨從後井方向趕來,肩上還帶著水痕,「井壁封住了。蘇守衡的斷腕被門吃了一半,剩下那截無名指還在匣里?」
阿蠻掀開木匣一線。
匣內,那截無名指伏在灰泥里,指尖發黑,已經不動了。
指骨上的「衡」字裂開一半,白灰蓋在上面,沒有散。
聞清禾看了一眼,聲音低下去,「它還能用一次嗎?」
雨琦搖頭,「不能賭。它剛劃斷父線,已經被祖帳門咬過。」
蘇洛道:「灶下不用它開。」
聞清禾皺眉,「不用手鑰,怎麼開?」
蘇洛抬起左腕。
殘哨沒有亮,但門尾紋在皮下緩慢收緊,像被什麼東西抓住了尾端。
雨琦臉色一沉,「不行。」
蘇洛看她,「它在認我。」
「所以更不行。」雨琦往前一步,擋住他半邊身子,「認你,不代表它讓你開門。蘇懷想讓父骨沖你,許帳想讓你補,祖帳門還沒閉死。你現在伸手,就是把三條線放到一處。」
趙小川立刻點頭,「雨院長說得對。先生,你今天已經被點名太多次了,建議休息。」
蘇洛看向灶房,「不伸手。」
雨琦目光沒松,「那你想怎麼做?」
「用鬼哨問路。」
聞清禾立刻變了臉色,「剛才半聲已經讓你被骨灰記了一口氣。再問,灶下會記第二口。兩口氣成線,你會被灶灰當成歸人。」
趙小川吸了一口涼氣,「歸人是什麼?」
阿蠻冷冷道:「少問。」
「我知道了,不是好詞。」
秦遠山沉默片刻,「有沒有替代辦法?」
聞清禾看向陶罐,「用南知白的白灰問灶下。
她封過第一層灰,或許能引開火帳。」
陶罐內的玉片輕輕一響。
叮。
罐口上層白灰浮起一絲,在罐沿邊壓出兩個字。
不夠。
雨琦蹲下看字,「還缺什麼?」
白灰繼續動。
舊火。
聞清禾臉色更白,「舊灶房問灶下,要有舊火引路。」
趙小川猛地抬頭,「不能說那個字吧?」
「現在不是說,是用。」聞清禾聲音發緊,「但舊灶無火,火帳被封。剛才那點紅光,可能就是舊火。」
周臨皺眉,「紅光在門縫裡。要取?」
蘇洛道:「我取。」
雨琦直接否定,「你不取。」
蘇洛看著她,沒有說話。
雨琦轉頭看向阿蠻,「硃砂線能不能套?」
阿蠻看了門縫一眼,「能套,但不知道套出來是什麼。」
趙小川乾笑,「這句話聽起來很專業,也很不吉利。」
秦遠山沉聲道:「先試線,不讓人進門。」
阿蠻把木匣交給周臨,抽出一段新硃砂線。
線頭綁上一枚銅錢,銅錢是剛才從井壁滾出的那枚,背面刻著「前廳祖帳」。
聞清禾急道:「這枚錢帶許帳,不能碰紅光。」
阿蠻手停住。
雨琦問:「換什麼?」
聞清禾從包里取出一枚清禾骨牌的碎角,「用這個。骨牌不帶帳,只壓灰。」
阿蠻接過碎角,綁在線頭,手腕一抖,硃砂線貼著地面滑向舊灶房門縫。
線頭剛靠近紅光,門內立刻傳出一陣細碎聲。
那不是灶響。
是很多指甲在刮磚。
趙小川後退半步,「我覺得它不太歡迎。」
阿蠻手腕一沉,「有東西勾線。」
硃砂線忽然繃直。
門縫裡的紅光猛地變亮,照出門內一小片地面。
地面上,全是灰里的腳印。
有活人腳。
有骨腳。
還有一串很小的腳印,從中灶前一直走到門口,又退了回去。
馮書年舉燈的手抖了抖,「小孩腳印?」
聞清禾喉嚨一緊,「不一定是小孩。骨縮之後,也會留下小腳印。」
趙小川壓著嗓子,「你們能不能別把知識講得這麼嚇人?」
蘇洛忽然開口,「別拉。」
阿蠻本來已經準備收線,聞言立刻停住,「怎麼?」
蘇洛看著門縫,「線頭後面有手。」
門內紅光一跳。
硃砂線盡頭,果然慢慢伸出一截指尖。
不是乾枯手。
那指尖有皮,有指甲,指甲縫裡全是灰。
它沒有抓線,只輕輕按著清禾骨牌碎角,往門外推。
雨琦眼神一緊,「南知白?」
陶罐里的玉片響了一下,罐中白灰卻沒有寫字。
聞清禾立刻低聲提醒自己,「未驗。」
那截指尖在門檻內側灰里寫。
別取紅。
雨琦盯著那幾個字,「為什麼?」
指尖繼續寫。
紅是眼。
趙小川嘴唇一哆嗦,「誰的眼?」
指尖停了。
門內深處,傳來第三聲敲擊。
篤。
紅光驟然縮小,最後只剩一點,嵌在中灶下方的黑洞裡,遠遠看去,位置正對著人眼。
蘇洛握緊刀柄,「有東西醒了。」
雨琦沉聲道:「所有人退半步。」
眾人退開。
舊灶房門卻自己開得更大。
門軸無聲,門後冷灰一層層往外涌,卻被門檻擋住,沒有越出。
三口灶還在原位,中灶裂開的黑磚後方,圓形石蓋半開,灶下黑洞裡透出一點紅。
那點紅沒有照亮灶房,只壓住一小塊灰。
灰里插著一根骨針。
骨針上纏著一縷黑髮。
聞清禾一看見黑髮,臉色瞬間變了,「南知白的發?」
陶罐里的玉片急響。
叮,叮,叮。
罐中白灰衝出一小撮,落在門檻前,寫得很急。
發不屬我。
秦遠山臉色沉下,「不是南知白,那是誰?」
白灰散了。
門內那截指尖沒有再寫,只縮回灶下黑洞。
雨琦深吸一口氣,「它不讓取紅,但父骨線在灶下。紅是眼,說明有人借這點舊火看著灶下。我們得先遮眼。」
趙小川抱緊哨口,「怎麼遮?吹滅?」
聞清禾立刻道:「不能吹。舊火不能用氣吹,吹了會認你一口氣。」
趙小川點頭,「那我不吹,我現在一口氣都很值錢。」
阿蠻看向雨琦,「用灰蓋?」
「普通灰不行。」聞清禾道,「要用不認帳的灰。」
馮書年弱弱舉手,「什麼灰不認帳?」
聞清禾看向蘇洛手裡的黑金古刀,「刀灰。」
趙小川愣住,「刀還有灰?」
蘇洛已經明白,抽刀出鞘。
黑金古刀剛才斬過黑線、壓過祖帳門,刀背上沾著一層極薄的白灰和黑泥。
那不是普通灰,是被刀鋒斷過名的灰。
雨琦看向蘇洛,「可以刮,但不能用你的血。」
蘇洛點頭,「嗯。」
她從包里取出骨夾,伸到刀背上,小心刮下一點灰,落入一張黃紙中。
黃紙立刻發沉。
聞清禾低聲道:「刀灰只能蓋一息。蓋住紅眼後,必須馬上看清灶下有什麼。」
秦遠山安排道:「馮書年記錄,周臨照明壓牆,不照紅光。阿蠻壓門,趙小川哨口待命。雨琦主判,蘇洛只動刀。」
趙小川小聲道:「我什麼時候不用待命?」
阿蠻道:「你不待命時,更危險。」
「那我待著。」
雨琦走到門前三步,黃紙夾著刀灰,手指停在半空。
蘇洛站在她右後方,刀尖垂地,「我進去。」
雨琦沒有回頭,「你站住。」
「我看得清。」
「我也看得清。」雨琦語氣很穩,「你進去,它會先看你,不看灰。」
蘇洛沉默了一息,「門內有骨腳。」
「我知道。」雨琦把清禾骨牌壓在掌心,「我有防身功夫,不是擺設。」
趙小川立刻低聲道:「雨院長這話說得很帥。」
阿蠻掃他。
趙小川補道:「我小聲帥。」
雨琦沒有笑。
她一腳踩住門檻外的刀痕,身形壓低,黃紙往門內一送。
刀灰落下。
紅光一暗。
舊灶房裡所有灰聲同時停住。
「照!」
周臨的低光燈壓入灶下黑洞。
眾人終於看清,石蓋下方不是一層灰。
是一個窄井。
井壁用黑磚砌成,磚縫裡全是白灰。
窄井底部,橫著一具很小的骨架。
骨架缺頭,雙手交疊在胸前,指骨都在,卻沒有無名指。
它身下壓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有兩個字。
父骨。
趙小川瞪大眼,「這就是父骨?怎麼這么小?」
聞清禾聲音發顫,「不是小,是被縮骨燒過。骨齡不能用大小判。」
雨琦盯著骨架胸口,「頭骨不在。無名指也不在。」
蘇洛聲音很低,「無名指在匣里。」
阿蠻立刻看向木匣。
匣內那截無名指突然動了一下。
咔。
指尖朝著舊灶房方向彎起。
聞清禾搖頭,「不對,蘇守衡的無名指剛才歸過腕骨。它是守帳手,不該屬於父骨。」
秦遠山沉聲道:「除非蘇守衡守的,就是父骨缺指。」
雨琦看向灶下骨架,「木牌是誰寫的?」
馮書年舉著記錄板,聲音發緊,「字跡和祖帳門族譜上的新墨不一樣,更老。像四十年前舊檔案筆跡。」
聞清禾閉了閉眼,「南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