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晌沒說話，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的孟岑歪過頭，疑惑道：「怎麼了？」
「沒。」青黛火速避開他的視線，抓過滑鼠登遊戲。在現場的《俠骨》主創們當中，孟岑只認識她一個，他人又社恐，當然是選擇坐她旁邊了。
她輸入密碼，又後知後覺地想起現在的「無名之鳥」和Null是有摯友頭銜的搭子號。
悄悄往左手邊的屏幕上一瞥，孟岑已自然地登上了Null的號，角色頭頂「誰摁我我就摁回去」的金色隊名非常矚目。
大佬搞測試也用自己的號玩嗎？
青黛往前排看了一眼，大家都在認真琢磨遊戲，壓根沒人會留意在角落的她和孟岑是不是親友號……吧？
她也就無所謂了，直接登號。
畢竟在遊戲裡，如果玩家擁有多支小隊，頭頂上的頭銜可以自選。
青黛：「……」
無路可退。女俠客就頂著明晃晃的「誰摁我我就摁回去」的金色隊名站在原地。
和隔壁簡直有點曖昧了。
青黛托著臉，上身往左挪了一點，自言自語：「我們隊伍這個親友關係會不會太顯眼了？要不……先暫時解綁一下？」
孟岑倏地轉頭。他的眼睛飛快地眨動兩下，好像有點慌張：「什麼？」
他下意識也朝青黛那邊湊近了些，眉頭微微蹙起，認真盯著她的嘴唇，「對不起，我沒有聽清。」
他的眼神全然專注，還有明顯的無措，「你、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青黛一愣。
孟岑眼中的緊張猝然刺中了她。
七年前，那雙灰敗的眼眸連最簡單的對視都要迴避，而此刻卻這樣認真，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努力接收她的聲音。
青黛迎著孟岑緊張的目光，唇邊勾起一個柔和淺笑。
「沒什麼。」她放慢語速，不再壓低聲音，而是用孟岑能聽見的正常音量說道，「我是說，孟總，我們要不要一起去做任務。」
孟岑縈繞在眉宇間的緊張悄然散開，他很輕地舒了一口氣。
「好。」他應得很快，又慢慢抿唇，流露出面對青黛時總會輕而易舉浮現的侷促，「我……打遊戲也是，可能會……慢半拍。」
青黛覺得這顆青果子有時候真是要酸掉人的眼淚，七年前就是這樣，惹得她次次都去多管閒事。她心口收縮，跳得更快，連忙笑著撞了一下孟岑的手臂：「沒事，我帶你飛！」
「咦——」姚葉林俯身趴在青黛電腦上，笑得賊兮兮，「讓我聽聽是誰在這裡大言不慚啊？你要帶飛誰？」
坐在青黛前一排的淺茶色捲毛男生也扭過身，狀似天真無邪，「夏老師，你說要帶飛我們孟神？真的假的呀？」
他胸前還掛著DOS工牌。
研發部實習生，夏濁。
「……」青黛忍住了直接踹他一腳的衝動，「同學，這裡還不讓口嗨嗎？」
「可以的老師，可以的。」夏濁彬彬有禮道。在樓上柳詩姐說要給《俠骨》團隊找陪練，他第一個就報了名，結果呢，夏編完全忽視了站在最前面的他。
完全沒看見她親愛的弟弟啊！
虧他還溜下來探望夏青黛！
夏濁圓溜溜的眼睛在姐姐和上司之間轉，他皮笑肉不笑：「夏老師，我們來開幾局吧？我好想和你打哦。」
孟岑抬眼看他。
夏濁只顧著挑釁他姐，「我入職DOS一個月連升兩段，如今在新賽季也是區服前200，怎麼樣，可以陪夏老師練一下吧？」
青黛往前探身，她笑眯眯，用最平淡的語氣說最氣人的話，小聲道，「擠進前二百啦？現在新賽季含金量這麼低了嗎？」
「你等著。」夏濁瞪她，轉臉又立刻換了一副神色，好聲好氣跟上司說，「孟神，你先休息一會兒，我來給夏老師當陪練怎麼樣？」
兩人明顯認識，之前他們還一起打過遊戲。雖然那一場孟岑也在。
孟岑垂眼，面無表情：「不好。」
相較於之前對江言蹊，這次的拒絕甚至可以算得上溫和，但依舊是銅牆鐵壁。
啪一下，夏濁雙手合十，刻意捧殺他姐，「其實，我是夏老師的粉絲，我做夢都想和她打一場。夏老師，《無聲告白》我看了三遍，敘事流暢，結構超神，完全是我心裡無可替代的……」
他聲音響亮，語氣流暢，帶著年輕人毫不掩飾的熱情，就算孟岑不刻意去聽，也能清晰地鑽進他耳中。
面對瘋狂「甜言蜜語」的實習生，孟岑抿了抿唇，轉頭看向青黛，突兀地插進一句話：「……我也看了。」
他停頓一下，似乎是在和自己心中的彆扭較勁一般，更直白，「《無聲告白》……很多遍。」
「啊？」夏濁台詞卡殼，沒反應過來。
人精姚葉林一下就品出微妙的氛圍，她一拍夏濁後腦勺，把人轉回去：「弟弟，幹活！別看戲了！」
「……哦。」夏濁抱著腦袋挪回原位。
青黛訝然，睜大眼愣了好一會兒：「你看過《無聲告白》了？我……我還以為你應該不愛看電影，而且《無聲》其實挺小眾的……」
「本來不看。知道你的筆名後，去看了。」孟岑緊巴巴重申，「看了不止三遍。」
「那……那你……」青黛忽然變得有些緊張，她擺弄手裡的滑鼠，語氣如常，「你應該能看出來我當年去手語教室取材了吧？」
孟岑遲疑，「手語教室，同桌，筆記，是我們兩個人嗎？」
青黛飛快看他一眼：「啊，確實，部分靈感來源於我們倆。」
「而且……」她踟躕了一會兒，實話實說，「其實寫《無聲》的時候，主角吳鹽身上，有一點你的影子。」
青黛頓了頓，莞爾一笑，「我還是第一次說《無聲》是怎麼誕生的呢。原本我只打算從媽媽的手語教室入手，要寫什麼故事卻完全沒頭緒。」
「直到遇見你。那個時候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沉默，封閉，所以……我就試著去想像，努力去理解。最後，有了這麼一個完整的故事。」
孟岑原本定定地看著青黛的唇，認真辨認口型，她說著，孟岑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緩慢上移。
直愣愣撞進了她溫和的雙眼裡。
……他的影子？
在他最灰暗、失敗，尖銳和無禮的年紀，竟然有人，願意為他寫一個故事。
在孟岑躲在自我厭棄的角落裡時，竟然有一道目光曾那麼認真，耐心，充滿創作熱忱地注視他，靠近他，理解他。
「叮——任務達成進度85%」
「當年……你……」孟岑怔怔地，「你沒有討厭我？」
青黛意外，她急急忙忙側過身，轉向孟岑：「我當然不討厭你了。」
「除了第一天，你把我給你寫的筆記扔了那一回，有點討厭。」她說，「第二天看到你孤零零坐在窗邊，又原諒你了。然後，就一直沒有討厭過你。」
孟岑垂下頭，喉嚨劇烈滾動，咽下沒出息的哽咽，他說：「對、對不起。」
「哎！你不許說這個了。」青黛往前湊了一點，慢吞吞，「你現在可是弒墟的作者，整個遊戲的核心，我非常非常崇拜你啊。」
孟岑抬起臉，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又急於想說出什麼，耳根子通紅：「……我……」
青黛指了指屏幕，語氣輕鬆：「那我可以和大神一起做任務了嗎？這npc都被我們晾一小時了。」
孟岑低聲應，又忙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