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斌沒有多看王家人一眼,轉身看著林辰。
「林顧問,我們今晚就在村委會臨時辦公,先對王家幾個主要人員進行問話。撫恤金這塊,需要夏家提供烈士證明、家屬身份材料和這些年收到的撫恤金銀行流水,您看方便嗎?」
「方便。」
林辰點頭,回頭看了夏魏一眼。
夏魏已經扶著夏母站了起來,老太太顫巍巍地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面是夏龍的烈士證、二等功證書、當年那張五十萬的簽收單。
還有這些年零零碎碎的撫恤金髮放記錄,全都保存得整整齊齊。
周宏斌接過鐵盒子。
工作組分成了三路。
一路在村委會臨時設了問話室,把王滿倉、王老二、王老三分別帶進去做筆錄。
一路跟著夏母核對撫恤金帳目,民政和審計的人當場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比對數據。
還有一路在夏家門口維持秩序,同時接受村民的舉報和作證登記。
肖飛搬了張桌子往院門口一擺,陳曉在旁邊架了台攝像機全程錄像。
劉海從車上拎下來一個黑色手提箱,打開之後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現金,在院子裡的燈光下紅彤彤的晃眼。
排隊作證的村民從夏家門口一直排到了村道拐彎處,少說也有四五十人。
第一個上去的是下午那個最先開口的年輕人,他說完去年王老二賒磚打人的事後,劉海當場點了一萬塊現金遞過去。
年輕人接過錢的時候手都在抖,旁邊他媽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一個勁兒地說「老天開眼了」。
這下子人群徹底沸騰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那些人也不猶豫了,爭先恐後地往前擠,生怕排不到自己。
肖飛喊了好幾遍「排隊排隊,都有的」,嗓子都快喊啞了。
到晚上十一點,工作組那邊先出了結果。
周宏斌從村委會出來,臉色鐵青。
「林顧問,初步核實,夏龍烈士的一次性撫恤金,按當年標準應發三百二十六萬,實際到家屬手中五十萬。差額二百七十六萬!」
「經手人是時任鎮民政所所長馬國良和村支書王滿倉,簽收單上的家屬簽名是偽造的!」
「供養親屬定期撫恤金這塊更嚴重。夏家四口人全部符合供養條件,每月應發一萬零八百元,實際每月到帳兩千三百元。差額部分被以『管理費』『代發手續費』等名義截留,持續了整整六年!」
「經手人還是馬國良和王滿倉!」
「馬國良現在是鎮上的副鎮長了。」
林辰聽完沒有發火,只是問了一句。
「夠判嗎?」
「夠。截留烈士撫恤金屬於貪污罪,數額特別巨大,起刑就是十年以上。偽造簽收單是詐騙罪,數罪併罰的話,十五年起步。」
周宏斌把眼鏡戴回去,語氣冷下來。
「而且馬國良是公職人員,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林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院子裡。
夏母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個鐵盒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夏魏蹲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攥成拳頭。
夏老爺子站在堂屋裡,面對著牆上夏龍的照片,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微微發抖。
小丹被江雪薇抱在懷裡,已經睡著了。
小丫頭的左臉上那個巴掌印還沒完全消,睡著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夢裡也不太開心。
「周主任,」
林辰收回目光。
「馬國良那邊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今晚就辦。」
周宏斌乾脆利落。
「我已經讓縣紀委的同志直接去馬國良家裡了,連夜控制,防止串供和轉移財產。王滿倉、王老二、王老三三個人今晚也全部帶回縣裡留置審查。」
正說著,他的手機響了。
接起來聽了兩句,周宏斌的臉色更沉了,掛了電話對林辰說:
「馬國良控制住了。在他家裡搜出了大量現金和存摺,初步估算超過五百萬。還搜出了十幾本帳本,裡面詳細記錄了這些年截留的撫恤金和低保金。涉及的烈士不止夏龍一個,還有另外三個退役軍人家庭。」
林辰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另外三個?」
「對。」
周宏斌的聲音裡帶上了真火。
「馬國良這個位置,管的是全鎮的優撫對象。他把烈士撫恤金和退役軍人補助當成了自己的提款機,專門挑那些家屬文化程度不高、不懂政策的家庭下手。有一戶烈士家屬,老太太不識字,兒子犧牲之後每個月只拿到八百塊錢,實際應該拿六千多。老太太靠著撿廢品把孫子拉扯大的。」
林辰沉默了幾秒,掏出手機,撥了楚天明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楚伯,打擾您休息了。」
林辰把周宏斌匯報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最後加了一句。
「涉案金額和受害人數比預想的要大得多,可能不止一個鎮的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楚天明的聲音響起來。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讓州紀委增派力量,全縣範圍的優撫資金髮放情況全部倒查一遍。馬國良的案子辦完之後,卷宗同步抄送省紀委和省委。這種事情,查到一個辦一個,不管牽扯到誰,一律從嚴!」
「謝謝楚伯!」
「不用謝我。你替那些說不出話的人說了話,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楚天明頓了頓,語氣緩了半分。
「小林,回頭替我轉告夏家,他們受的委屈,組織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掛了電話,林辰轉身走進院子。
夏母抬起頭看他,眼睛紅腫得厲害,聲音沙啞。
「林先生……周主任說的那些……是真的?不止我們一家被貪了?」
「是真的。」
林辰在她面前蹲下來,語氣儘量放平和。
「阿姨,馬國良已經被控制住了,從他家裡搜出了帳本和現金。不止夏叔一個人的撫恤金被剋扣,還有其他幾個退役軍人家庭。州紀委會倒查全縣的優撫資金,該追的錢一定追回來,該判的人也一定送進去。」
夏母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那……那我家老夏的錢……能要回來嗎?」
「能。」
林辰斬釘截鐵。
「一分都不會少。」
夏母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