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了!」
菅家黨的足輕們踩著碎石和斷木湧入宮之上要害山城,歡呼聲震得山鳥四散。新免宗貞將太刀收入鞘中,喘著粗氣環視四周——從發起進攻到城池告破,不到兩個時辰。
守將岡村真四郎的屍首躺在大手門旁的「武者走」下,胸板和背板被戳穿,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柄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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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剿殘兵,清點首級!」新免宗貞吼了一嗓子,轉身對使番說道:「速去稟報香川掃部,宮之上已下!」
與此同時,三木城北面的美囊川畔,太田垣信延率領但馬眾從三木城西北面的福井町強行渡河,枯水季的河水沒過足輕們的腿彎,對岸零星的箭矢射得水面撲撲作響。
東北面,依藤秀長和在田元長的軍勢從府內町方向湧向南岸,四面合圍之勢已然成型。
而三木城本丸內,十三歲的別所安治站在望櫓上,雙手死死攥緊欄杆,眉頭緊蹙。
「少主,宮之上丟了。」使番小心翼翼稟報導。
「知道了。」
他的聲音微弱,看似心不在焉,實則注意力全被四周密密麻麻的敵軍吸引。城下,不僅有武田氏的「四割菱」,香川氏的「巴九曜」,還有依藤家的「四葉酢漿草」,以及在田家表明其赤松庶流身份的「二引兩」。前兩者倒是好說,可後面兩家的出現,著實讓別所安治驚慌不已——他心裡清楚,以別所家這些年對依藤、在田的所作所為,一旦城破,自己將面臨什麼下場。
「少主,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家老急匆匆跑上來,「與其被敵軍逐個擊破,不如將新城和鷹尾山的守軍撤回本城,少說也有四百人!」
別所安治愣了一瞬,思緒被拉回現實,思考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撤,全都撤回來,集中兵力籠城,等待父親率軍回來救援!」
「哈!」
可是,這道命令下得太遲了。
兩城守軍接到命令後立即棄城,沿著狹窄的山道向三木城疾行,可剛過雲龍寺山門,便撞上了在田元長率領的負責東面攻勢的八百軍勢。
「擋住他們!一個都不許過去!」
在田元長騎在馬上,長槍往前一指,麾下軍勢瞬間堵死了通往三木城的惟一大路。
別所軍幾次組織強攻,可在田軍士氣正盛,一時竟然無法突破。
訊息傳回本丸,別所安治急得團團轉。
「重宗,快帶人去接應,務必將他們接回來!」
別所重宗是別所安治的三弟,年紀只比他小上幾個月,平日裡沉默寡言,但體魄強健、戰力不俗,初陣比自己這個哥哥還要早上一年。
別所重宗得令後二話不說,點齊三百人便向雲龍寺方向衝去。
他的加入確實讓戰局有了轉機,面對別所軍的前後夾擊,在田元長的防線開始鬆動,甚至出現了逃兵,見此情形,在田元長不得不親自沖入陣中作戰。
可就在別所軍以為能殺出血路的時候,南面的山道上,數面「三つ巴」旗幟從地平線上升起。
「兒郎們,隨我再立戰功!」
剛取得宮之上城勝利的三千菅家黨此刻士氣正盛,伴隨著新免宗貞一聲咆哮,像餓狼撲食般衝進了戰場。
一場突圍戰,瞬間變成了大規模野戰。
雲龍寺前的那片野地本就不大,七百多人的別所軍被五倍於己的敵軍分割包圍,嘶吼聲、哀嚎聲、撞擊聲混作一團,泥濘的土地很快被血水泡成了深褐色。
「跟我走!往北面沖!」
亂陣之中,別所重宗手持太刀左劈右砍,數度咆哮試圖穩住陣腳。
他的咆哮聲吸引了在田元長之子在田元明的注意。這名二十出頭的年輕武士像條泥鰍一樣從亂軍中鑽過去,避開三柄刺來的竹槍,縱身躍起,太刀從上往下猛地劈落!
別所重宗拼命擋住了第一刀,卻沒擋住隨即而來的第二刀。
刀鋒從甲冑的縫隙切入肩胛骨,力道之大,直接讓別所重宗跪倒在地,手中的太刀也瞬間掉落。
「噗嗤!」
在田元明刀刃一轉,手臂用力,別所重宗的首級便在空中劃出一個醒目的弧度,滾到旁邊的泥坑中。
「別所孫右衛門重宗,已被我在田次郎元明討取!」
在田元明一手提著太刀,一手舉起別所重宗的首級,這聲怒吼像一記重錘砸在別所軍的脊梁骨上。
「重宗殿下死了!」
還在抵抗的別所軍瞬間腿腳發軟,失去了抵抗的勇氣。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跪地求饒,還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成了待宰的羔羊。
這場雲龍寺合戰,別所軍近乎全軍覆沒,最後一支機動力量就此葬送。
……
傍晚時分,三木城本丸,評定間。
別所安治坐在上首,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等了一個下午,等來的不是別所重宗得勝歸來的身影,而是一顆血淋淋的首級被掛在竹竿上樹立在三木城的山腳下。
「完了。」他喃喃道。
殿內的家臣們鴉雀無聲,只有油燈芯子「噼啪」炸了一下。
「少主,」一名年長的家臣終於開口,聲音發顫,「武田軍兩萬餘人圍城,而城內兵力不足四百,且遲遲沒有援軍的訊息……老臣斗膽,請少主效仿福中城的間島伯耆守,以一人之性命換取城內老幼安全……」
「你說什麼?!」
別所安治的族叔、利神城城主別所治定猛地站起來,手按刀柄,雙目赤紅地瞪著那名家臣:「你想讓少主切腹?!」
「大人息怒,在下只是……」
老家臣惶恐著想要解釋,別所治定卻不給他機會,而是繼續怒斥道:「只是什麼?只是想拿少主的性命去換你自己的命?!」
評定間裡頓時劍拔弩張,一時間,別所一門眾與主張投降的家臣似乎分成了兩派。
別所安治坐在中間,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所就治出征時,拍著他的肩膀囑咐他「守好家」,他當時還覺得挺輕鬆的,左右不過是坐在城裡等訊息罷了。
可現在……
別所安治站起來,所有人的視線刷地聚過來。
「容我想想。」
就這麼幾個字,說完,他便轉身走向內院。
障子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在座眾人的眼神里,失望像潮水一樣漫開,壓抑已久的喧囂和爭吵聲充斥了整座評定間。
城還沒破,可人心已經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