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罪

2024-08-04 18:33:38 作者: 爬樹的烏龜
  前些日子,我從裡面出來時,誰也沒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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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道上的弟兄們還是收到了風聲,紛紛聯繫了我。

  他們有的還在東莞經營酒店,有的還在深圳做進出口貿易。

  毫不誇張的說,只要我點頭,香車美女,隨時都能給我送上門。

  我也隨時都能再成為那個一呼百應的「人上人」。

  但我一一拒絕了。

  我連以前跟著我的弟兄們,都沒再去招呼。

  進去這麼些年我想了很多。

  江湖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式,現在,我就想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

  倘若非要用一段話,來總結我的江湖生涯,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徐克導演的《笑傲江湖》中的一首詩。

  這首詩送給我自己,也送給各位朋友,希望能起到一點警醒的作用。江湖,鏡花水月罷了。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塵事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只嘆江湖,幾人回……

  與許多故事中的草莽一樣,我的出生並不富裕,相反,更是南方千萬大山中一個極度貧困的小山村。

  小時候,爺爺走得早,家裡窮,我娘懷上我時,頓頓白粥紅薯。

  好不容易吃一次肥肉,我爹,我娘,我哥,我奶,四個人分著吃。

  因此,我娘生我時瘦骨嶙峋,就連接生婆都對著我爹一頓臭罵。

  也就在那晚,我來到人間,我娘,卻撒手人世……

  這一直是我的一個心結,導致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我的出生是一種罪過。

  直到後來我才漸漸意識到,我娘的死,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窮……

  窮,才是原罪。

  我爹給我取名陳輝,小時候我還覺得這名字挺牛,因為我在武俠小說中,知道了劍膽成灰這個詞。


  可後來我爹卻告訴我,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當初沒錢給我娘下葬,最終,一把火,燒成了灰……



  「原來一個人的命,可以那麼的賤,賤到一把灰灑進河裡,就是他媽的一生……」

  我娘死後沒幾年,我爹為了養活我們哥倆,便選擇了帶著我哥南下東莞打工。

  那時的東莞,被稱為世界工廠,各行各業帶來的經濟提升,甚至有趕超深圳的勢頭。

  我們很多南方人,都選擇了順應時代,大量南下。

  可惜僧多粥少,大部分人過去後才發現,他們根本進不了廠子,哪怕最髒最累的勞力活兒,也是通街的人搶那麼一兩個名額。

  這也就造成了嚴重的人口滯留問題。

  許多人為了南下,光是路費,就已經花光所有積蓄。

  他們都是帶著改變貧苦命運的心南下的,他們不甘放棄,也已經沒錢、沒臉,再回自己的家鄉。

  工廠不要他們,治安隊拿著鋼管趕他們。

  飯沒得吃,睡沒地方睡。

  橋洞,小巷,便成為了他們的棲身之地。

  久而久之,三五成群,偷、摸、拐、騙、搶,也就成為了他們的生存之道。

  所以,當時的東莞,在乘著改革開放巨輪的外表下,內里,卻是一片烏煙瘴氣。

  我還好,第一次去東莞,已經是九十年代末。

  那時,隨著九七香港回歸,各大老闆跨海注資,東莞的工廠已經遍地開花,進廠入職,已經不是太大問題。

  但也正隨著各行各業、拔苗助長般的迅速且畸形的發展,籠罩在東莞的那團烏煙瘴氣,卻是越來越濃……

  至於我為什麼會南下?

  我爹和我哥離開後,我們家就沒了成年的男丁。

  那個年代,家裡沒有男丁,狗遇到了都能沖你叫兩聲,更別提人。

  再加上我娘的死,我便成為了村里人嘴中、人人唾棄的那個剋死我娘的災瘟。

  他們大的小的都欺負我。


  我奶年歲已高,沒法替我出頭,我就只能早早地學著武裝自己。

  他們欺負我,我就打他們!他們人多,我就逮住帶頭那個往死里打!打不過就咬!

  直到我十六歲生日當天。

  那些經常欺負我的娃,竟搶了我奶冒著大雨,從鎮上給我帶回來的、新興起的電爐烤鴨。

  那是我第一次吃烤鴨,我奶攢了好久好久的錢才捨得給我買,我也盼了好久好久。

  這些我都還能忍!

  我不能忍的是,我奶那麼大歲數的人了,回來時傘破了,一身明顯被摔了的泥濘,坐在堂屋扶著腰,邊說邊抹眼淚……

  這讓我徹底的毛了!

  我翻出家裡的砍柴刀,一頭扎進了大雨里!一路找去了帶頭那娃的家!

  那娃家裡四五個大人,硬是沒有攔住我!

  我揮著刀逼開他們!一刀剁在了正拿著烤鴨啃著的那娃的腦門上!

  那娃當場就尿了,捂著滿是血的腦袋「哇哇哇」地怪叫。

  可能是天生性格的原因,我看著他臉上的血,沒有一絲兒膽怯,抓過他手裡的烤鴨就塞進了嘴裡,大口大口地嚼。

  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烤鴨,哪怕濺著血!但真他媽的香!

  然後我就被一群人放倒了。

  也就因為這件事兒,我爹帶著我哥回來了。

  他也不聽我解釋,硬拉著我去那娃家裡磕頭。

  我咬緊牙死也不跪,我爹就用棍子打我。

  三指粗的竹棍,我爹打斷了兩根,要不是我哥一直攔著,我可能就要被打死了。

  可我不後悔,我覺得我沒錯!

  如果弱小就該被欺負!窮,就該被欺負!我寧願被我爹打死!

  我唯一後悔的,是下手時沒仔細看手中的刀!那一刀,用的是他媽的刀背!

  後來我爹用一大筆錢解決了這件事。

  他把我奶安置在了鎮上的親戚家裡,也帶著我和我哥一起南下東莞。

  九十年代的綠皮火車,過道里擠滿了人,又臭又熱。

  但看著窗外我從未見過的那些高樓大廈,我的心裡還是止不住地滿是興奮。

  我不停地數著那些高樓的層數,惹得四周乘客不停地笑。

  我爹也不在乎,就一直冷著臉,只是叮囑我們晚上把行囊抱在胸前,不要睡死。

  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哥就告訴我,他和我爹第一次來東莞時,火車在深夜途經一個小鎮停靠,一夥黑匪衝上車,亮著刀子土槍就搶!

  那伙人似乎當過兵,辦事非常迅速,搶完就下了車,根本沒人敢攔他們。

  他們也真的會動手,當場就扎了幾個反抗的乘客!

  要不是我爹把大部分錢藏在褲衩里,就算到了東莞,我爹和我哥也只能去要飯。

  所幸,全國各地的兩次嚴打後,兵痞黑匪這種猖狂的團伙已經消聲滅跡。

  但在深夜,我還是發現了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們穿梭在車廂里,專挑那些提著或背著行囊的、睡熟的乘客下手。

  甚至其中一人,還在一位獨行的、打扮時髦的女乘客身後蹭來蹭去。

  那女乘客明顯也發現了,但僵著身子始終沒有吭聲。

  我哥也看見了,可他卻緊緊地拽著我的手,讓我不要管。

  他說這綠皮火車上既然有偷包賊,就絕不止我們這節車廂的幾個人。

  這女乘客被蹭幾下,損失不了什麼。

  但就在前些年,有一夥兒偷包賊在行動時事情敗露。

  他們聚集起來,控制了兩節車廂,還當著所有乘客的面,將一個十幾歲的妙齡少女拖進了廁所……

  整整一個小時,那車廂里,都是那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聲……

  雖然那火車在下一站停靠時,所有企圖混在人群中逃走的偷包賊,都被當地的公安一網打盡,全部槍斃。

  但那少女,卻再也沒有從那扇廁所門裡活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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