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虎絮絮叨叨說了半晌,興頭正昂著,忽地察覺出一點兒不對勁來。
獨眼轉了轉,視線落在陸霄的臉上。
這人臉上掛著笑,點頭應聲,可是笑容之下像是很疲憊的樣子。
-你很累嗎?
雄虎收起絮叨,試探著開口。
陸霄心中一緊。
那些殘酷的真相沉甸甸壓在他胸口。
然而他現在一個字都不能說出來。
「沒有沒有。」
他忙擺擺手,努力揚起嘴角試圖讓自己笑得更自然:
「就是這兩天活兒多,沒睡夠,有點困。」
雄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它沒有讀心的能力,倘若面兒上真的做得無懈可擊,它就是想懷疑也找不到落點。
碩大的頭顱點了點,雄虎挪了挪那龐大的身子,往陸霄那邊靠了靠,偏過頭,把自己柔軟的側腹袒露在陸霄眼前。
-要不要睡一會兒?
看著雄虎帶著一點小心試探但鋪陳善意的眼神,陸霄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點燃了。
這隻曾經連正眼都不願多給他一個的虎,此刻竟主動要給他當靠枕。
困了累了就靠過來睡一覺,這是它能想到的最實在的好意。
-陸霄哥哥要睡覺嗎?
一旁的糖糖聽見了,顛顛地湊過來,仰著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那糖糖也陪你!糖糖陪你一起睡!小王姐姐說糖糖胖乎乎的可以當小枕頭,枕著肯定很舒服!
陸霄:……
小王還真有品,糖糖敦實又軟和,無論是體型還是觸感都絕對是個優秀大枕頭。
不過,雄虎的心意雖然難得,但他不能真睡啊。
「我不睡我不睡。」
陸霄趕忙擺手:
「我一會兒還有正事兒呢,得去接一個新救助回來的小朋友回小院。」
-新朋友?
糖糖原本就貧瘠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勾了過去,眼睛瞪得溜圓,尾巴都支楞起來:
-什麼新朋友呀?能不能帶糖糖一塊兒去呀?糖糖想見新朋友!
陸霄有些猶豫。
小猴的性子他還沒摸透,雖說老劉和師兄都說它很溫馴,但糖糖是小老虎,保不准小猴囡囡看到糖糖會不會害怕……
他正猶豫著,一抬眼,正撞上雄虎望過來的眼神。
沒有平日的疏離,只有一點隱忍涌動著的期盼---雄虎沒開口,但是陸霄明白它想說什麼。
雄虎是想替糖糖求個情,讓糖糖能跟著他一起去。
一個還很不成熟的父親正笨拙地想為孩子討一點好處。
「……好吧。」
陸霄鬆了口:
「那你跟我一起去,不過得聽話,注意不要嚇到新朋友,萬一新朋友對你很警惕也要保護好自己,好嗎?」
-好!糖糖記住啦!
糖糖當即歡呼一聲,圍著陸霄直轉圈。
見陸霄答應,雄虎這才放鬆下來,轉向另一邊的寶寶,帶著寶寶繼續去鍛鍊訓練。
帶上糖糖,陸霄開車去了醫療區。
囡囡的各項檢查結果他都仔細看過,沒有攜帶什麼致病菌,也沒有什麼需要單獨隔離的傳染病。
除了瘦和一點營養不良就沒有別的問題了---這個也是小問題,好好餵養一些日子就能緩過來。
而且目前為止,在它身上暫時還沒查出物質α產生了什麼影響,也沒發現後續實驗項目留下的後遺症。
陸霄站在隔離區外,隔著欄杆看著囡囡。
它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既不鬧,也不叫,一雙眼睛怯怯地垂著。
這份過分的溫馴,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陸霄想了一會兒。
既然眼下看不出別的問題,就先不急著下定論。
就先把把它當一隻尋常的、需要救助的小動物帶回小院,跟其它孩子一樣養著,慢慢觀察。
時間久了總會顯露出來的。
「走吧,跟我回家。」
推開門,陸霄進屋提上關著囡囡的籠子離開了醫療區。
糖糖被留在外面等著,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陸霄出來了,實心小墩子彈性十足地沖了過來:
-哇!這就是新朋友!好可愛的新朋友!長得好像猴猴噢!
糖糖雖然去小院的時候和小墨猴打過照面,但是正常大小的猴子這還是第一次見,新奇得不得了,湊在籠子邊上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塞進人家的籠子裡,嘰嘰喳喳個沒完:
-你叫囡囡呀?好新鮮的名字哦。你從哪兒來的呀?你的屁股紅紅的好可愛呀,尾巴還這麼長!你會爬樹嗎?你吃不吃果子呀?猴猴說它喜歡吃甜果子,你應該也喜歡吧?糖糖也喜歡吃甜甜的果子,回頭分你一個好不好?
……
這一刻的糖糖仿佛豌豆射手,一連串的問題像炒豆子似的噗噗噗噗全部發射過去。
籠子裡的囡囡卻始終縮在角落,安安靜靜,一聲不吭。
它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耷拉著眼皮,既不看糖糖,也不應聲。
仿佛外頭那個熱情的小傢伙跟它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糖糖熱臉貼了個冷屁股,碰了一鼻子灰,有些納悶,扭頭看向陸霄:
-陸霄哥哥,新朋友怎麼不理糖糖呀?糖糖跟它說了這麼多話呢。它是聽不懂糖糖在說什麼嗎?
「……有這個可能。」
陸霄放緩腳步,斟酌著措辭:
「也可能是它剛離開之前生活的地方,這會兒正害怕著。
你想啊,之前小姜把你送到那個第一次跟我見面的救助站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有點害怕呀?你也不太敢跟我說話、跟我玩的,對不對?這個小猴子也是這樣的呀。」
-噢……明白了,這個猴猴也剛離開它的姐姐!
糖糖當即明白了囡囡的處境。
-你別怕噢,我剛開始見到陸霄哥哥的時候,也不敢跟他講話的,但是他真的很好!這裡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有很多會對你好的新朋友,等你熟悉了,一定也會喜歡這裡的!
這樣說完,糖糖就不再纏著囡囡講東講西,只是那雙圓溜溜的眼睛還是時不時忍不住好奇往籠子裡瞟。
回到小院。
「糖糖,你先去找其他小夥伴們玩。」
陸霄輕輕拍了拍糖糖圓圓的小腦袋瓜:
「我帶囡囡回屋,讓它先熟悉熟悉地方,等它不太害怕了,再帶它出來跟你們正式認識見面。」
-好噠!糖糖知道啦!糖糖就是想見見新猴猴,糖糖不強迫它跟糖糖一起玩的!
糖糖脆生生應完,撒開腿就追著小尾巴玩去了---現在小院裡能跟它勢均力敵玩玩的也就小尾巴了。
陸霄提著籠子,回了臥室。
安姐正蹲在筆記本電腦上,八條腿靈活地在鍵盤上敲得噼啪響,小墨猴蹲在一旁,兩隻小爪子跟著噼里啪啦的按,那叫一個聚精會神。
師徒倆一大一小,正殺在興頭上。
聽見開門的動靜,安姐斜著眼往門口方向睨了一眼就很快轉回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隨口念叨一句:
-喲,把那個猴帶回來啦。
說完就沒再吭聲,一門心思盯著屏幕上的副本。
這會兒正是要它處理機制的時候,一個走神就得團滅,可顧不上再分神招呼新來的。
小墨猴倒是挺好奇。
它探頭探腦想去瞧瞧這個新來的、跟自己長得有八分相像的同類。
可它才試探著往邊上挪了一點點,就被安姐一足肢眼疾手快地給勾了回來。
-誒誒誒,往哪兒去?雖然你是躺的但是也要好好看BOSS機制才行!
小墨猴被薅得一個趔趄,只好老老實實地縮了回去,重新盯向屏幕---師父父有令,不敢不從啊不敢不從。
陸霄看著沉迷網路遊戲的師徒倆,有些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開始收拾東西。
首先是雀兒們還沒完工的窩、電波監控儀和翡翠。
這些都是萬萬不能碰壞的。
除此之外還有工作文件資料和電腦,這些東西通通都鎖到柜子里去。
對於囡囡他還不熟悉,猴子原本就是好奇心極強的動物,萬一他不在的時候囡囡毛手毛腳地禍禍了什麼那可就全方面完蛋了。
反覆檢查確認沒有遺漏什麼東西沒收之後,陸霄這才打開了籠子門。
囡囡沒有動。
它縮在籠子最裡頭,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
陸霄也不催它,只是伸手進去把它脖子上那根冰涼的鐵鏈解了下來。
把鐵鏈隨手擱在一旁的地上,陸霄輕聲開口:
「在我這裡往後都不用再戴這個,想吃什麼就吃,想玩什麼就玩,先熟悉熟悉這裡的環境,覺得不怕了,想到外面去,可以跟外面的小朋友們一起,不想的話一直待在屋裡也沒問題。」
囡囡蹲在籠子裡,慢慢抬起頭。
圓圓的大眼睛盯著他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陸霄等了一會兒,見它仍然沒有要動或者要開口的意思,以為囡囡還沒領會自己的意思。
他乾脆再地上坐下,儘可能讓自己的視線跟囡囡齊平,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又說了一遍:
「你現在是自由的,自由。」
囡囡再次看向陸霄。
那雙眼睛明明清透漂亮,但眼瞳深處卻是一片陸霄讀不懂的、空落落的茫然。
片刻之後,囡囡終於動了。
它從籠子裡慢慢探出了一點身子,頓了頓,並沒有急著出來,小心觀察著房間的布局。
陸霄以為囡囡終於鼓起勇氣準備去探探這陌生的屋子了,鬆了口氣,含笑在一旁看著,等它邁出重獲自由後的第一步。
然而下一刻,陸霄臉上的笑,僵住了。
囡囡沒有去看鋪進陽光的窗戶,沒有去夠桌上那些對於它來說應該很新奇的物件,也沒有像尋常受了驚的小傢伙那樣,再房間裡尋一個能藏身的旮旯。
探出的腳爪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卻仿佛踩的是灼熱的鐵板。
它快速躥到陸霄剛剛擱置鐵鏈的地方,將那根鐵鏈拿起來,又以最快的速度縮回了籠子,連帶著把鐵鏈也拖了回去。
瘦小的爪子比鐵鏈還更細弱,但動作卻熟練得沒有半分遲疑。
一圈,一圈,一圈。
它就這樣把鐵鏈重新套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套好,它端正地坐好,抬起頭,望向陸霄,臉上第一次出現怯懦與平靜之外的表情。
非常討好的表情。
但是跟鼠兔的諂媚討好不同,陸霄能看得出這討好之下的區別---鼠兔只是想偷懶耍滑蹭吃蹭喝,而囡囡的討好下是恐懼。
它在恐懼著什麼東西。
意識到陸霄在『觀察』它,囡囡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慌亂。
但它很快便冷靜了下來。
它低頭撿拾起鐵鏈的另一頭,然後重新鑽出籠子,走到陸霄跟前。
然後把鐵鏈的那一頭塞進了陸霄的手裡,重新露出討好的表情。
仿佛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仿佛陸霄就應該這樣握著鐵鏈,把它拴在它該待著的地方一樣。
陸霄呆呆地看著面前一臉討好的囡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見過太多被傷害過的動物。
它們怕人,躲人,齜牙咧嘴地防備著人,隨時準備用爪牙捍衛那一點點僅剩的安全感。
他要花上好些時間用掉好些耐心,那些小傢伙才肯一點點卸下防備。
這是他熟悉的流程,那些傷害也是能用愛的軟化的。
可眼前的囡囡不一樣。
它不怕,不躲,也不反抗。
它太乖了,乖得叫人心裡發慌。
當那根勒了它不知多久的鏈子被解開時,它感受到的或許根本不是如釋重負,而是無所適從。
於是它自己撿起了鏈子,套了回去。
讓自己重新回到那個「該在的位置」。
到底是什麼樣的日子,才能把它變成這副模樣?
……
已補完。